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直到那天下午茶時間。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在精致的骨瓷茶具上。
媽媽優雅地放下茶杯:「菲菲啊,你哥一直惦記著你之前說沒念完大學的事,他啊,特意託人給你找了個頂好的家庭教師,給你補補課,也當……多學點東西。」
我心裡「咯噔」一下。
他會突然這麼「好心」?
正驚疑不定,管家領著一個人進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聲音清脆規律。
來人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裝套裙,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冷靜銳利,氣質優雅又帶著書卷氣的疏離。
「顧太太,顧小姐。」她微微頷首,聲音清越。
我臉上的笑容瞬間放大,瞬間驚喜地站起身,幾步迎上去,
親熱地去拉她的手:「夢夢?秦夢!真是你?天啊,福利院一別,好久不見!」
秦夢也彎起唇角,露出一個無可挑剔的、極其「友好」的微笑:「是啊,曉菲,好久不見。」
她的手指,卻在我觸碰到她的瞬間,極其輕微又無比堅定地,拂開了我的手。
指尖的涼意一閃而過。
等管家和媽媽的目光移開後,她微微傾身,湊近我耳邊,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氣音,冰冷地吐出幾個字:
「顧曉菲,你還是和小時候一樣!」
7
秦夢。孤兒院裡,唯二能被那個魔鬼陳院長「另眼相看」的孩子。
她靠的是腦子,是每次都能給福利院拉來大筆捐贈的;我靠的是「聽話」,是能完美扮演院長需要的「乖順」傀儡孩子。
一山不容二虎。
都是院長身邊的「跟班」,
為了那點可憐巴巴的「特權」和安全感,我們倆從互相看不順眼,迅速升級成S對頭。
使絆子,搶食物……是我們在福利院的日常。
她的出現,絕對、絕對、不是巧合!
顧衍就沒信過我,他大概覺得,顧家這些年認回來的「女兒」夠開個博覽會了,誰知道我這個是不是更高明的騙子?
顧父顧母思女成狂,容易被「親情」蒙蔽,用「破產」來試探,大概是他們能想到最狠的招了。
但顧衍不同。
他是外人,是養子。
他足夠冷,足夠清醒。
他怕顧家這潑天富貴,最後不明不白落進我這個「冒牌貨」手裡。
嘴上說著顧家的錢當然該給顧家的女兒,可這世道,誰又會嫌錢多咬手?
秦夢扶了扶她那副精致的金絲眼鏡,
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得像手術刀,將我上下掃描一遍,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真沒想到……」
她聲音裡帶著點玩味,「當年福利院的顧曉菲,搖身一變,還真是首富家的千金了。」
她用隻有我們兩個可以聽見的聲音說:「你說,我要是『不小心』跟媒體朋友聊聊,聊聊首富千金當年在孤兒院,是怎麼給霸凌者當幫兇、怎麼踩著別人往上爬的……該多好玩啊。」
秦夢欣賞著我瞬間繃緊的下颌線:「你猜,是記者給我的爆料費多,還是你爸他們,為了壓下這醜聞,願意給我的『封口費』多?又或者是你那個哥哥……」
比愛人更了解你的,永遠是S對頭。
她知道我的軟肋在哪裡。
我避開她咄咄逼人的問題,
也笑了,眼神平靜無波:「秦夢,你從小就是我們院裡最聰明的。」
「你當然知道,怎麼選,才能把『利益』最大化,對吧?」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忽然展顏一笑,恢復了那副優雅家庭教師的模樣:「顧小姐,敘舊結束。咱們該開始上課了。」
抬手看了看腕表,補充道:「哦,友情提示,我的課,從進門那一刻起,就開始計費了。」
一堂課結束,我「恭敬」地送這位昂貴的家庭教師出門。
看著她的車消失在林蔭道盡頭,我靠在冰冷的門框上,心裡一陣抽痛。
媽的,我就想安安靜靜當個隻會花錢的廢物千金,怎麼就這麼難?總有刁民想害朕!
8
送秦夢離開後,我臉上那點強裝的「友好」笑容,在她車尾燈消失的瞬間就垮了下來。
疲憊、厭煩,
還有一絲被拿捏的不爽。
演戲是本能,但對著秦夢演,格外耗神。
我揉了揉發僵的臉頰,轉身回屋。
二樓的陰影裡,一道颀長的身影靠著廊柱。
顧衍指間夾著煙,猩紅一點在昏暗中明滅。
他隔著鏤空的欄杆,將我從門口到客廳的細微表情變化盡收眼底。
煙霧模糊了他的輪廓,但那雙眼睛,銳利依舊,帶著洞悉一切的冷嘲。
秦夢的出現,隻是他對我的第一次警告。
他在告訴我:顧曉菲,你的底細,我想查,易如反掌。
接下來的日子,風平浪靜下暗流湧動。
顧衍開始執著於一件事——再次驗證我的 DNA。
可惜,他遇到了一個「潔癖」成精的妹妹。
我的房間自己打掃,
一塵不染,連根頭發絲都別想找到。
喝過水的杯子?立刻洗淨擦幹收進消毒櫃。用過的碗筷?親手清洗,不留指紋。梳頭都在密閉的洗手間,掉落的頭發第一時間衝進馬桶。在他眼裡,我活得像個無菌實驗室裡的樣本。
這些「潔癖」的舉動,落在他眼裡,全成了欲蓋彌彰的心虛。
他對我的態度,肉眼可見地越來越差。
這天,父母受邀參加一個重要的慈善晚宴。
偌大的別墅,隻剩下我和顧衍,空氣都凝滯得能擰出水。
他堵在二樓樓梯口,居高臨下:「顧小姐,」
「現在家裡就我們兩個,打開天窗說亮話吧。」
「我不知道你用了什麼特殊手段,讓那份 DNA 報告顯示你是爸媽的女兒。」
「我不在乎,也懶得追究。隻要你識相點,
現在立刻收拾好你的東西,夾緊尾巴滾出顧家,我就當你從來沒出現過。否則……」
他後面的話沒說,但威脅的意味濃得化不開。
要是平時,我絕對繞著這位煞神走。
但今天……
我垂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樓梯扶手,沒應聲,耳朵捕捉著庭院外可能傳來的任何一絲引擎聲。
9
顧衍的耐心顯然告罄。
他見我隻垂著頭,肩膀微微發抖,以為我是害怕得說不出話。
一絲快意劃過他眼底。
他慢條斯理地從西裝內袋抽出一本支票簿,刷刷籤好,兩指夾著,姿態如同施舍乞丐,直直朝我臉上甩過來:「拿著錢,滾!夠你下半輩子了!」
那張輕飄飄的紙,帶著侮辱的力度飛來。
就在支票即將砸到我臉上的瞬間——
「哐當!」別墅大門被猛地推開!
「衍兒!你個做哥哥的說的什麼話?」
爸爸媽媽臉色鐵青地站在門口,顯然把顧衍那句「滾」和甩支票的動作看了個正著。
顧衍臉上的篤定瞬間變得比身後那堵白牆還要慘白。
他丟支票的手僵在半空。
媽媽踩著高跟鞋幾步衝到我面前,看到我慘白的臉和地上那張刺眼的支票,氣得渾身發抖。
我猛地蹲下身,抱住膝蓋,哭得撕心裂肺,全身都在劇烈地顫抖。
「大哥大哥你為什麼這麼討厭我!為什麼啊!」
抬起淚流滿面的臉:「我從小吃餿飯,挨鞭子,冬天睡在漏風的走廊都沒放棄,我就想著我的爸爸媽媽一定在找我,
我好不容易回家了,就這幾天我感覺比在外面十幾年活得都踏實……」
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指著顧衍:「我跟爸媽是血親!血脈相連那種親切感我控制不住啊!這有什麼錯嗎?憑什麼懷疑我?!」
眼神絕望又悲憤地向他們三個人吼出那句排練了無數遍的話:「我到底做錯了什麼?!被弄丟……是我自願的嗎?!!!」
最後這一句,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戳中了哪根神經,聲音裡的Ŧųₒ悽厲,連我自己都驚了一下。
顧父身體晃了晃,顧母捂著嘴,眼淚洶湧而出,看著我的眼神,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錐心刺骨的愧疚。
「菲菲……」媽媽想抱我。
我卻猛地站起來,胡亂抹了把臉,眼神空洞又決絕,
聲音帶著哭腔後的沙啞,卻異常清晰:「好,你們不信,沒關系。」
看向顧父顧母,又狠狠剜了顧衍一眼,「現在!馬上去醫院,再做一次親子鑑定,你們親自看著抽血,親自盯著送檢!」
這個親子鑑定本來就該再做一次。
但是什麼時候做,什麼情景下做,我說了算。
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
我要這份愧疚,在此刻,達到巔峰!
我要他們永遠記住今天這一幕!
記住他們是如何不信任自己失而復得的親生骨肉!
這樣,下一次懷疑的念頭升起時,這沉重的愧疚才會成為最堅固的枷鎖!
10、
醫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冰冷刺鼻。
我全程面無表情地盯著手臂,消毒、抽血,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
顧父顧母在一旁,
臉色灰敗,眼神裡的痛楚和懊悔幾乎要溢出來。
顧衍抿著唇站在角落,目光復雜地在我和那份被護士拿走的樣本之間來回掃視。
等待結果的時間,漫長而窒息。
幾天後,報告送到顧衍手裡。
他拆開文件袋的手指,第一次在我面前顯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
目光掃過那幾行冰冷的生物學結論時,他瞳孔猛地一縮,下颌線瞬間繃緊,捏著報告紙的邊緣用力到指節發白。
那份失態,雖然隻有一瞬,卻清晰地落在我眼裡。
「滿意了嗎?」我的聲音打破了S寂,目光掃過顧衍,最終落在父母身上。
「現在,這個結果,你們滿意了嗎?」
回去的路上,車廂裡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靠在真皮座椅裡,偏頭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側臉線條繃得緊緊的,一言不發,仿佛沉浸在巨大的失望和悲傷中,連呼吸都帶著沉重的疲憊。
隻有我自己知道,我低垂的眼睫下,目光焦點落在車窗玻璃的反光上。
那上面,清晰地映出我此刻的模樣:蒼白脆弱的臉色,緊抿著透出倔強的唇,還有那雙盛滿了「心碎」和「S寂」的眼睛——完美得無可挑剔。
我對著車窗裡那個「傷心欲絕」的倒影,無聲地牽了牽嘴角。
顧曉菲,你果然還是那個最優秀的演員,無論劇本多難,你都能演到滿分。
11
那份親子鑑定報告讓家中的空氣徹底變了。
顧父第一次主動坐到我身邊,不再是隔著距離的打量。
他遞過來一張通體漆黑、沒有任何標識的卡片,沉甸甸的,帶著金屬的冷硬質感。
「菲菲,」
「這個你拿著。沒有額度限制。以前……是爸爸不對。以後,爸爸一定把虧欠你的十幾年,無論是親情還是金錢,都加倍補給你。」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我和你媽商量了,想帶你出去走走,散散心?就當……一家三口的旅行?」
顧母也連忙湊過來,眼神殷切,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
我看著那張象徵無限財富的黑卡,指尖觸到冰冷的卡面,心底深處有什麼東西無聲雀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