第4章
「擅舞?脫衣舞會嗎?」我眸中陡然一亮。
她垂首蹙眉,煞是楚楚可憐,
「公主,您說什麼呢,十芳閣是正經的秦樓,不是那些個低賤的窯子。奴家身為十芳閣的妓子,自然也是正經的……」
我把一錠金子塞給她,打斷她:「正經的什麼?」
她掩唇一笑,不勝嬌羞地抬臉,「奴家正經得勾人。」
姐妹,矜持!
安排!我給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就不信,這些個嬌柔嫵媚的妓子,還能比不上那個魏筱?
最是銷魂美人窟,不怕攏不住那沈酌的心。隻要沈酌沉迷於美色無法自拔,我活命的時限也能長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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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辰過去,我足足選了八名妓子,砸了不菲的銀票,
對老鸨隻道是借幾天人,並吩咐小六先帶她們回去,安置在主苑的西廂房。
杜布給我字條時,刻意避開了小六,不論出於什麼原因,我決定還是瞞著小六去赴褚醉的約。
而現下讓小六帶著妓子們回府安頓,顯然是最好的借口。
至於甩開跟著我的那兩個侍衛,就更加順暢無阻了。將一個支使去酒坊買酒,一個支使去胭脂鋪挑選些時興的胭脂。
我遁逃了。
走在熙攘的街頭時,我才驚覺自己大意了,我連褚醉的宅邸在哪個方位都不清楚。
不過以我朝右相的知名度,想要打聽他住哪兒著實太簡單了。
努力了半個時辰後,我終於明白,是我想得太簡單了。
這一路上,我詢問了眾多的商販和路人,褚相的華庭在何處。這其中包括包子鋪的店家、酒樓的掌櫃,
甚至賣芹菜的大娘。
這些人提起褚醉,一個個皆是語焉不詳。
隻有一個賣芹菜的大娘拒絕了我的賄賂後,一眼瞧出我這拙劣男裝下的女兒身,將我拉到攤子旁。
大娘告訴我,六七年前,那尚書府金枝玉葉的溫大小姐就生了不該有的心思,結果呢,被右相大人的婢女們丟出華庭,貽笑大方。
那溫雲霏尚且如此,更何況我這樣的平頭百姓,還是早早S了這份心。
果然八卦在民間,見我頗感興趣,那大娘對我娓娓道來事情的始末。
大意上就是長公主林蘇蘇在整個大祁沒有得不到的男子,而褚醉是唯一一個落了長公主面子的人。
林蘇蘇意圖強搶她幼弟回府,讓尚書府平白遭人恥笑。那溫大小姐平素最為寵愛她那幼弟,便如法炮制去找那褚醉,意欲從精神上給予林蘇蘇一記重拳。
豈料人家褚醉壓根沒瞧上她,毫不客氣將人丟了出去,溫雲霏淪為整個皇城的笑柄。
那大娘總結一句,「那溫小姐也是,什麼出氣的法子沒有,也不想想,連那芙安長公主都搶不來的人,她還偏不信這個邪。」
好家伙,大祁扶弟魔?那溫小姐也是個人才,為了自個兒的阿弟,名聲都不顧了。
這一番吃瓜吃到自己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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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日上三竿,我改變戰術,買了一串糖葫蘆做交換,從一個孩童嘴裡,才得知了褚醉的宅邸在何處。
我過去時,早有一青衣婢女立於府門外,將我引入華庭。
等進了華庭,我才發覺,這宅子自外面看去,甚是普通,內裡卻是別有洞天。
亭臺軒榭、雕梁畫棟皆精巧,足見設計此布局的匠人技藝之絕倫。
屋舍基本上都是由抬梁式的構架組成,
廊檐與飛檐皆以不足九寸的貔貅相勾連。
回廊曲折,銜接處設有帶木雕花作飾的月亮門。
好家伙,果然是財不外露、貴在藏拙。想我公主府的陳設,非金即玉,完全就是地主老財方有的做派。
踏過一方木質的斜橋,那婢女對我再次行禮,隨後退下。
如今是四月初,縱然凜冬的寒氣未消,但放眼皆是苔枝綴玉的小景。
我正要喚住那婢女,問她褚醉人呢,就嗅到一陣軟糯的香氣。
右手邊的十幾步處,倚著閣樓外的一角,那人就斜坐在那片光影相交的地方。
白氣氤氲,年輕男子身上系著狐裘大氅,細碎的白絨擁著修長的脖頸。
他面前的紅木小幾旁,煨著爐火,那香氣想必就是自那爐上的小鍋裡逸出的。
年輕男子的大半個身子都隱匿在昏昧裡,
許是等人無趣,他手上正把玩著一個鼻煙壺,絲絨包裹的手爐反倒擱在一旁。
「褚相?」我詢問出聲。
年輕男子聞言頓了頓,自昏昧裡轉過臉來,眸光流轉,端的是優雅從容。
我走近幾步,心下有些疑惑,「你的臉?」
小六不是說褚醉墜馬毀了容,好歹貼個假傷疤做做樣子。
果真做了右相的人,膽兒也肥起來了,真不怕林蘇蘇歹心頓起。
褚醉聞言莞爾,他這張臉似乎在不做任何表情的時候,也是慣常笑著的。
看向我時,狹長的眼線微微挑起,跌宕在右眼下的一點淚痣,分外豔冶。
「芙安喜歡的東西,褚醉皆好好愛護,一日不敢懈怠。」他的手覆上白皙的面容,「褚相?芙安與我,何時變得這般生疏了?」
鬼知道林蘇蘇與褚醉之前是如何相稱的。
這人不像小六那般好糊弄的,我面色訕訕,「許是因為好久不見,有些陌生了,不得先客套一番?」
褚醉忽然站起身,向我走來,我不明他的用意,索性站著沒動。
大抵離了那小爐,褚醉咳嗽兩聲,在我面前站定,視線落在我頸間。
「好久不見?」他移開目光,低聲道:「是七個月又二十六天。」
小幾上那支更香方燃盡,隨著他的話落,銅粒滾落砸進泥土裡,發出悶響。
他霍地頓了一下,音質卻是出奇的好聽,「一刻鍾。」
他的尾音似呢喃,仿佛情人間的耳鬢廝磨,左手伸出來,擦過我的肩線又挪開,於是他又講:「芙安,別來無恙。」
別來無恙?我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塌了個微小的弧度。
這人擱現代絕對可與奧斯卡最佳影帝相媲,
我是不信林蘇蘇給他那麼大的羞辱,他還能好脾氣到這個份上?
他似乎並不介意我的沉默,自顧道:「那沈酌給你委屈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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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下訝異,林蘇蘇搶沈酌回府到如今,絕對不足七個月,褚醉人不在帝都,耳目倒是不少。
這個人著實讓人有些摸不透,我一度以為,憑他與林蘇蘇結下的梁子,這次見面,不說劍拔弩張,也定會一番羞辱。
我不欲與他繼續演戲,將話頭繞到他的痛處去,
「褚相勿怪,本宮那時候年少不經事,但如今本宮已經有了喜歡的人。曾經做的一些頑劣事,還望褚相能夠多擔待。」
他漫不經心退開一步,唇角微勾,「芙安喜歡的,無非是一隻籠中雀,倘日後這雀兒掙脫了那金絲籠,芙安又待如何?」
我輕笑,「在本宮的地盤,
當然得守著本宮的規矩。」
「芙安的規矩是什麼?」
「褚相該是不願意了解公主府的規矩。」我意有所指,「本宮以為褚相對本宮,該是恨意滔天的。」
褚醉哂笑,清貴的眉眼湛湛,「倘若我如今後悔了,想知道芙安這公主府有何規矩要守呢?」
我頓感欽佩,古有勾踐臥薪嘗膽,這堂堂祁國右相,當真不遑多讓。
「規矩,本宮不是早便定好了,我娶你嫁。未央宮晚宴,你若是敢一步一叩首走到本宮面前,當著群臣的面求本宮娶你……」
「我若依芙安所說,做了又如何?」他道出口的話似乎還是漫不經心的。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他說完那句話時,似是極力掩飾著,指節微顫。
給我下套?
我舔了舔下唇,
大言不慚道:「你若依言做了,本宮後院裡第十二位面首的位置永遠留給你,我的心肝。」
笑話,在男尊女卑的森嚴古代,哪個憨批能接受這種苛刻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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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醉聞言容色怔愣,漆黑的眸裡泛起驚愕,良久,那抹異色褪去。
他慢條斯理地將身上的狐裘披風擁得緊了些,修長清瘦的手壓上唇,可咳嗽聲還是不可抑制地自指Ṫṻ₈隙傳了出來。
我看他咳得厲害,便自小幾上取了那隻銀質的手爐,遞給他。
他笑著伸出手,卻沒有接那隻手爐。
那手仿佛玉石一樣泛著冷氣兒,在堪堪距離我的臉半寸之處,又停下來,似乎驚覺唐突,他嘆息一聲,「芙安,高了些。」
「那是自然。」我還在長身體呢,我將手爐遞到他手上。
褚醉這次沒有拒絕,
接過去後,懶洋洋地萁坐在小幾前。
我瞧見他眉眼恹恹,但唇角笑意卻未消。
褚醉似乎無意再提起方才的事,專心侍弄爐上的小鍋,白粥沸了,浮沫滾開幾圈,撐得蓋子都鼓脹作響。
我有些悵然,和褚醉交手,恰如一記打在棉花上,輕飄飄卸去你所有的力道,偏生半分氣也生不得。
不過隻要他不接著跟我演什麼情深款款的戲碼,我也無甚所謂。
軟糯的紅豆香氣再次溢出,我感慨,美人烹粥,也煞是醉人。
褚醉替我盛了一碗粥,我與他在小幾前相對而坐。
固然吃人嘴短,拿人手軟,但我一向臉皮比旁人厚些,倒也心安理得接受了。
吃粥時,褚醉提及這一路北上,因山匪為禍邊境,邊境之北與岑國接壤之地,常有流民逃竄。
逃難的流民自北遠徙而來,
還未到達祁國的鄠城,便已足趾破裂、流膿生瘡。這些流民們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甚至於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
我打斷他:「右相這是在給本宮講民生疾苦還是人間不易?」
「芙安。」他將小幾上的帕子折好遞給我,屈起食指點了點唇角。
我胡亂擦了一下,便將那帕子丟在一旁。
便聽褚醉清潤的聲音接著道:「鄠城的太守夏昶,下令不許流民進城。底下的兵卒借此生事,甚至收錢才肯放人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