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蠶蛹,斷了腿的螞蚱,肥美大知了。
俺媽替我收下,回贈一把把新鮮蔬菜。
「禮尚往來,做人要厚道。」
她教育我。
即便我已經不算是嚴格意義上的「人」了。
4
村裡來了個穿西裝的男人。
說是城裡避難所的幹部。
他看見我時差點尿褲子。
「這……這是喪屍啊。」
他躲在胡醫生身後尖叫。
俺媽正在曬紅薯幹,聞言皺了皺眉:「領導,話不能亂說。」
她掰開一塊紅薯幹塞進我嘴裡。
「她會咬人!」
「誰家孩子不咬人,打打鬧鬧多正常。」
俺媽指著遠處追打的熊孩子們。
「你看那幾個,上個月還把劉奶奶的假牙打飛了呢。」
幹部沒轍,說要開會討論我的去留。
俺媽很不高興。
「有身官皮子就敢發號施令,俺們憑啥聽他的。」
她一邊給我梳頭一邊說。
「閨女,明兒個要是他們趕咱走,媽帶你去後山住。」
梳子刮到我頭骨的缺口,她用手指輕輕摸了摸。
「正好咱家在那兒有個看瓜的棚子,沒事兒,隻要媽在,咱就啥也不怕。」
第二天全村開會,吵得跟趕集似的。
以老王為首的說我保村護院有功。
以李嬸為首的說不該留個定時炸彈。
李嬸肯定是記恨我啃過她的小狗。
俺媽坐在角落裡,一言不發,給我編捉螞蚱的籠子。
正吵著,
村口警報響了。
一大群喪屍聞著人味來了。
黑壓壓一片,少說二十來個。
幹部當時就鑽桌底下了。
「快把那喪屍丫頭交出去。」
俺媽一把摟住我:「放你娘的屁!」
說時遲那時快。
我掙開俺媽的手。
嗷嗷叫著衝向屍群。
接下來的場面,老王形容是「餓狼進了羊群」。
隻不過羊是那些喪屍。
我見一個撕一個,腸子拖得滿地都是。
等俺媽帶著村民,舉著草耙子鐮刀趕來時。
就隻看見我坐在屍堆上。
啃著半截胳膊。
「鬧鬧!」
她一聲吼,我手一抖,胳膊掉地上了。
「說過多少遍,不能吃這種髒東西。
」
俺媽揪著我耳朵往回拽,我腳下的那堆殘缺肢體,她權當沒看見。
5
那天之後,我的地位水漲船高。
幹部灰溜溜走了。
村裡還熱情地給我送了匾額。
上面刻著「驅屍先鋒王鬧鬧」。
俺媽每天把它拿出來看,念叨著,這是她閨女的第一個獎。
臘月二十三小年。
俺媽包了餃子,給我那份是純肉餡的。
我吃得滿手油,她把我的爪子按進熱水盆裡。
水盆很快浮起一層腐皮,俺媽還是假裝沒看見。
正吃著有人砸門。
原來是李嬸的孩子發熱驚厥了。
俺媽二話不說,揣上針灸包就往外跑。
我跟著去,被留在院門口站崗。
屋裡孩子的哭聲漸漸小了。
俺媽出來時,李嬸嗓子都哭啞了,對著俺媽千恩萬謝:「紅梅姐,你真是活菩薩……俺那天就不應該趕你們走,你別往心裡去。」
「俺沒放心上,也別啥菩薩不菩薩的,給孩子多喝熱水,每天按時把藥喝了。」
俺媽擺擺手。
李嬸偷偷瞄了我一眼,試圖壯起膽子,但還是怕我。
臨走了,才哆哆嗦嗦把一兜雞蛋掛在了我脖子上。
我朝她呲牙一笑,她立馬跑回了屋裡。
回家的路上,雪下大了。
俺媽深一腳淺一腳地走,我在後面踩著她的腳印。
她絮絮叨叨,我卻啥也聽不懂。
大概是說累了,她停下來,回頭看我。
我歪著殘缺的腦袋看她。
俺媽嘆了口氣,
沒再說話。
6
開春時,出了件大事。
我在村口溜達,遇上小孩子們,他們照例跟我一起玩。
誰知一個沒留神,村支書家的小孫子被變異的黃鼠狼給咬了。
其實就破了點皮,那黃鼠狼還是我給趕走的。
但這事可炸了鍋。
他們以為是我把他給咬了。
小孩兒一個勁兒地解釋,是一隻「黃色的狗」咬了他。
沒人信。
傍晚全村人堵在我家門口。
連當初支持我的老王都不說話了,李嬸更是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紅梅姐。」
胡醫生艱難地開口,「這次真的不能留你們了。」
村支書也不幹,非要趕我走。
俺媽沉默了很久,最後說:「給俺一晚上,
明兒早就走。」
那晚,俺媽收拾了個大包袱。
她把我驅屍先鋒的匾額擦了又擦,最後藏在炕洞裡。
她對我說。
「妮兒,不管別人咋說,媽信你。你咋可能咬他,這幫沒良心的,俺妮兒幫他們的時候,一個兩個恨不得把俺妮兒當寶貝,這東西等咱回來再挖出來,到時候讓他們求咱都來不及。」
半夜,俺媽牽著我離開村子,把大棚的鑰匙和幾包種子留在了桌子上。
我脖子上掛著新繡的香包,裡面裝著艾草、雄黃和一堆草藥。
俺媽的背影佝偻了許多。
但攥著我的手依然有力。
「閨女,」她回頭看我。
「媽帶你去尋醫。有個老中醫,專治疑難雜症。」
我嗯嗯嗯地回應,抬手拂去她臉上的淚。
俺媽哭得更兇了。
「會給人擦眼淚了,俺妮兒快好了。」
我們沿著鐵路往南走。
天亮時,俺媽在路邊採了一把蒲公英。
我竟然主動伸手去拿。
不是吃,而是學著俺媽的樣子。
把種子吹向風中。
「哎呦。」俺媽驚喜地叫起來。
「妮兒真聰明。」
風吹散蒲公英的絨毛,也吹幹了她眼角的淚。
7
俺媽王紅梅牽著我離開村子的第三天。
我們遇上了一群野狼。
那會兒日頭正毒。
俺媽蹲在路邊給俺補褲子。
昨天追一隻野兔時掛破了。
「閨女,」俺媽咬斷線頭,「抬腿。」
我抬起腐爛的右腿。
露出膝蓋骨白森森的茬口。
俺媽見怪不怪。
往上面撒了把香灰:「長得挺好,再過倆月就能長全了。」
野狼就是這時候圍上來的。
七八條瘦骨嶙峋的土狼,綠眼睛盯著我的爛腿直流口水。
俺媽抄起補鞋的錐子站起來。
「去去去!別惦記俺閨女。」
領頭的黑狼龇牙咧嘴往前湊,我比它狠,當場咬掉它半隻耳朵。
狼群嚇得四散奔逃,俺媽揪住我後領。
「吐出來,多髒啊。」
我委屈巴巴地吐出狼耳朵。
俺媽拿樹枝撥拉著看了看:「還行,沒耳螨。」
然後揣進兜裡,「晚上燉湯。」
傍晚我們在廢棄的加油站過夜。
俺媽用狼耳朵、野蔥和最後一塊臘肉煮了鍋湯,香味飄出二裡地。
「燙。」
俺媽拍開我伸向鍋的爪子。
「跟你說了多少遍。」
她不說話了,盯著我的手指看。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發現我那根露著白骨的手指。
竟然長出了一層粉色的新皮。
俺媽一嗓子嚇得我差點跳起來。
「長肉了,俺閨女長肉了!」
她捧著我的手又哭又笑。
8
第五天我們沿著省道繼續走。
俺媽在省城地圖上看到那邊標著個中藥種植基地。
中午時分,我們找到了那個種植基地。
確切地說,是被它的看門人找到了。
那是個精瘦的小老頭。
舉著獵槍從樹叢裡蹦出來,槍口對著我的腦袋。
「站住,這喪屍是你養的?」
俺媽擋在我前面。
「這是俺閨女鬧鬧。」
老頭眯著眼看了半天,抽了抽鼻子。
「你身上怎麼有艾草味。」
「可不嘛。」俺媽驕傲地挺起胸脯。
「俺天天給閨女燻艾灸,祖傳的手藝。」
沒想到老頭一聽這個,居然把槍放下了。
「進來吧。」他轉身帶路。
「我姓周,以前是中醫學院的教授。」
周老頭兒的種植基地像個世外桃源。
半畝地裡種著各式草藥,角落裡還圈著幾隻下蛋的母雞。
他領我們到一間瓦房前,指著門口的大缸。
「先給她洗洗,腐肉味影響我判斷病情。」
俺媽樂呵呵地燒水去了。
我蹲在藥圃邊流口水。
這次是對著那些綠油油的草藥。
周老頭兒摘了片薄荷葉塞我嘴裡。
我嚼了兩下,呸地吐出來。
「有味覺,好事。」
他在本子上記著什麼。
等俺媽把我刷洗幹淨。
周老頭兒給我做了全面檢查。
他推了推老花鏡說,掰開了我的嘴。
「不可思議,病毒活動明顯受抑制,而且看看這牙齦,新長出來的。」
俺媽湊過來:「俺就說吧,俺妮兒肯定能好。」
周老頭兒轉身從櫃子裡取出個布包,展開是一排銀針。
「躺下,」他指揮我。
那天下午,我身上扎了幾十根針。
俺媽在旁邊學得認真,時不時提問。
「這針管消化不?
那針管睡覺不?」
最後周老頭兒不得不讓她閉嘴。
太陽西斜時,周老頭兒起針。
最後一根銀針離開我的百會穴時。
我打了個哆嗦,嘴裡含糊地蹦出個字:「餓。」
周老頭兒一聽喪屍講話,嚇得一個撤步。
俺媽習以為常,從兜裡掏出塊肉幹塞我嘴裡。
「知道餓就是好了。」
晚上周老頭兒留我們吃飯。
席間他告訴俺媽,我不是普通喪屍。
「她體內病毒和人類免疫系統形成了微妙平衡,」
「你那些土法子,歪打正著。」
俺媽很高興。
就這樣,我們在周老頭兒這兒住了下來。
俺媽幫他料理藥圃,我負責巡邏。
沒有喪屍敢靠近這片地方。
周老頭兒每天給我扎針,配各種難喝的藥湯。
俺媽偷偷往裡加蜂蜜,被發現了還嘴硬。
「中藥太苦,加點糖咋了。」
一個月後的一天。
我正在藥圃邊趕田鼠,卻聽見周老頭兒屋裡傳出爭吵。
俺媽的聲音尖利:「不行,絕對不行!」
我以為俺媽受委屈了,衝進去時,看見周老頭兒拿著把明晃晃的手術刀。
俺媽擋在我面前。
「你想都別想。」
是周老頭兒想取我的一點腦組織研究。
最後妥協的結果是隻取頭皮。
那晚俺媽氣得給我洗了三遍頭,邊洗邊罵。
「老不S的,惦記俺閨女的腦子。」
洗著洗著她就哭了。
「妮兒啊,不管你能不能好,
媽絕不會讓人欺負你……」
9
秋天快來時,我的變化更明顯了。
能吃的食物種類多了,偶爾能發出簡單的音節。
周老頭兒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
「照這個速度,再過一年大概就能恢復 40% 的意識。」
他話沒說完,外面傳來引擎聲。
我們跑出去一看,三輛改裝過的皮卡堵在門口。
車上跳下來七八個拿武器的壯漢。
「老頭,把糧食和藥交出來!」
領頭的刀疤臉嚷嚷。
周老頭兒剛要說話,刀疤臉看見了我。
「臥槽!喪屍!」
他抬手就是一槍。
子彈擦著我耳朵飛過,打碎了後面的藥罐子。
俺媽不幹了,
護犢子狀站在我身前。
「你敢打俺閨女,老娘跟你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