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帶溫白去了一場珠寶晚宴。
那場晚宴是我小舅媽操辦的,小舅舅為了驗證自己的猜測,偷偷把我帶出來參加。
溫白第一次跟我見面,就看到了被聚光燈圍繞的我。
當時我穿著高定禮裙,打扮得體,含笑地應對各路人士。
溫白沒想到能讓江臨安封心鎖愛的人竟然這樣優秀。
加上江夫人的話,她遲疑了,害怕了。
她怕我是惡毒女配,會攪得她的生活亂七八糟。
加上年紀小,直接就帶著媽媽跑了。
這兩年她其實過得不好。
因為畢業後就被江臨安養著,她都沒有一技之長。
加上有個隨時都會出逃的精神病媽媽。
她隻能在出租屋附近的飯店裡做服務員的工作。
下班後還要拉著媽媽去送外賣。
至於為什麼會回來……
說話人的眸子暗了暗:「在她的交際圈裡,隻有江臨安能滿足她對生活的追求。」
我閉上眼,隻覺得有點累。
過往的畫面不斷閃現,最後成了無數碎片四散而去。
江臨安應該也查出來了。
所以那天晚上,他才會問我溫白離開的事情裡,有沒有我的手筆。
我突然想到了十八歲跟我表白的江臨安。
他佯裝平靜的口氣裡都掩不住因為我答應交往後的欣喜雀躍。
「汀雪,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你,不讓你受委屈,不丟下你一個人,我……我真的太開心了。」
少年的欣喜若狂還音猶在耳。
隻有我被留在了那一年。
9
下了飛機,我被送去醫院。
白大褂的人在我身邊來來回回,一個個面色凝重。
等到各項報告出來,他們臉色才好了一點。
這是大舅舅為我開設的醫院,在這裡我有專屬的醫生調理。
他們說我的各項指標都是穩定的,那天的行為並沒有達到再次住院調理的標準。
大舅舅松了口氣。
他在我額上落下一吻:「那你先好好休息,我去開會了。」
小舅舅也很忙。
他們沒說兩句都走了。
病房裡安靜下來,如果不是胳膊上傳來針眼刺痛的痕跡,我都懷疑這是一場夢。
我在這裡沒待多久。
兩個舅舅都已經結婚,都有了屬於自己的寶貝。
加上周氏集團也有很多事擠壓,沒幾天我就回去了。
誰知一回家就迎面撞上了江臨安。
他面容凝重,雙手交叉坐在沙發上。
和那天晚上的闲散完全不同。
「你去哪了?」
我放下箱子:「回家了。」
「胡說!」他站起來。
「你除了這裡哪還有家?」
他突然不說話了,臉色難看起來。
臉上青了又白,白了又紅,最後一點點沒了血色。
「抱歉,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又是這個借口。
我感覺很累。
從溫白出現後,他好像一直都在跟我道歉。
每次說話都是詞不達意。
這一次我沒有逃避,直接問:「江臨安,
你既然知道這些話會傷害我,那你為什麼要說?」
江臨安僵直了身體,半天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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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裡,他好像忘了那天在夜總會被我開瓢的事。
對我的態度開始同孩童時一樣熱烈。
他會關注新上映的電影,也會帶我一起去品嘗大廚新研究的菜品。
在公眾場合,更是毫不吝嗇對我的感情。
一次上街,他突然剎停了汽車。
我因為慣性猝不及防地往前傾,要不是綁著安全帶,腦袋估計會直接撞上。
我看向江臨安,他卻扭頭看著馬路對面的商場門口。
低調的車停在那,流暢的線條喻示它價值不菲。
溫白正揚著笑在一個男人的呵護中坐上車。
而跟在他們身後的工作人員,正把奢侈品袋子悉數放在後備箱。
很快車子啟動,江臨安再也受不了,轉了個方向盤就跟上去。
他表情森然,眼神中罕見地有了一道S氣。
瘦削的手背上,更是暴起根根青筋。
他好像忘了,我也在車上。
江臨安一直追到車子停下,不遠處是個很破舊的居民樓。
不少老人坐在門口,搖著扇子盯著看這突然出現的豪車。
溫白下了車,怯生生地朝車內揮手告別。
等司機把那些袋子交給她,溫白錯愕地擺手。
不知道車裡的男人說了什麼,她才咬著唇,眼神從下往上地看向車內。
她很自然地將自己放在被審視的弱小的位置。
又不知道說了什麼,溫白笑起來,朝他鞠了一躬。
江臨安再也受不了,直接開門衝過去。
我坐在那,
像是在看一場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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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臨安把人打了。
兩個西裝革履的男人為了一個女人打得不可開交。
溫白害怕極了,左邊勸完勸右邊。
饒是這樣,她都沒放下手上十幾個購物袋。
因此這番勸說並沒有起到多少效用,反而讓江臨安更惱火了。
是啊,他可是從小被人捧在手心上的江家大少爺。
他想要的,想得到的,什麼時候沒有得到過。
就連我這種對人避之不及的性格,不也嫁給他了嗎?
而溫白是他的求而不得,是他夜夜無法入睡的偏執。
現在,他怎麼可能願意讓給別人。
溫白被嚇傻了,在一旁哭起來。
兩個男人這才松開了對方,趕緊去安慰她。
結果溫白直接給了江臨安一耳光。
他怔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要不是他手上還戴著婚戒,我差點都要被這兩人跌宕的愛情故事感動。
江臨安隻怔愣了一下,下一秒他不顧溫白的掙扎,強制把她抱入懷中。
溫白終於松開了手上的購物袋。
兩隻手落在江臨安的臉上、身上。
她哭得很痛苦,很大聲。
「笨蛋江臨安,我討厭你,討厭S你了。
「你都跟白月光結婚了,為什麼還要來招惹我?你就是看我好欺負,看我離不開你。」
她哽咽的聲音不由讓人心頭一軟。
江臨安眼眶都紅了。
溫白哭得好傷心。
好像要把這兩年的委屈統統發泄個幹淨。
給她買東西的那個男人無措地站在一邊,眼神無奈又心酸。
在他們倆之間,他是那個局外人,我也一樣。
我下了車,坐上駕駛座。
江臨安剛才急到連鑰匙都沒拔。
我動了動手,車子很快啟動,一溜煙就離開了這裡。
經過江臨安時,餘光瞥到了他猛然回神的臉。
瞳孔驟然縮小,但他沒有追我。
因為溫白還在他的懷裡。
他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看我開著他的車,徹底離開了他的視線。
12
我沒有回家,而是找到我的律師團隊,讓他們擬一份協議。
「周總是準備離婚?」
我笑了:「你覺得我現在離婚能分到什麼?」
他們不說話了。
周家現在江河日下,就算我有舅舅們的支撐,但他們常年在國外,鞭長莫及。
我要靠江臨安現在的愧疚,將利益最大化。
既然他們是有情人。
那就別讓銅臭味玷汙他們的感情。
再說了,有情飲水飽,管理公司這麼痛苦的事,留給我就好了。
果不其然,當天晚上江臨安就回來了。
他耷拉著臉,都不敢看我。
「對不起。」
又是這一句。
我笑起來:「江臨安,你隻能跟我說這句話了嗎?」
他搖頭,又點頭,接著又搖了搖頭,就是不說話。
我給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地喝了。
「你知道嗎,江臨安,我一直以為我們能繼續到最後的。
「在我結婚前,我知道你戀愛過,但我也知道這個圈子裡,大家婚前戀愛都是很正常,你跟我求婚的那個晚上,
我真的以為你是想跟我過一輩子的。」
我放下杯子,眼淚砸在桌面上。
或許我很少在人前流淚,江臨安一下子愣住了。
他好像終於記起來什麼,瘋狂地衝上來將我抱住。
回來的匆忙,我甚至還聞到了他衣領上別的女人的香氣。
我擰著眉沒有發作。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你知道的,汀雪,老婆,我最愛你了。」
江臨安抱我的力氣收緊,似乎要將我融進他骨頭裡。
但我聽到這句話,平靜地敘述道:「江臨安,你真的愛我嗎?」
13
江臨安松開我,又急又難受。
「你怎麼能這麼問我?我不愛你還會愛誰?」
我終於笑起來,淚水卻如斷了線的珍珠鏈掉落。
「你是愛我,
可以愛我一年,一個月,一天。
「甚至就在這一個小時裡,你也可以愛我愛得很深,跟任何男人一樣。
「但一個小時後,你就不愛了。
「你會去愛另一個,再另一個。
「你的愛很慷慨,也很傷人。」
「汀雪......」
我打斷他:「別裝了,江臨安,你明明也清楚我們的婚姻是權宜之計。」
我深深地望著他:「就像我們。」
江臨安不可置信地往後退了兩步,難以接受地搖頭。
「汀雪,你怎麼可以這樣曲解我對你的感情,你明明知道我有多愛你。
「溫白她過得已經夠苦了,我適當地伸手幫一把難道錯了嗎?
「她還這麼年輕,就去那種地方上班,如果換做是你,你能堅持下來嗎?」
他字字詰問。
「我現在做的,不過就是想減輕一下我的負擔。
「你知不知道,我每次想起我跟你在聖潔的禮堂交換戒指,而她那時候在被老板罵,被人鹹豬手,我就痛恨自己。」
江臨安說著,停頓了一下。
「汀雪,你相信我,你是我妻子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但我也忍不了眼睜睜看溫白在別人手下討生活。」
「所以你現在回來就是想告訴我,你要把她養起來?」
江臨安沉默片刻,最後依舊是三個字。
「對不起。」
我平靜地垂眸,從旁邊拿出一份文件。
「要是你想讓我好過點,就把這東西籤了。」
他剛要拒絕,就看見上面是一些股份轉讓、房屋轉移等條約,驀地松了口氣。
對他而言,隻要花錢的事完全不叫事。
但我偏要他在這上面栽個大大的跟頭。
14
溫白搬進了江臨安名下的別墅裡。
她媽媽也得到了妥善安排。
她不用去上班,每個月就會有五十萬到賬。
原本他想給的更多,但她媽媽的二十萬住院費,還有我的存在,都讓他還是稍微克制了一點。
但他已經不怎麼回來了。
就連辦公也在她那裡。
溫白來了興趣,也叫嚷著要去上班當白領。
江臨安拗不過她,幹脆在自己辦公室裡放了張桌子,溫白又不滿意,說這樣體驗不到真實的職場。
於是江臨安隻好讓她跟自己的秘書上班。
這樣一來,大家對這位祖宗隻能是捧著哄著,絲毫不敢怠慢。
跟江臨安出席各大場合的人,
自然也成了她。
這樣一來倒讓我省了很多事。
因為我不再跟江臨安同行,大家漸漸從稱呼我為江夫人到了周總,或是汀雪姐。
溫雪很得意,以為江夫人的頭銜落在了她頭上。
一次宴會上,我看到了那個和江臨安大打出手的男人。
他之前在夜總會幫過溫白,兩人關系不錯。
不過他見到我橫挑鼻子豎挑眼,甚至還喜歡挖坑當著眾人的面讓我下不來臺。
時間一長,我狙掉了他的公司,還吃了他爸公司的一點點股份。
這下,連他爸都開始對我點頭哈腰。
生怕我心情不好,把這股份賣給另一個大股東。
兩年後,我跟江家的利益徹底切分幹淨。
一個晚上,周氏集團賬號就替我發布聲明,說我正在和江臨安準備離婚。
江臨安找到我的時候,我正在沙灘上度假。
小舅舅籤下的小模特正在幫我塗防曬。
他年紀小,長得卻很出色。
就連服務態度都比江臨安強好多倍。
15
但他現在沒心情跟我掰扯這些,冷著臉問我:「離婚這件事我怎麼不知道?」
「你現在不是知道了?」
「周汀雪!」
他氣急敗壞地抓著我的手將我拉起來。
「你就非要這樣鬧掰嗎?對你有什麼好處?我不是說了,我愛的人隻有你。」
我覺得荒謬,指了指乖巧站在不遠處的小模特。
「江臨安,你覺得我就這麼稀罕你的愛嗎?」
那雙曾經看著我就歡喜的眸子如今已經渾濁不堪,除了能看見我的倒影,其餘什麼都沒有了。
我嘆了口氣。
「江臨安,拋開這個身份,我不得不承認你是我曾經最信任的人。你了解我的喜好,共情我的心酸難過,比任何人都了解我。曾經我以為我們是家人,但現在我覺得,我們也隻能到這裡了。」
最後的言語,終於撕開了我最不想回憶的過去。
五歲那年,我多嘴告訴媽媽,爸爸和我的家庭教師在嘴對著嘴。當天晚上媽媽就瘋了一樣跟爸爸大吵一架,最後她拉著爸爸同歸於盡。
佣人臨走前嚼舌頭,說是我多嘴的原因才沒了父母。
於是我不再跟人說話。
有了很嚴重的雙向情感障礙和中度抑鬱症。
偏偏江臨安完全不顧別人的闲言碎語。
他在葬禮上拉著我的手,會跟小舅舅一起帶我去醫院治療。
有時候要抽血,
他果斷撸起袖子,露出光溜溜的、跟藕段一樣的胳膊。
「汀雪妹妹,你要是害怕你就咬我,我是男孩子我不怕。」
於是每次治療抽血,護士扎我,我咬江臨安,小舅舅在一旁樂不可支。
後來我長大了,大舅舅卻被舅媽發現出軌,盡管最後沒有離婚,大舅媽的眼神裡再也沒有少女的嬌俏,哪怕大舅舅態度都要低到塵埃裡了,舅媽依舊還是冷冷的。
舅媽跟我說,不要讓我以後做她這樣的選擇。
我是周家的女兒,我有兩個富可敵國的舅舅,我有無數條後路。
但她不一樣,她已經坐在這個位置上,沒辦法下來了。
我一字一句重復舅媽曾經告訴我的話。
「男人永遠不會正視自己的錯誤,他們隻會用無數謊言去掩蓋一個又一個,循環到S。」
江臨安面如土色,
木然地落下淚來。
哪怕豔陽高照,他都覺得如芒在背。
「你不會原諒我了,是不是?」
我沒說話,隻是讓人把之前溫白給我發的消息,他們之間的親密照片打印下來,集合在文件袋裡,交給了他。
「江臨安,要是你對我還有一點點愛,就籤了吧。」
晚上,夜風夾雜著暖意吹了進來,我坐在電腦前,滿意地看著江臨安籤完的離婚協議。
除卻婚姻裡得到的,加上現在分掉的一半,足夠讓江臨安元氣大傷。
他想讓江家再上一層樓已經沒有辦法了。
他隻能看著我一步步帶領周家往上走。
走到他永遠都無法企及的高度。
晚風徐徐,濤聲依舊。
而我也不再是幼時需要咬江臨安胳膊止痛的小女孩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