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看了一會,問,「怎麼叫醒他?」
她又不說話了。
我在初籬床邊手足無措,盯著他看了好久,才鼓足勇氣,顫抖著手去探他呼吸。
那一刻我並不覺得有多難過,我就覺得很茫然,十分茫然。
我記得不久前他才睜開了眼睛,柔軟的指腹摸過我的臉,對我說阿潋別哭。
我將被子給他掖好,走到那個侍女旁邊蹲下了。
「他是怎麼S的?」
我等不到回答,憤怒了起來,手裡銀光一閃,匕首已經插進了她的大腿,我聽到她大聲慘叫起來,又伸手握住了匕首。
「他是怎麼S的?!!」說著我就準備把匕首往外拔。
「我...我說...太後給他下了毒,每日服用相同劑量的解藥就會沒事,
但是昨日太後沒讓人送解藥來,我再來的時候他就已經沒了呼吸。」
我冷著臉聽完,嘆了口氣。
「好,謝謝。」
然後就拔出那把匕首,抹了她的脖子。
我回宮換了衣服,理好儀容,再掛上一副微笑去了太後寢宮。
她雖頹勢卻也未曾慘敗,隻要太後母家還在,她便有東山再起的一天。
我跪在她面前對她辭別。
我說我即將跟初籬離開皇宮了,感謝她為我找到初籬。
我看到她臉上一閃而過的僵硬,她沒說話,我跪著挪到了她身邊,身旁侍女還端著新鮮瓜果立在她身旁伺候。
我拔刀之時瓜果散落一地,嬴太後的臉上終於有了慌亂。
可惜她位高權重,卻不過一個年老婦人,
不會是我的對手。
我的匕首扎進她的心上,我想起從前在她手下時,她的教導,一定要確認敵人的S亡。
便在一頓喧鬧,以及鎧甲摩擦和拔劍聲中,將插進她心髒的匕首又抽了出來,再重新捅了兩遍。
血噴灑了我滿臉。
我一邊哭一邊笑。
嘴裡說著,「初籬,我給你報仇了。」
腦海裡又浮現顧瓷的臉,笑意吟吟地對我說要我做他的皇後。
我說,對不起。
對不起,顧瓷。
我被人團團圍住,閃著冷光的劍晃過我的眼睛,我知道我大概也會S在這裡。
直到顧瓷的出現,他帶著侍衛,圍住了承祥宮裡的所有人。最後走到了我面前,將我拉了起來。
有些溫柔地替我擦掉臉上的血。
他那雙清澈的眼眸裡倒映出我的模樣,
滿身血汙,骯髒不堪。
他卻不在意,展臂抱住了我,「做得好,蘇潋。」
我抓著他衣袍的手突然松開了,這個懷抱驀地變得冰冷起來,我寒毛豎立,有如被毒蛇舔過全身。
第八章
宮中暗無天日,不見陽光。我披散著頭發坐在床上,重重的鐵鏈拴住我,讓我寸步難行。
顧瓷走到我的床邊,替我挽起臉龐的碎發。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我問。
「從你第一次出現在我面前,我就知道了。」
我想起那個場景,無聲地笑了一下。我以為我是做局的人,實際上我才是陷阱裡的小白兔。
「我得感謝你,太後除了周及元這個一直跟著她的草包,讓太後黨人人自危,再出手打壓柳家,可惜柳家世代驍勇,隻會適得其反,官員名單也是我特意為你準備的禮物,
蘇潋,你其實很天真,不過我也是真的,很喜歡你。」
我不太在意這些,疲憊地搖了搖頭,「初籬是怎麼S的?」
他捏著我的下巴,笑彎了眼睛,「你覺得呢?」
「我要你親口說。」
他卻不語。
「你想讓我S了太後,所以你就下手S了初籬,嫁禍給太後是嗎?」
他仍是笑著,笑意卻不達眼底,眼眸裡夾雜著一些憤怒的情緒,「其實我也不必如此,太後強弩之末撐不了多久,可是你太想跟著他一起離開了,讓我有點不高興。」
說完他點了點我的額頭起了身。
我伸手拽住他的衣袍,「S了我。」
他好像聽了什麼笑話一般,笑了起來,唇紅齒白,風華絕代,「你曾經救過我一命,這一命算我還給你。」
我抬眼看他,
卻不明白他為何這麼說。
他伸手撫平了我皺著的眉頭,笑著問我,「還記得你曾經救下的那個小孩嗎?那就是被遼疆人擄走的我,我看到你手上胎記的時候就想起來了,可惜你卻沒想起我。」
我瞪大了眼睛,眼淚已經滾了滿臉。
我無力地松了手,想笑,不知道笑誰。笑當時的自己,笑救了我和那個小孩的初籬,笑太後笑顧瓷。
算了。
顧瓷挑起我的下巴,「我還是那句話,隻要你願意,我讓你做我的皇後。」
我看著他,隻覺得大腦內不斷撕扯,不知何時是真,何時是假,那個對我溫柔地笑的顧瓷是真的嗎?
還是這個明明對我笑著眼底卻冰涼一片的顧瓷是真的。
我透過朦朧淚眼看他,無論如何也看不真切。
殿內沒了光亮,他伸手彈了彈冰冷的鐵鏈,
「或者你可以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我們還像從前那樣。」
說完他自己又嗤笑一聲,眼底帶點落寞,仿佛這是一個笑話,這也確實是一個笑話,「不過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那就這樣吧,蘇潋,我不會讓你S的,你就一直這樣留在我身邊吧。」
他轉身離去,身影消失在殿外無邊的黑夜裡。
第九章
殿中無日月,我已經不記得時間了,或許過了一兩年,或許更久。
顧瓷最初常常來,他將我壓在身下,一開始還帶點溫情,溫熱的指尖撫摸過我的臉頰,那雙眼眸裡,憐惜一閃而過,他柔柔問我,「蘇潋,何必這樣折磨自己又折磨我呢?」
再後來他就沒了那麼多的耐心,連動作都變得粗暴急切起來,我被鐵鏈鎖著手不斷掙扎,血肉模糊,他撐起了身,笑。
笑過又伸手掐住了我的脖頸,
「你真是倔啊,倔得我不知把你怎麼辦才好。」
我偏頭看他,眼神冰冷,「那就放了我。」
他嘆息,「你很想離開我嗎,可是我不想放你走。」
我聽完他說這句話不知哪來的力氣,抬起沾滿了血跡的雙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他那張白玉般的臉龐被我打得偏了過去,血色襯得他又蒼白幾分。
我用力坐起,趁他沒反應過來飛撲到了他身上,鐵鏈限制了我的動作,我拼命伸手去夠他的脖頸,手腕處已經逐漸可窺見一點森然白骨,但我不覺得痛,我腦海裡隻有一個念頭,在這裡結束吧,不要互相折磨了,S了他,我就不用再這樣活著了。
我手上的血流到了床單上,染紅了帷帳,染紅了裡衣,我此刻狀如厲鬼,形容瘋癲。
顧瓷看著我,狹長的眼眸裡滿是痛色,還夾雜著我看不清的情緒。
他輕聲開了口,「停下來,蘇潋。」
我充耳不聞,觸上他脖頸的手隻想繼續用力。
「再不停你的手就廢了。」
他被我掐著沒有一點不適,可眸底悲傷卻清晰可見,最終隻留下一聲嘆息,「我放你走。」
他說,我放你走。
像是一句咒語,讓混沌邊緣的厲鬼重新回了人間。
我愣在原地,好像一直渴求的東西觸手可及。
我能離開了嗎?
離開這座我一直都想離開的宮殿。
我在夜色裡到了宮殿門口,這麼多年終於要結束了嗎?我終於可以離開了嗎?
可是我想帶走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顧瓷站在一側對我笑,聲線有些喑啞,
「如果願意你可以留下來,做我的皇後。」
我聽不清他說什麼,明明渴望了那麼久的東西近在咫尺,可我卻覺得好迷茫。
我邁出了宮門,再沒有回頭看一眼那個漂亮如瓷娃娃,可也絕情如瓷娃娃的皇帝。
我曾經想跟初籬浪跡天涯,想跟他去找個小山村過一生,可現在也隻剩我一個人。
我四處遊走,沒有方向沒有目的,聽說山裡有個土匪窩,燒S擄掠,無惡不作。
我笑了笑,隻拿著一把長劍就去了。
在廝S中結束生命聽起來好像也是一個不錯的結局。
我提著長劍衝進人堆,挑S劈砍隻憑本能。
我什麼也不用想,血溢滿整片草地,是我的,也是別人的。我感覺不到疼痛也沒有任何煩惱。
在天亮之前,我滿身血汙倒在了樹林中,身後是一片沒了任何人存活的血地。
我嘆了口氣,遺憾地想,初籬又要再等等我了。
我多年在生S邊緣遊離,剿匪S人,居然還有人會叫我一聲女俠,我聽著這個稱呼不禁好笑。
兜兜轉轉中我又回了ŧű⁰皇城,今日城中熱鬧非凡,觥籌交錯,燈火照亮黑夜,我聽著街邊的人說今日皇帝出宮親耕,與民同樂。
我手指不禁顫了顫,轉身欲走,腳步越來越快,逆著人群一步一步,不敢回頭。
我走到人煙稀少之處,嘈雜的聲音消失了,我才喘了口氣。一個女童撞到了我腿上,穿著錦衣華服,臉蛋十分精致,她抱了我的腿,臉上有些慌張,帶著眼淚,「帶我去找爹爹,快帶我去找爹爹。
」
我蹲下了身子,直視她,「你跟你爹爹走散了嗎?別哭,你家住哪你記得嗎?」
她點頭,拉著我的手剛走了幾步,就有一群人圍了上來,為首的那人跪了下來,我覺得有些面熟,眯眼一想心跳瞬間快了起來,他從我手裡接過了女童,對女童低聲說,「救駕來遲,公主恕罪。」
我看著她們的背影心亂不止,那個女童突然回了頭,笑著問我,「姐姐你叫什麼啊?」
我抿唇沒說話,她繼續說了,「我叫顧潋,謝謝姐姐。」
她走遠了,走進了光裡,走進了人群裡。
我轉過了身,走出了皇城。
那是顧瓷的女兒。
我才驀地又想起了顧瓷。
我想起那個夜晚,才猛然驚覺,原來很多人,不知不覺間,就早已見完了最後一面。
那些痛苦怨恨憤怒,
都漫長時光中被慢慢消磨,慢慢遺忘。
我身負長劍,孤身一人,流浪天涯。
而他,佳麗三千,兒女繞膝,坐擁天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