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轉眼江濛都快 25 歲了,依然不樂意和我們親近,為人父母,我們這麼多年一直和孩子較勁也不是個事兒。」
江父江母面面相覷,最終神色松動:
「七月江濛和漫漫生日那天……我們去找她給她一個驚喜吧,哄哄她。」
「也該壓著她給漫漫道個歉,漫漫,你覺得怎麼樣?」
江漫指甲幾乎陷進皮肉,勉強笑道:
「好呀。」
7
再睜開眼,鼻尖彌漫著消毒水味。
我微微偏過頭,看見那隻小魅魔正蜷在我病床邊的椅子上。
我喉嚨幹澀,啞聲問她:
「你……沒有棄養我呀。」
女孩窘迫地扭開頭,耳尖泛紅,
嘴裡卻虛張聲勢為自己辯駁:
「我要是繼續逃了,又會被抓住,斷掉尾巴很痛,再沒有人給我治尾巴了。」
我就應該S的。
這下好了,錢不夠兩個人治病了。
「咳。」
我捂著嘴輕咳一聲,掀開被子就要下床。
「回去吧,住不起。」
話音未落,女孩難以置信地一把將我按回了床上:
「你瘋了?買得起我你還沒錢治病?不想治直說。」
「我不喜歡醫院,來得太多次了。」
我倦怠地垂下眼睑,隻盯著雪白的床單發呆。
沉默片刻,女孩悶悶的聲線突然響起:
「行吧,回去我服侍你,但先說好。」
「我討厭人對我頤指氣使,你要讓我幫你必須說很多好話,對沒有禮貌的人我會直接把碗扣他臉上。
」
我微微一怔,輕聲道:「其實……你不用特意照顧我。」
這麼多年,我早已習慣了自己照顧自己。
我經常莫名其妙地呼吸道感染,是醫院的常客。
一個人掛號、繳費、等待……流程爛熟於心。
隻是那次,剛掛完號轉身,就看見我的親生父母、養父養母眾星捧月般簇擁著感冒的江漫,甚至不用掛號直接去就診了。
我手裡攥緊了薄薄的掛號單,幾乎喘不過來氣。
因為我連醫藥費都得自己掙。
活著這樣累,我常常想賭氣一S了之。
但……不被愛的孩子S去,傷不了家人一分一毫。
現在我真的快S了,這或許就是他們一直以來期許的吧。
8
車窗外的風景勻速倒退。
小小的縣城本就不大,十分鍾車便從醫院開到了家門口。
自那次火災後,我就搬回了縣城的外婆家。
這棟小小的郊區自建房和我花 79 萬買的魅魔仿佛不是一個圖層。
「人,你……為什麼住在這麼窮的地方?」
買得起魅魔的人非富即貴,相比之下我的房子就顯得額外悽慘了。
不過。
我微微眯著眼看向扶我下車的女孩:
「第二次了,你為什麼叫我人?很奇怪。」
女孩心虛地到處看,小聲嘟哝:「……我不想叫你主人。」
我嘆了口氣:
「小狸花,我沒有那種要求,
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江濛。」
「……」
狸花一愣,扶著我胳膊的手,無聲地收緊了幾分。
因為搶奪的那股勁散了,我整個人變得人淡如菊。
連帶著,也就不想再吃藥了。
我嫌苦。
我其實很怕痛也很討厭吃藥,寧願多吃十片不苦的藥丸,也絕不願碰一片苦藥。
狸花看我這樣,急了。
她像一陣風衝進廚房,沒多久端出一隻碗遞到我面前。
「你兌著糖水喝,藥就沒那麼苦了吧?」
我垂眸,碗裡那些沉澱的白糖正在水裡慢慢地暈開。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酸澀又柔軟。
曾經,外婆也逼我吃藥,掐著我的下巴硬灌下去。
但她S後,
世界上就再沒人關心我吃不吃藥了。
努力揮開那些思緒,我搖了搖頭。
「不用麻煩了,狸花。藥效……可能不一樣。」
我頓了頓。
「而且,我是個怪人,討厭苦,也不喜歡太甜。」
眼前的女孩沉默片刻,猛地俯身湊近。
她的氣息拂在我臉上,我下意識想往後縮,卻被她一把按住肩膀。
「別動。」
那雙漂亮的眼睛直直盯著我,帶著一種奇異的蠱惑感。
「這是魅魔的特殊天賦,叫做『傾心』……一直盯著我,你會被魅惑。」
在我錯愕的目光中,狸花伸出食指輕輕點在我額頭上。
指尖瞬間縈繞起一層微妙的淡粉色光暈。
狸花冷著臉命令道:「江濛,
乖乖吃藥。」
下一秒,我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接過了她遞來的藥片和清水。
苦澀的藥片放入口中,奇異地化成了微甜。
隨著狸花收回指尖。
那點淡粉色光暈也仿佛從未出現過般消失了。
這時,女孩的聲音驀然響起,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別扭。
「江濛,我……剛剛和你契約了一分鍾,你吃藥了我就撤回了。」
她瞪我,兇巴巴地強調:「沒有人類可以和我契約,我不會和任何人束縛在一起!你不要痴心妄想……」
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來,落在她因窘迫而緋紅的臉頰上。
我忽然忍不住笑出了聲:「謝謝你……」
狸花看我一眼,
呆住,隨即飛速低下頭擺弄起自己的衣角。
一副很忙的樣子。
但我分明看見,她嘴角悄悄地、飛快地向上彎了一下。
突然,她又抬起頭,漆黑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盯著我:
「對了,你得了什麼病一直要吃藥?不會是癌症吧?」
9
不是大眾熟知的那種病。
我笑了笑:「就是普通的肺炎發作了吧……」
女孩擰著眉問我:
「我不懂人類的病,很快會好的吧?」
或許她自己都沒察覺到,她聲音裡帶著點淺薄的希冀。
我說:「很快就好了。」
她不放心:「真的嗎?」
我很肯定地點頭:「真的。」
不,我在騙她。
那場火災後我就注定了早逝。
買下這隻魅魔也隻是因為一個人走了太久,所以在我徹底熄滅前,我輕輕地把手交給了一個素不相識的人。
渴望她陪我走一小截。
一小截就好。
10
因為病還沒好,半夜胸腔處傳來的的鈍痛又將我拽醒。
我默然從床上支起身,輕輕呼吸。
卻在這時突然聽到隔壁房間傳來了異樣的聲響。
像是尖銳的長指甲一下下重重地刮過牆面,令人牙酸。
我一路扶著牆面,摸索著按亮了狸花房間的門。
「啪嗒。」
房間裡的一切一覽無餘。
狸花正躲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她的十指異化出尖銳的長甲,深深嵌入牆皮。
將牆面都劃出了痕跡。
我一步步挪近,
蹲下身,輕輕握住她冰冷的手細細查看。
「還好,沒有流血……」
狸花SS咬著下唇,臉上毫無血色。
我放低聲音詢問:
「狸花,是不是餓了?」
「……」
女孩原本強忍著,被我這一問,她眼中早已積蓄的淚水簌簌落下。
她哽咽著說:
「我不餓。」
「我不要吃惡心的東西,別像他們一樣逼我。」
他們?店家,抑或者她曾經的主人。
無論怎樣,我握緊了狸花的手:「你不能吃正常的食物,對嗎?」
她恍惚地點了點頭:「那些對你們來說正常的食物,我聞起來是臭的,吃起來也都令人作嘔。」
「……」
我沉吟片刻,
突然想到了什麼。
接著一把拉起了狸花的手腕:「走,我們出去偷點你的食物。」
她瞪大眼,努力掙扎:「我不要吃……」
明顯她想歪了。
所以當她被我拉著站到綠化帶旁的時候,身上帶了淡淡的S感。
「不用試了,草吃起來也是特別特別臭的。」
我卻指向不遠處成片盛放的的石楠花樹,笑意盈盈。
「你自己去摘點那個花回來,好不好?最近綠化工人也在修剪,我們摘一些應該沒事。」
狸花病恹恹地問道:「你很喜歡這花嗎?為什麼半夜來摘?」
腳步卻聽話地邁了過去。
當她越走越近,聞到氣味時。
她回頭難以置信地看我:
「這氣味怎麼會跟男人的那種東西一樣……」
我們偷偷摸摸薅了兩枝花帶回家。
石楠花榨汁,石楠花沙拉,石楠花粥。
當這些被擺在狸花面前時。
她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嘗了一口石楠花沙拉,又喝了一口石楠花榨汁。
眼睛一點點亮起來,像天上的星。
再也顧不得矜持,她狼吞虎咽地吃起來,眼淚也啪嗒啪嗒往碗裡掉。
與此同時,因失控和紊亂而尖利的指甲悄然恢復了正常。
我連忙給她抽了幾張紙往她懷裡塞,安慰她。
「隻要在石楠花開的時候多存些,抽真空保存起來做代餐,那麼你一年四季就都不用挨餓了。」
我認真地想了想:
「如果你喜歡這個味道,我們可以在庭院裡種一棵。」
說幹就幹,我當晚就下單了一顆石楠花樹。
第二天,那棵石楠花樹扎根在了院子裡。
狸花像隻沉醉於貓薄荷的貓咪,迫不及待地攀下一枝花穗,湊到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隨即她又松開手,任花枝彈回。
我微笑著看她。
下一秒,女孩像隻輕盈的雀鳥,帶著滿身的喜悅雀躍地朝我奔來——
然後,一把抱住了我。
頸窩處傳來一點溫熱的湿意。
她的身體在顫抖,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悶悶地傳來:
「江濛……」
「你真是我見過……最好最好的人。」
11
我清楚自己做的不算什麼。
就好像我在路邊撿回了一隻流浪小貓,給她喂水,喂一點火腿腸,又因為尊重寬容她的警惕心,
不強行摸她腦袋。
她就以為我是天底下最最好的人了。
會在半夜聽到一點動靜就悄悄貼上來,和我結契緩解我的痛苦。
對我好的,我都不想辜負。
狸花尾巴的治療療程不能斷。
於是我操起了老本行,繪畫。
但這具身體太過於孱弱,時間一長,我就握不住畫筆。
當我拉開畫室的門,貼在門外的狸花幾乎和我迎面撞上。
我扶著額頭退後一步,無奈發問:「怎麼了?」
漂亮的小魅魔對著我欲言又止:
「有主人的魅魔是可以出去工作的。」
我頓了頓:「你想出去工作?」
狸花憋了兩分鍾,終於憋出一整段:
「江濛,這些天,我從沒看見過你的家人,也沒見你出去工作過,
我不知道你的經濟來源究竟是……」
我不想提。
江家很有錢,江家給我學費生活費。
江家給我的學費生活費為什麼全都打在了江漫卡上?
江漫總是找各種各樣的理由忘記。
「抱歉啊江濛,你還是下次自己跟爸媽要張卡吧。」
我去要了,爸媽卻說這是給江漫被拐賣一年的彌補,所以讓她花生活費大頭。
……可是江漫一分錢都不願給我啊。
所幸我在畫畫上有些天賦,一開始我拼命抽空給別人畫簡筆頭像,後來去接 OC,又去了平臺熬稿。
不然這麼多年早病S了。
嗯,這麼一想他們不知道我生過無數次病好像也正常。
因為沒花過他們的錢唄。
我拉著狸花的手腕進入畫室,停在畫架面前。
那副繪著青色向日葵的油畫,連雛形都還未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