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炎炎夏日,還裹了一件長及腳踝的披風。
可身上的臭味卻無法遮掩住。
她怒容滿面,眉頭豎起。
「讓我知道到底是誰害我出醜,我非剝了她的皮,抽了她的筋不可!」
森然的語氣,嚇得祝青瑤狠狠一激靈。
又趕緊低下頭,一言不發。
京兆府的人動作很快。
不像是今日突然被召來斷案,倒像是早就做足了準備。
不過一刻鍾。
就提了好些丫鬟婆子下來。
臉上身上都有傷痕,顯然已被審問過。
他們看到了祖母,就紛紛跪地求饒。
燒菜的嬸子淚流滿面。
「老夫人,奴婢冤枉啊,那鰣魚都腐爛了,我本是不願意做的。
」
「可青瑤小姐說若是我不想著法子做好,便將我逐出祝家。」
做涼盤的婆子滿嘴叫冤。
「木耳和涼粉是奴婢昨日便做了的,奴婢不該心存僥幸想著今日萬一不會壞呢!」
「青瑤小姐將廚房婆子發賣了一半,一人要做兩人的活計。」
「若是都今日現做,實在趕不及。」
庫房的管事跪地叩首。
「青瑤小姐管家之後,幾乎將庫房搬空了,買回來的食材價格明顯出入極大。」
「我有心告知老爺和少爺,可她威脅我要知曉什麼不該說。」
「這些日子她總是和李管事商議。」
「我跟著李管事幾回,發現他找了西市倒騰陳貨的黑心商販,買回的銀耳幹果都是硫磺燻過的。」
眾人七嘴八舌。
在京兆府官員的威嚴下,
幾乎是知無不言。
更將祝家的面皮徹底掀了下來。
祖母挺直的脊背,漸漸彎了下來。
而祝青瑤則是百口莫辯。
頹然地跪伏在地。
佳安郡主撩起袖子上前,狠狠扇了祝青瑤一巴掌。
「好你個祝青瑤,枉費我將你當做親妹妹,對你這般好。」
「我處處捧著你,你倒好,害我當眾出醜。」
「你給我等著,有你好受的。」
她動作大了些,身上的臭味便飄了出來。
連自己都忍不住嫌惡地捂了嘴。
旁的貴女,也不比她好。
雖然被林太醫喂下了簡易的解毒藥丸。
但個個面如菜色,狼狽不堪。
見到真相水落石出,都恨聲唾罵著祝青瑤。
臨行前紛紛撂下一句。
「今日之事,我們可不會善罷甘休。」
15
這當中臉色最難看的當屬祝光篤和祝承選。
祝承選是因為方才佳安郡主罕見地沒有給他好臉色。
今日她在祝家如此丟臉。
想必日後見到祝承選第一件便會想起今日之事。
退婚幾乎是可以預見的。
而祝光篤更是頭疼。
京兆府尹與他結怨已久,正愁找不到把柄。
今日接著此事查探了整個祝府。
隻怕已找到不少想要的東西。
更何況男賓那邊,因這父子倆官職地位頗高。
眾人很給面子,忍著不適開懷暢飲,皺眉多吃。
結果硬生生把院落變成了個露天恭房。
小廝們打掃都來不及。
今日來的還有幾位年邁的文官。
這一番折騰下來,隻怕要不了多久便會撒手人寰。
今後多的是扯皮的事。
祝光篤苦不堪言,已經想到了明日朝堂上雪花般的折子。
祝家眾人各懷鬼胎。
祝青瑤被關入大牢時,甚至沒有人替她說上一句話。
祖母忙著善後。
要給今日的賓客們都送去賠罪的禮物。
祝承選則是換了幹淨的衣衫,急匆匆去了齊王府。
他一個禮部員外郎,官職並不高。
之所以在京中同僚裡受盡吹捧。
更多還是因為他是齊王的未來女婿。
如今佳安郡主含怒離開,自然要拼命挽回。
祝光篤則是在賓客退場後,快步跑向書房。
他急著要去查看自己的秘密信箋。
憂心京兆府可曾發現了什麼。
而我則在一片混亂中。
將自己這些年存下的例銀取了出來,買下了一間小院並兩間鋪面。
然後又託了人去為我尋親。
祝承選曾對我說,祝青瑤失蹤後,他和爹爹一同撿到了我。
他覺得很是巧合。
我定是上天彌補給他的妹妹,所以將我帶回了家。
可前世臨S之際。
我從祝青瑤口中得知。
當時欽天監算出災星離京,祝家剛巧丟了個女兒。
祝家父子唯恐被有心人利用此事大做文章。
所以從路過的馬車上偷了熟睡的我。
我的親生母親,應是嫁到南方。
回京探親時,弄丟了我。
16
半月後,祝青瑤出了獄。
她鬧出這檔子事,
其實也隻是因為貪墨銀子。
並非故意投毒,也沒鬧出人命。
將她關押本就是京兆府尹的幌子。
京兆府尹與祝光篤不對付。
本不願為這等事跑去祝家折騰。
但我與他做了樁交易。
我告訴他祝光篤書房的暗格所在。
但要他為我解決戶籍一事,助我遷出祝家戶籍,單獨落戶。
祝光篤明面上是老丞相的門生。
隨著老丞相擁護太子。
可他背地裡卻是三皇子的人。
之前太子因為祝光篤半步丞相,對他和京兆府尹的恩怨多有偏頗。
如今京兆府尹有了證據。
終於可以扳倒這個宿敵,當即滿口答應。
事發後。
老丞相才發現自己精明半生,
卻信錯了人。
氣惱地在聖上面前參了他好幾次。
再加上壽宴上得罪的人紛紛上折子。
這才幾日,祝光篤就被調去了翰林院,明升實降。
將他踢出了政權中心。
而祝承選也並不好過。
佳安郡主受此屈辱之後,看見他就煩。
適逢河中王世子進京,對佳安郡主一見鍾情。
齊王樂見其成。
日日撮合兩人。
世子俊美不輸祝承選,且文採更在祝承選之上。
文武雙修,功夫了得。
佳安郡主難免動搖。
主動讓齊王來為她退婚。
齊王早有此意,絲毫不給祝承選機會,強硬地毀了婚約。
失去了齊王這棵大樹的庇護。
祝承選隻能重新適應自己從五品官員的身份。
往日捧著這父子倆的人。
如今都翻臉不認人,處處針對他們。
尤其祝光篤這個御史大夫,自詡剛正不阿。
經常參臣子們一本。
如今遭到反噬,日日被參。
搞得聖上聽了他的名字都煩。
然而更令祝家人頭疼的事,還在後頭。
祝老夫人選好了給各家的賠罪禮物後。
卻發現付不出銀子。
去庫房中看,卻發現除卻大件家具與一些不值錢的小玩意。
其餘的東西早就被搬空了。
她第一個便懷疑到我頭上。
然而我與祝青瑤交接鑰匙那日,是讓管家清點了一遍的。
這些東西都是在祝青瑤手上丟的。
她想破腦袋也沒想明白。
祝青瑤一個閨閣女子是如何能花用這麼多。
且她對京城並不熟悉。
又是如何將許多當鋪不收的物件換成銀錢。
17
再次歸來的祝青瑤,境遇與上次不同。
那時祝氏父子情真意切,滿心歡喜地迎接她。
這次卻都帶著怒容。
西部水患,北部戰亂。
欽天監算定今夏動蕩,正是因為災星回京。
祝光篤被提點了數次,這災星之名怕是要落在祝青瑤身上。
恐怕會禍及祝家。
他有心打點。
可是打點關系,需要銀子。
而祝承選也很鬱悶。
河中王世子揮金如土,將佳安郡主哄得日日開心。
祝承選有心與情敵爭上一爭。
可惜囊中羞澀,如今連件貴重禮物都買不起。
他們對祝青瑤的那點子親情早已消逝。
如今隻想討回家財。
而祖母則是帶著恨意。
她自壽宴之後便得了風寒,喝了藥之後越發嚴重。
往日三五日便好的小毛病。
如今半月還未好。
她不由想起大師的斷言,命中有此一劫。
壽宴越熱鬧,她便越健康。
反之,壽宴搞得如此狼狽,那豈不是……
她越想越怕。
心裡恨毒了這歸來的災星。
隻等著找回銀錢,再尋大師辦場法事為自己消災。
眾人各有心思。
當「錢花光了」這幾個字從祝青瑤口中吐出,三人的臉都黑了。
「我們祝家這麼多銀子,至少有幾萬兩。
」
「你才半月就給花光了?」
祝青瑤滿臉坦然。
「這多嗎?我在賭場一個時辰,就可以輸光。」
「這些銀錢都是我花光的,又如何呢?」
「這些年我一個人在外孤苦伶仃,吃盡苦頭,都是你們欠我的。」
「再說了,你們這些年才攢下這些家產,還要嫌我花得多,不如反省下你們夠不夠努力?」
祖母聞言氣極。
捂著胸口,吐出一口血。
而祝承選則是不信,扯著祝青瑤的頭發,讓她將錢交出來。
兄妹倆打成一團。
我看夠了熱鬧,悄悄收拾好包裹。
帶著新得的戶籍文書,離開了祝家。
18
我的鋪子開在東市。
一間賣花,一間賣酒。
養母嫁妝裡的鋪子正有這兩樣營生。
我打理多年,也有些心得。
不過月餘,就開始盈利了。
沉寂了些時日的祝家又有了新動向。
這個夏日,天災人禍。
仿佛除了京城處處動蕩。
聖上越發沉迷佔星,堅信京城來了災星。
祝家首當其衝。
好些大臣生怕禍及己身,用盡手段坐實了祝青瑤正是災星。
她被關入大牢,即刻斬首。
斬首那日,我遠遠看了一眼。
算是回了前世她親眼看我身S的禮。
而祝光篤和祝承選父子則被貶謫嶺南,且要徒步赴任。
路途遙遠,一路艱難跋涉。
他們這種文臣。
鮮少有能撐到終點的。
幾乎都會S在途中。
我失了興致,不願去看。
而祝老夫人在得到消息的這日,自己懸了根白綾。
祝家父子被趕著上路。
甚至來不及為她收屍。
我想了想。
找人買了一口薄棺,為她收斂了屍骨。
少時,我也算是曾養在她房中。
雖然她並不喜歡我。
但我終歸是跟著她學了許多道理和本事。
這些東西,會支撐我今生好好活下去。
這般。
也算還了她的情。
枯木逢春之際,我終於得了張畫像。
畫中婦人青絲半挽,眉似新月,眼含柔光。
正是我的母親。
那人告訴我向西南而去,七日便可尋見。
我突然生了幾分忐忑。
低頭盤算著何時關了鋪子啟程。
眼前晃過一枝新柳。
我抬眼。
眼前人唇角輕揚,慈暉撲面。
和畫中人一模一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