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往後會越來越好的。」
祝青瑤抽噎著道謝。
低頭時卻看著手上的镯子,忍不住皺了眉。
她是在怪祖母小氣。
前日裡她特地找我問了祖母的喜好,拐彎抹角地問起她平日送人的禮物。
她歸來後。
爹爹祝光篤送了名貴的文房四寶和十餘幅傳世名畫。
哥哥祝承選也送了許多貴重首飾和布料。
私庫頗豐的祖母,自然也要送的。
我告訴她。
祖母熱衷禮佛,不重物欲。
但她獨獨偏愛青玉。
逢年過節給族中小輩的禮物,多是青玉物件。
想必她已然惦念上了。
畢竟她歸家得來的禮物,除了今日這身裝扮。
已經全都拿去變賣,還了賭債。
如今祖母沒有如她所願送名貴的青玉,反倒給了她一隻灰色木镯。
怎能不讓她失望?
可她不知,這隻平平無奇的木镯,外層隻是特制的灰漆。
內裡卻是千年沉陰木,鑲著金絲梵文。
真正的價值連城。
祝青瑤嘴上說著感恩的話,臉上失望的表情卻沒有收斂。
這一切都落入祖母眼中。
她輕輕搖了搖頭,眼底生出一絲不喜。
卻沒去解釋那木镯有多貴重。
隻是之後的一路,任憑祝青瑤如何討巧賣乖。
她都一臉淡然,冷冰冰的。
不復之前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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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到家時,祖母的臉色更冷了。
方才下了陣急雨。
寅時我們出發時還幹淨著的大門口,如今髒汙不堪。
滿是沉積的泥濘和飄落的樹葉。
檐下的兩個紅色燈籠未換新,還是除夕時用的。
如今沾了水。
本就黯淡了的燈籠更顯破舊。
再向內看。
院中本應懸掛的紅色布帏等都還沒有懸掛。
沒有半點壽宴的氛圍。
祖母面色一沉。
「客人很快就要到了,院中竟還沒有布置。」
「還有這堂前髒汙都不清理,灑掃的下人去了哪?」
她不知道。
祝青瑤管家後為了彰顯自己的能幹。
將家中小廝丫鬟發賣了一半。
「姐姐沒做過粗活不懂,我們府上這些活計哪用得上這許多人?」
「長年累月的例銀,
也是不少支出。」
當時爹爹很是滿意。
覺得祝青瑤此言甚是有理。
大肆誇獎她一番,還暗暗貶責了我。
如今家中下人人手不夠且分工混亂。
鬧出這種問題很正常。
祝青瑤臉色紅了紅,低聲解釋道:
「祖母,我讓下人做了的,隻是……」
話還未盡,便見佳安郡主下了馬車。
她眼睛亮了亮。
跑到佳安郡主跟前,緊緊握住她的手臂。
佳安郡主很快會意。
開口為祝青瑤解圍。
「青瑤剛回來,管理下人有些乏力呢!」
「哎,這些奴僕就是欺負青瑤心軟,祖母回來了正好可以敲打一番。」
「不過下人們有這樣的膽子欺負主子,
估摸著是有人授意吧!」
祝青瑤眼睛一轉,狀若委屈地說:
「可是家中說得上話的人,都是我的家人,又怎麼會指使下人刁難我?」
話雖如此。
她看的卻是我的方向。
祖母輕哼一聲。
「現下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既是青瑤管家,就趕緊找人把這些都處理了。」
「不要在賓客面前,丟了我們祝家顏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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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發了話,祝青瑤不敢怠慢。
趕忙應了,就要去找灑掃的下人過來。
祝承選雖然偏幫這個親妹妹。
卻也不願今日壽宴出了差錯,鬧出笑話。
當即便攬了責。
「今日我本就休沐要在家為祖母過壽的,這堂前和院中布置就由我來安排吧!
」
隻是當他看見下人們擺好祝青瑤準備的那些物什。
不由皺了眉。
「妹妹,你買的燈籠怎麼這般小,懸在檐下有些太不起眼。」
「這些布帏尺寸短了許多,掛起來好生小家子氣,還有顏色怎麼不是正紅?」
「早前說好的盆栽牡丹怎麼變成了芍藥,還都蔫吧了!」
他一疊聲地追問。
祝青瑤低著頭,支支吾吾。
「哥哥,我……我對家中還不熟,買錯了尺寸。」
祝承選眉頭越皺越緊。
正要再說,門前卻已響起馬車的聲音。
賓客們已經到了。
他這才止住質問,轉頭待客。
祝青瑤松了口氣,飛快地竄進後院。
下了馬車的貴女們踩在還有些泥濘的地面上,
看著祝家有些滑稽的裝飾。
不約而同交換了眼神。
臉上神情都帶著遲疑。
好在佳安郡主很給祝青瑤面子。
她親自守在門前,大聲嚷嚷著,招呼貴女們趕緊進來。
「青瑤剛剛回來就管家,難免有些疏漏。」
「這些下人們又太滑頭,不好好做事,承選已經去敲打他們了。」
她身份尊貴。
擺明了要給祝青瑤撐場子。
貴女們又重新擠出笑,親親熱熱地攬住祝青瑤的手。
祝承選這才如釋重負。
可他沒想到的是,祝青瑤實在太不著調了。
宴席尚未開始,家中來了賓客是要先到後院賞花飲茶的。
她卻沒有準備好足夠的茶歇。
光是女賓這邊,就用光了所有茶盞和果盤。
男賓們在南院卻隻能看著空空的桌面,尷尬地不停說話。
祝承選親自追到廚房。
才得知杯盞不夠。
好在有個丫鬟想起了往年我買過足夠的杯子,放在小廚房的庫房裡。
又匆匆去清點出來。
一堆人忙著洗刷落滿灰塵的杯子,混亂不堪。
好不容易上了茶。
賓客們卻齊齊露出奇怪的神情,眼神耐人尋味。
祝承選自己嘗了一口,險些噴出來。
星兒繪聲繪色向我描述這個場景時,我險些笑出聲來。
都能夠想到向來好面子的祝承選此刻該有多生氣。
原因無他。
我本準備的是明前龍井。
選取明前新芽,最是嫩美,口感醇和。
而祝青瑤為了省錢,
選的是價格低劣的陳茶。
即便廚娘過篩數次,還是有許多碎渣。
注入沸水後,不多時就在上面浮起一層,幾乎要將杯面擋住。
輕抿一口,則是掩不住的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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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賓這邊更是混亂。
祝青瑤自大得很,壓根沒有看我給她的冊子上標明的注意事項。
安排茶歇時。
她將太僕寺卿的夫人與魏國公府的張娘子一同引入涼亭。
這兩人曾是閨中密友,卻為了爭夫婿撕破臉。
此後十餘年都互不待見。
京中宴席有邀請這兩人的。
總是將她們隔得遠遠的,斷不會放在一桌。
而祝青瑤渾然不察,甚至將兩人放在了鄰座。
宴席還未開場。
這兩位夫人就你來我往地吵了一番。
還是得了信的祖母親自出來調解,才得了片刻和諧。
她再也按捺不住。
讓祝承選叫我去她的院子。
我到的時候,祝青瑤跪在地上。
聲音低啞地叫屈。
「那茶葉是茶商以次充好,我從未喝過好茶,所以品鑑不出。」
「夫人關系不虞這些細節,姐姐也未曾與我說啊!」
「我才剛剛歸家,怎知這些夫人小姐關系親近或是疏離?」
祖母覺得她言之有理。
面帶不虞地看向我。
「時韫,青瑤初初歸來,這些細節你為何不與她說?」
我早料到會有此一出。
呈上手中冊子。
「祖母,我手中冊子詳細寫明了所有宴席要注意的事項。」
「這冊子一式兩份,
一份在我手中,另一份則是給了妹妹。」
初時。
祝青瑤大張旗鼓地準備壽宴。
還在爹爹面前裝模作樣地請教了我幾次。
我知無不言。
將之前搜集來的京城權貴們的飲食忌諱與她講述了一遍。
譬如鴻胪寺少卿的夫人吃不得花生,會起疹子。
國舅家的小公子最喜吃席。
可他吃不得酸與辣,隻愛甜食。
祝青瑤看似聽得認真。
實則眼神落在自己塗了蔻丹的手指上,心思早就飄走了。
我知她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對此混不在意。
隻是將這些都抄寫下來,當著爹爹和哥哥的面給了她。
想的就是一朝出錯,決計不讓她牽扯到我身上。
祖母翻看冊子。
越看越是氣惱,最後直接將冊子扔在了祝青瑤臉上。
「時韫事無巨細地記了下來,你分明是沒仔細看。」
「如今出了岔子,又與我說是她的錯。」
祝青瑤咬了咬唇,眼珠轉得飛快。
很快,她就想好了說辭。
「祖母,這些我是記得的。」
「隻是那些夫人小姐們,我尚且認不全,這才出錯。」
宴席即將開始。
祖母哪怕不信她這番言辭。
也隻能輕輕放下,「罷了,你先去準備宴席吧。」
「今日來賓非富即貴,可不要再出差錯。」
她生怕這場壽宴熱鬧不成,反生禍端。
又想著有祝承選在側,不會出事。
可她不知。
祝承選素來嚴謹不假,
卻很是寵溺這個剛剛歸家的妹妹。
自祝青瑤歸來。
就給她撥了大筆的車馬費。
於是祝青瑤日日與京中權貴家的夫人小姐們出入聚會,打得火熱。
在外人眼中。
她爹爹祝光篤乃是御史大夫,又是丞相的門生。
而丞相年邁。
不過年餘便會退下。
是以京中眾人都猜測祝光篤會是下一任丞相。
而哥哥祝承選又與佳安郡主定下婚事。
再加之佳安處處維護祝青瑤,給足了臉面。
所以貴女們也都捧著她。
她日日笙歌,穿得一日比一日富貴。
可她隻顧著吃喝玩樂,卻沒去集市上認真採買過幾回。
倒是有小廝告知我。
好幾次宴會結束,祝青瑤都屏退了丫鬟。
換了裝束,悄悄一個人去了賭坊。
賭徒嘛!
手痒很正常。
將手中所有值錢的物件都變賣了也不夠,再貪墨些壽宴的銀子也正常。
恐怕祖母要失望了。
這次壽宴,定會熱鬧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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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近年規格高的宴席,都是 8 道冷盤並 18 道熱菜。
這 8 道冷盤裡又有一半是稀罕的海貨或者葷菜。
即便是素菜。
也都是些不常見的山珍。
但祝青瑤曾經誇下海口,隻需要我三分之一的預算便可。
而這一千兩裡,她還要貪墨下多半。
是以,她真正的預算不足五百兩。
在她的操持下,桌上一字排開的冷盤裡,全是素菜。
且全是便宜的瓜果青菜。
綠油油的一片。
映照得在座的賓客們臉色也綠油油的。
當中祖母的臉色,更是綠得驚人。
隻是滿座賓客面前,她隻能收斂了怒氣,飛快換上笑臉。
為祝青瑤找補道:
「前些日子李大師說今年是苦夏,要多吃瓜果蔬菜。」
佳安郡主大聲應和,「是啊,宮中近日也是日日吃些瓜果蔬菜,太醫說是對身體好。」
貴女們這才拿起筷子,淺嘗幾口。
哪承想,熱鬧了不到半刻鍾。
熱菜上桌,她們又開始了面面相覷。
我單子裡列出的鰣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