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是她爬樹摔了,膝蓋擦破一大塊。
我停止掙扎,眼珠轉向聲源。
喉嚨裡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秦宓猶豫了一下,松開我的束縛帶。
俺媽立刻撲上來抱住我:「閨女乖,你是不是想去看年年,咱去看看她……」
我踉踉跄跄地跟著俺媽來到院裡。
年年坐在石凳上哭,見了我伸出小手:「鬧鬧姐姐,痛痛。」
「我想……想爬上去給姐姐摘果果,讓姐姐的病快點好。」
接下來的事誰也沒料到。
我慢慢蹲下,用腐爛的手指碰了碰年年的傷口。
我的動作讓所有人屏住呼吸。
我撩起自己的衣角,輕輕擦掉了年年臉上的淚。
「是情感刺激……」
秦宓喃喃自語,抓住俺媽。
「我師父的筆記,快,再給我仔細看看。」
秦宓在研究室待了一下午。
周老頭兒的殘破筆記攤在桌上。
秦宓的紅筆圈出一段模糊的文字:「情志可調氣血,七情不過極。」
「我懂了,我終於懂了。」
秦宓激動不已。
「鬧鬧對年年的感情抑制了病毒活性,人類強烈情感能克制住病毒的。」
俺媽:「說人話。」
「她因為愛你們,正在有所好轉。」
俺媽慢慢紅了眼眶,捧著我坑坑窪窪的臉。
「她當然愛俺,俺知道的。」
新的治療方案當晚就開始了。
秦宓不再單純注射血清。
而是讓俺媽和年年陪在我身邊。
在我清醒時給我看老照片,講小時候的事。
俺媽說到我五歲走丟那次,我含糊地說了個怕字。
俺媽激動得直拍秦宓後背。
「俺閨女說怕了。」
秦宓被拍得直咳嗽,但臉上帶著笑。
「咳咳,繼續,逐漸喚醒她的情緒。」
治療開始有成效,我的狂躁發作少了。
皮膚上的爛肉開始結痂脫落。
有天年年給我梳頭,我抬起手,指了指她口袋裡露出的卡紙。
「鬧鬧姐姐要這個?」
「要玩折紙?」
我僵硬地點頭。
秦宓在病歷上記下。
「認知功能恢復,精細動作改善。」
俺媽抓住希望,
開始教我用腐爛的手指折紙船。
雖然我折出來的東西歪歪扭扭。
但她還是寶貝似的收進貼身的布袋裡。
「等妮兒全好了,咱一起放河裡。」
就連房間的窗臺上也擺滿了我創作的折紙。
醜青蛙、缺角的飛機、三條腿的兔子。
年年說這是鬧鬧姐姐的藝術。
三個月後。
我長出了完整的皮膚,連指紋都清晰可見。
俺媽捧著我的手,一言不發地愣了許久。
隻有豆大的淚珠一滴一滴落在我手上。
秦宓推門進來,手裡拿著新配的藥。
看見這一幕,她輕輕帶上門。
在門外站了很久。
13
我能聽懂更多的人類語言。
以前俺媽喊「鬧鬧,
吃飯」,我隻會流著哈喇子往肉上撲。
現在她一說「洗手」,俺就乖乖把爪子伸進水盆裡。
「俺閨女真棒,真講究。」
即便是一點小事,俺媽也會毫不吝嗇地誇我。
入秋後,我媽種下的菜園子豐收了。
俺媽帶著俺和年年去摘南瓜。
年年騎在俺脖子上,小腳一晃一晃的。
我走路還是有點瘸,走一步,胯骨肘子嘎吱一聲。
夜裡,我摸到年年床邊。
小姑娘睡得臉蛋紅撲撲的,懷裡抱著個破布娃娃。
俺盯著她看了一會兒,伸手,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一扭頭,就看見年年睜著眼,兩個眼睛亮亮地看著我。
我伸了一個手指頭,放在唇邊。
年年也模仿著我,揚起嘴角笑了。
第二天,年年一睜眼就喊:「鬧鬧姐姐給我蓋被子啦。」
「胡說,你鬧鬧姐姐半夜隻會磨牙放屁。」
年年撅著嘴:「真的。」
俺媽一愣,轉頭看俺。
她的女兒真的要回來了。
可是,好景不長。
夜裡,我渾身抽搐,腐肉大片大片地往下掉。
新長的皮膚又紅又腫。
俺媽急得直跺腳,把周老頭兒留下的草藥全熬了,一碗一碗往俺嘴裡灌。
秦宓翻遍了醫書,最後猶豫著說。
「……她現在處於臨界點,要麼徹底變回人,要麼……」
「要麼啥?」
俺媽瞪著眼問。
「要麼徹底變成喪屍。」
「這個月的藥已經用完了,
隻能去鎮上找藥,可劉叔他們開車出去找物資,還沒回來。」
俺媽一聽:「俺去。」
秦宓趕緊攔住她:「外面全是喪屍!」
「俺不怕。」
最後,秦宓拗不過她,隻好說:「那帶上鬧鬧,她現在的狀態……留在院裡不安全,你找到藥,第一時間給她服下。」
天沒亮,俺媽就轟轟轟發動了拖拉機。
年年哭唧唧地追出來,往俺手裡塞了個東西,是個布娃娃。
「鬧鬧姐姐,你要好好的……」
我低頭看了看娃娃,輕輕摸了摸年年的頭。
俺媽拉著拖拉機,帶我上路了,
去鎮上的路上,俺媽一邊走一邊跟我說話。
「閨女,你堅持住,等你好全了,
咱回家種地去。」
「媽給你攢了半袋子好種子,有西瓜,有黃瓜,還有你最愛吃的草莓。」
「你爹要是知道你病好了,肯定高興。」
說到這兒,她不吭聲了。
俺爹早沒了,被喪屍咬的。
14
我在拖拉機上乖乖坐著。
俺媽拉著拖拉機,走了整整一天。
太陽落山時,俺們終於到了鎮上。
街上靜悄悄的,商店的玻璃全碎了。
廣告牌斜吊在半空,風一吹,嘎吱嘎吱響。
「閨女,咱找藥去。」
俺媽把拖拉機停在藥店門口。
敲碎剩下的半扇玻璃窗,爬了進去。
俺躺在拖拉機上,仰頭看天。
星星真亮啊。
小時候,俺媽抱著俺在院子裡數星星,
說天上一顆星,地上一個人。
「那我是哪顆呀?」俺問。
「最亮的那顆唄!」俺媽笑著說。
可現在,我連人都不是了。
俺媽在藥店裡翻了半天,抱著一堆瓶瓶罐罐跑出來:「閨女,媽找到藥了。」
俺媽撸起袖子就要給俺扎針。
針頭剛碰到俺的胳膊,遠處吼叫,是喪屍。
而且不止一個,是一大群。
「壞了,早不來遲不來,咋這時候來!」
我一把扯斷捆著俺的繩子。
「閨女?」俺媽愣住了。
我沒吭聲,跳下拖拉機,擋在她前面。
喪屍群越來越近,領頭的那個缺了半邊臉。
牙齒黑黃,哈喇子拖得老長。
俺媽不再猶豫,抄起草耙子,站俺旁邊:「閨女,
咱娘倆一起上。」
後來的事兒,我記得不太清了。
隻記得我撲上去,撕,咬,扯……那些喪屍的胳膊腿兒滿天飛。
俺媽也沒闲著,草耙子抡得虎虎生風,專敲喪屍的膝蓋骨。
打著打著,我覺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血管裡燒。
我低頭一看。
所剩無幾的爛肉正一塊一塊往下掉,底下露出粉嫩的新皮。
我一愣,結果被一個喪屍撲倒。
它張嘴就咬,可牙齒剛碰到我的新皮膚,又縮了回去。
我趁機一拳捶爆了它的腦袋。
天亮的時候,戰鬥結束了。
滿地都是喪屍殘骸,俺媽坐在臺階上喘氣,草耙子都敲彎了。
我低頭看自己。
身上的爛肉掉得差不多了,
新長的皮膚泛著健康的粉色。
我試著動了動手指,關節靈活,連指甲都是完整的。
「媽……」
我張了張嘴。
「閨……閨女,你?」
「媽,我渴了。」我說。
俺媽哇地哭出來,手忙腳亂地翻水壺:「有有有,媽這兒有水,你還想要啥,媽啥都有。」
回到住所。
年年第一個跑出來,一把抱住我的腿:「鬧鬧姐姐,你的臉變好看了。」
秦宓圍著我轉了三圈。
「看來我的孩子們也有救了。」
俺媽得意得不行,逢人就講:「俺閨女好了。」
我終於變回了王鬧鬧。
有時候,我還是會做噩夢。
夢見自己又變回了那隻喪屍。
但每次驚醒,俺媽都在旁邊,摸著我的額頭:「閨女,不怕,媽在呢。」
15
我們在一個霧蒙蒙的早晨遇上村裡人。
當時我正蹲在收容所的菜地裡摘茄子。
喪屍真是好肥料。
這地方的茄子長得格外肥,紫亮紫亮的。
俺媽在邊上給豆角搭架子,嘴裡還哼著小曲兒。
遠處傳來拖拉機聲,接著是李嬸那標志性的大嗓門。
「天爺哎,這地方咋還有活人種菜?!」
俺媽一抬頭。
二十多個灰頭土臉的鄉親擠在鐵絲網外頭。
個個兒帶著大包裹,背著鋪蓋卷。
老王頭上裹著塊滲血的布。
懷裡抱著他媳婦和他家那隻瘸腿的老母雞。
所有人都直勾勾盯著我。
盯著我完好無損的臉,盯著我靈活的手指。
「真是……真是鬧鬧。」
李嬸嗓子眼兒裡擠出半聲哭腔,一把抱住我。
她這一哭不要緊。
後頭哗啦啦跪倒一片。
喪屍群襲擊了村子。
是李嬸帶著大伙兒沿著省道逃。
就因為記得我媽說過,她們要往省城走。
她從懷裡掏出塊匾額。
高高舉過頭頂。
「俺就說她們肯定沒事兒!」
其實,村民趕我們走的隔天就後悔了。
村長家的小孫子一直哭。
嚷嚷著要來找我。
村民找了一路,都沒找到我倆。
不敢走得太遠,隻能作罷。
在心裡祈禱我倆別出什麼意外。
村子被喪屍攻佔。
撤離那晚,李嬸摸黑翻進我家,從炕洞裡掏出那塊匾額,一路抱在懷裡跑。
她想著,也許能找到我們娘倆。
這次,她一定要勇敢一點。
「你們走後,俺跟老王天天去你家院子澆水。」
「你種的那畦洋姜,長得可高了。」
老王趕緊補充:「還有那架葫蘆,結得滿藤都是……就是……」
他偷瞄俺媽一眼。
「就是讓老村長家小子偷摘了好幾個。」
老村長心虛地解釋:「我借去當瓢用的。」
俺媽噗嗤一聲笑了。
她一笑,所有人都跟著笑,笑著笑著又開始抹眼淚。
夜裡,大伙兒擠在禮堂打地鋪。
李嬸把那塊匾額立在門口,說要闢邪。
俺媽給她塞了床新彈的棉花被。
是用我去年種的棉花絮的。
李嬸摸著被面,面露愧疚:「紅梅,去年俺們趕你走的事兒……」
俺媽擺擺手。
「都過去了,俺要是不出村子,也不會找到治好妮兒的法子,俺不怪你們。」
第二天清早,俺媽在空地支起大鍋熬粥。
我蹲在旁邊削紅薯皮。
削得厚一塊薄一塊,俺媽也不嫌,全扔進鍋裡。
李嬸湊過來看:「鬧鬧這手法,跟她七歲那年一個樣兒,真是都記起來了。」
那年我第一次學做飯,把個紅薯削得像個大果核。
俺媽從外地坐夜車回來,餓得前胸貼後背。
把我那碗熬糊了的粥喝得精光。
老王他們修好了吱呀響的鐵門,把防護欄又加固了一遍。
老村長正帶著孩子們在牆上畫畫。
畫得歪歪扭扭,跟我小時候畫的一樣醜。
喪屍群在遠處遊蕩,見我就躲,像被無形屏障擋住似的,始終不敢靠近我們的領地。
我逐漸痊愈,情感變得洶湧,記憶逐漸恢復。
望著鏡子裡的自己。
蒼白臉色,黑色瞳孔比常人大一圈。
笑起來,就會露出尖牙,是張喪屍與人類拼接的臉。
但俺媽看得歡喜,往我臉上親了一口:「俺閨女真俊。」
我的嘴角蕩漾起彎彎的弧度,樂呵呵回親俺媽一口。
操著口不流利的鄉音。
「媽,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媽媽。」
謝謝你,用無條件的愛,
把我接回了人間。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