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幅畫已經被人定下了,給我一點時間,我會畫完它。」
曾有真正的豪門大小姐開價要我的下一幅畫。
可惜,一場火災讓我本就在逐漸崩潰的身體像是無法調轉車頭的列車一般。
「轟隆」著墜向毀滅。
所以我拒絕了她。
但現在,我希望在我的身體被病痛逐漸拆解之前,我能留給狸花一筆錢。
狸花的臉太漂亮,又毫無學歷在身。
我S後,她被娛樂公司拐走去做團播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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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濛:【在嗎單主,你的畫還需要嗎?能不能提前打款啊,S前肯定能畫完的。】
大小姐不語,隻是扣了三個句號之後轉了五十萬過來。
【定金。】
江濛:【謝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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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疫缺陷一點也不好,
輕微碰撞都可能讓我骨骼嚴重損傷。
隔三差五,我不得不去醫院一趟。
扶著我的狸花很疑惑:「江濛,你為什麼老是生病?」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啊,買下你的是個病秧子。」
狸花突然松了手,她扭過頭直勾勾盯著我:
「江濛,生病又不是你的錯,為什麼老說抱歉?」
我……隻是習慣了道歉。
可能因為背鍋從小背到大吧。
我無奈笑笑:「下次不會了。」
除了去醫院,我還得固定的兩周一次去看心理醫生。
每次花的錢都讓我很心疼。
這次我被確診後,沒過幾個工作日就被錄入了系統。
對此我無所謂。
反正活不了多久了,
還考慮什麼工作和考公考編啊?
那副青色向日葵快畫完了。
我停筆,仔細端詳它。
畫很大,山坡上豐富厚重的色彩層層堆疊,但所有盛開的向日葵都失去了燦爛的花瓣,隻有漆黑的種子與翡綠的枝葉交映,筆觸壓抑脆弱。
這幅畫也對得起喬月給我開的價錢了。
突然,院外傳來了汽車刺耳的鳴笛聲。
我踱步到窗邊,好奇地往下看去,臉上滿意的笑意瞬間凝固。
是我爸媽。
還有江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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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門之隔,他們口口聲聲說是來給我過生日的。
手裡還提著一個精致的盒子,可能是蛋糕吧。
我不動聲色衝門口的狸花搖了搖頭。
別開。
我以為沒事了,可下午他們不知從哪裡找了個梯子翻進來了。
江漫縮在爸媽身後,眼眶紅紅的,哭得嬌弱可憐。
「姐姐,你不讓我進來可以,但把爸媽鎖在門外不好吧?有什麼就衝著我來呀。」
我的嗓音平淡如水。
「可以的,你滾出去吧。」
媽媽原本溫和含笑的眉目頓時一沉。
「江濛,我們坐了好幾個小時的車趕到這個偏僻的縣城就為了過生日不落下你,你別不識好歹。今天是你們兩個的生日,我和你爸一個孩子也不會放棄。」
我輕飄飄地將目光轉向小院門外的梯子,覺得有些好笑。
他們發什麼顛突然對我施舍一點關心?
可現在的我已經不需要了啊。
高考時,我以第一名考入了央美。
爸媽臉上久違地對我露出點笑意。
「聽說很多名人都得過躁鬱症,
牛頓,貝多芬,梵高,都得過這病,濛濛,你得的這是天才病啊!」
我一頓,垂下眼睫輕聲道:
「得這種病很痛苦,每次躁期發作嚴重的時候,我痛覺麻木,連飢餓都感覺不到,所以我才會幾天幾夜不睡畫很多畫,畫到手指抽筋也不停歇。」
那時候的我,其實是希望他們共情我、心疼我一句。
因為江漫喊一聲痛,他們恨不得把江漫揉進懷裡安慰半天。
可惜,爸媽隻是淡淡地「哦」了一聲:
「果然,搞藝術都得精神不正常才行。」
那種淡淡的苦澀。
叫我怎麼忘得掉啊,光是想一想都感覺鼻尖酸澀。
我不想和他們進行無意義的爭吵,於是我按下騷動的狸花,淡淡道:
「吃了你們帶來的蛋糕,你們就走吧。」
可我沒想到,
我吞個藥的功夫,畫室的方向就傳來一聲江漫的驚呼。
不祥的預感升騰而起。
我快步衝到門口,所見所聞讓我腦海「轟」地一聲炸開。
那些奶油粘在了我耗費一個月零九天繪制的畫上,成了凌亂的汙漬。
江漫清純無辜的臉上盈滿歉疚。
她輕咬下唇道:「對不起姐姐,我不是故意的,都怪我笨手笨腳......」
來不及思考,我厲聲道:「別動了!」
江漫卻仿佛沒聽見我的警告,怯生生地拿起一旁的紙巾去「補救」:
「對不起姐姐,我幫你擦擦,擦幹淨就好了。」
所謂的「補救」是在我畫上均勻抹平那些奶油,讓汙漬更深。
我忍無可忍衝上去,揚起手想扇江漫一巴掌。
身後卻猛然傳來一股大力鉗住了我的胳膊。
生疼。
我倒抽一口涼氣。
耳邊傳來我爸威嚴冷沉的聲線:
「江濛,你想幹什麼?」
江漫驚慌失措地強忍著淚水:
「爸爸,你別怪姐姐,都是我不好,太冒失了,看她的畫太投入,想走近些欣賞,結果不小心絆了下......」
「你看。」江漫癟癟嘴指了指自己紅腫的膝蓋,目光小心翼翼望向我,「姐姐,我知道你有精神病,情緒不穩定,這幅畫對你一定很重要,我理解你生氣,真的……可是,動手打人總是不好的。」
媽媽也毫不在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漫漫她都道歉了,也摔著了,多大點事你就原諒她吧,畫可以再畫,不著急。」
渾身的力氣好像都被抽走了,眼前一切都是模糊的,
耳邊嗡嗡轟鳴。
他們什麼都不懂。
我沒有時間再畫一次畫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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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毫無預兆地——
「啪!」
一記狠戾的耳光炸響!
江漫撲進媽媽懷裡,委屈巴巴展示她紅腫的臉頰。
「媽媽我不痛,姐姐讓她養的小畜生扇我一巴掌也該消氣了……」
媽媽心疼地捧起江漫的臉,轉頭凌厲的目光如刀般射向我:
「江濛!半年不見你怎麼還是這麼個不懂事的瘋子!你究竟什麼時候能學會和平共處和尊重?還不快給漫漫道歉!」
我扯了扯唇角。
「道歉?」
我抬眼,目光平靜地迎上媽媽失望苛責的眼神,一字一句,
清晰無比:
「該道歉的,從來不是我。」
更重的一耳光狠狠扇在我臉上,火辣辣的痛。
我爸勃然大怒:
「江濛,適可而止吧!不過是一幅畫而已,你半年前把漫漫往火裡推她都不跟你計較,現在你們各退一步……」
「把她往火裡推……」
我忽然玩味地笑了出來。
「她是這麼和你們說的啊?」
我在快速解開我的襯衫衣扣。
一顆又一顆。
在爸媽驚愕的目光中,我將衣襟猛地向兩邊扯開,露出被衣物遮蓋的皮膚。
江漫尖叫一聲。
爸爸眼神霎時又驚又疑。
媽媽捂住了嘴,不忍地別開眼。
他們看到了嗎?
這些醜陋的、壓得我喘不過氣來、怎麼也好不了的傷疤。
我笑得譏诮。
「這些,都是為救江漫而留下的。」
空氣沉寂。
爸媽臉上一片茫然。
半晌,爸媽緊張的聲音響起:
「江濛,這件事可能是我們誤會你了?但沒關系,我們還有機會,還有很長的時間彌補你……」
誤會的又何止這一樁。
極致的悲涼和荒謬感像冰冷的潮水滅頂而來。
眼前的一切都扭曲成一片令人作嘔的光怪陸離。
我什麼都感知不到。
隻剩下一顆心在胸腔裡痛得不想話。
「江濛!」
耳畔傳來狸花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她用盡全力想抱住我轟然倒下的身體。
黑暗,終於無邊無際地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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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自己關進房間,反鎖。
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巨大的絕望與自我厭棄如同沼澤,瞬間將我吞沒。
我SS咬住唇瓣,垂下眼。
手腕處的皮膚在眼前無限放大,脈搏好像在耳畔「突突」跳動。
我鬼使神差拿過指甲刀,一點點剪斷自己手腕處的動脈。
指甲刀冰冷的金屬觸感貼著皮膚。
我像個麻木的機器,一下,又一下。
疼痛是模糊的,隻有一種奇妙的快感和解脫感在蔓延。
我痴痴看著鮮紅的血珠滲出,在地板蜿蜒而下。
直到窗外的狸花扒開窗戶,從窗口跳進來,伸手強硬地搶過我手裡的指甲刀。
可我已然情緒崩潰。
「滾!給我滾!」
我猛地抬頭,用盡了我能想到的所有最骯髒、最惡毒的字眼去咒罵狸花。
聲音破碎而尖利,像淬毒的匕首,隻想把靠近我的一切都刺傷。
包括現在唯一還留在我身邊的小魅魔。
「你懂什麼?!你也不過是個怪物!和他們一樣!都是來折磨我的!滾啊!」
……
狸花僵在原地。
快走啊,快走啊。
我犯病了,就像之前撞見我犯病的朋友一樣,快快離開吧。
遠離我這個連情緒都無法控制的人。
可狸花不聲不響。
隻是湊過來抱了抱我,像小動物確認氣味般,鼻子吸了吸:
「江濛,你聞起來苦苦的。」
「……」
我的思緒一片混亂。
我設想過很多反應,恐懼、厭惡、憐憫、憤怒……
獨獨沒有想過會是這種。
狸花那雙幹淨漂亮的眼睛映著我狼狽不堪的樣子,裡面隻顯出一點悲傷和困惑。
沒有別的。
我像個被戳破的氣球癱軟下去,一股巨大的疲憊席卷了我。
仿佛暴怒的潮水退去,露出底下冰冷絕望的礁石。
「我真的病了,狸花……」
手腕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我喃喃道,聲音嘶啞得像破舊的風箱,目光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病得無可救藥……裡面?外面!都是一具被腐蝕的空殼。」
「爛透了。」
「不!」狸花猛地收緊手臂,
抱得更用力了,「江濛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最好最好的人!」
我自嘲地一笑,無力道:
「你覺得我好,隻是因為你沒見過其他人。」
一片狼藉中,我再也控制不住,眼淚洶湧而下。
「狸花,我得的不是什麼肺炎,我的絕症惡化了!我活不長了,我快S了呀,我快要痛苦地S了!」
絕望像冰冷的潮水,徹底將我淹沒,我喘不過氣來。
「我什麼都沒有了!我沒有未來了!我看不到……一點光都沒有了……」
狸花一言不發,隻是更緊、更緊地抱住我。
但她的手在抖。
她的臉頰緊貼著我的頭發,溫熱的淚水濡湿了我的鬢角。
「江濛……」
狸花一遍又一遍地、徒勞地念著我的名字。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卻像一根堅韌的絲線,試圖系住我不斷下墜的靈魂。
「下輩子吧……」
她的聲音哽咽著,帶著無盡的祈願和渺茫的希冀,最終淹沒在我崩潰的痛哭裡。
「你下輩子……就不會這麼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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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狸花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突然聽到江濛說:
「我想S了。」
狸花瞬間被驚醒,心髒幾乎停拍。
但一轉過頭,江濛眉眼彎彎道:
「開玩笑的,我會奮不顧身地活下去。」
「不知何日S,那便盡力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