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露頭了!露頭了!娘娘加油,使勁兒啊娘娘!」
「娘娘!快出來了,再使勁兒!」
穩婆一聲又一聲焦急催促:「快!拿幹淨水!」
突然,瑜貴妃抓住我的手霍然使力,力道之大,勒得我手指發白。
她竭斯底裡地一聲痛呼,伴隨著嬰兒爆發的啼哭。
「恭喜娘娘,一個小皇子!」
瑜貴妃體力不支,暈倒過去。
屋子裡血腥味濃重,剛放松下來精神,才感覺出來一陣陣的惡心,直衝頭頂。
血腥氣味嗆得我胃裡翻江倒海。
「夫人,夫人,」桃桃的聲音好像離我更近,影子逐漸模糊,眼前一片黑。
18
我在瑜貴妃宮裡醒過來,
桃桃正守在我床頭,眼睛紅著,隱隱有幾分擔憂。
「怎麼臉色這麼沉重啊?」
我唱著胳膊肘半坐起來,掐了掐的撅著的小嘴。
半晌,桃桃悶悶道:「姐姐,你有身孕了。」
這消息好比一到驚天霹靂,轟的我外焦裡嫩,不過都還好接受。
但是桃桃,大概是她已經見識過自己親姐姐生產時的慘狀,對於我現在的狀況,她心裡有些揮之不去的陰影。
桃桃一直以來靈氣十足,活蹦亂跳的天不怕地不怕,生起氣來,連裴清茗都敢懟。
如今的好像嬌花蔫了的樣子。
我故作輕松:「我們桃桃要做姨娘了,給你小外甥,小外甥女準備什麼見面禮呀?」
一聽說自己要做姨娘,過了會兒,臉上才露出了笑。
裴清茗聽說我懷孕這個消息,
看起來挺鎮靜,除了走路有點同手同腳。
裴大將軍一整天都揚著下巴,得意向桃桃她們道:「看吧,我才是有主權的。」
桃桃撇嘴,白了他一眼:「鋸嘴葫蘆一張嘴,往外一倒就灑籽兒。」
渺音給我診脈,理都不理他們。
自從我有孕,裴清茗變得勤快許多,邀功邀寵一樣,往我屋子裡送各種新鮮吃食。
有一回吃不對付,加上孕反,吐了一天。
「從今起,夫人所有飲食都要我過目,」渺音面無表情地收拾東西,垂著眼睛給裴清茗立規矩,「將軍,不要給夫人亂喂東西。」
裴清茗雖然不忿,卻一個屁不敢放。
19
豬一般養胎的日子過了九個月,已然是另一個深秋。
桃桃陪著我解悶兒,打著絡子,思量著賣個好價錢。
我取笑她,將軍府從來不克扣她的份例,她姐姐又是當朝貴妃,什麼榮華富貴沒得?
可她卻說,女子若能用自己的銀子來養活自己,才不畏懼任何人離開,那才是真真的快活。
潛移默化的,桃桃越來越相信人與人相遇,是命中緣分。
就像她原本不情願為人妾室,現在卻慶幸遇到我這般主母,如親姐妹一般相待。
人和人的相遇總是有緣分的,要不然芸芸眾生,多的是擦肩而過,萍水相逢,為何偏偏有人能相伴一生?
桃桃說她明白了我說的「人生遼闊,不知男女之愛」。
除卻男女情愛,人生還有友情,有親情,有比友情更深的知己。
將軍府二十一個姐妹,其中大半都是逃荒而來的良家女子,不得已賣身,換幾兩銀子,來讓家裡幾口人活下去。
桃桃不平過,
憑什麼女子是貨物一般的身份?
後來渺音告訴她,因為她們被折斷羽翼,隻能委身於人。
她們生長的環境並不開明,所以這些女子生下來,就要為她生活裡錯誤的思想買單,代價是餘生。
桃桃跟我說,她除去身份,除去她的貴妃姐姐,除去將軍府的身份,單她一個人,她一無所有。
她要學點兒東西傍身。
我很開心桃桃能擺脫【女子宿命論】的觀點,去尋找自身價值。
但是她同樣點醒了我。
我自異世而來,我在這裡是什麼身份呢?
20
我做了個夢。
夢裡二十餘人頭顱被切下來,曝曬在草場上。
兇神惡煞的蠻人縱馬而過,那些頭顱眼珠爆出,成一片爛泥。
畫面一轉。
身著甲胄的男子,
懷裡抱著一具無頭女屍。
前面是禁閉的寺廟大門。
暴雨傾盆,男子的脊背佝偻,努力想護住懷裡的女屍,可還是被暴雨澆了個稀巴爛。
大門裡出來一個人,像是得道高僧。
高僧搖頭嘆息,接過女屍。男子叩首,而後緊了甲胄,走向沙場。
霎時間,雷雨大作。
21
「姐姐,姐姐!你怎麼流血了?」
桃桃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小腹一陣陣緊縮的劇痛。
這個夢過於真實,也過於驚悚,想必受驚早產。
渺音和裴清茗聽到動靜,從隔壁闖進來。
渺音率先冷靜下來:「你們都出去。」
裴清茗不動:「我要留下來。」
渺音靜默兩秒,沒做聲,桃桃關好門窗,守在門口。
疼疼疼疼!
生孩子真他媽疼!
一聲響亮的啼哭,我終於松了口氣。
突然,肚子又一陣痙攣。
渺音一愣:「雙胞胎?」
又好一陣兒,再是一聲格外刁鑽的啼哭。
後來渺音說裴清茗要抱,二寶胳膊一抡就是一個耳刮子。
桃桃打趣:「我竟不知姐姐這麼能罵,把將軍罵的狗血淋頭,裡外不是人。」
裴清茗卻樂得自在,喜滋滋地抱著一兒一女,揚揚下巴,向桃桃示威:「還得爺夠強,一下兩個!」
桃桃癟嘴:「鋸嘴葫蘆,一倒一百零八個籽兒。」
瑜貴妃聽說我得雙生胎,送來好些禮品,我挑了一對小金鎖,給兩個孩子戴上。
桃桃也不埋汰人,用自己打絡子掙得銀子,全都給兩個孩子買了見面禮。
22
兩個孩子漸漸長大,
她們五歲那年,請高僧給她們祈福。
高僧見到我,雙手合十:「姑娘,別來無恙。」
我沒聽清,扭頭問裴清茗。
裴清茗說,客套話而已。
當晚我又做了個夢。
夢見高僧做法,借屍還魂。
在花團錦簇裡,一個姑娘衣著華麗,卻流氓地摟著幾個女孩兒。
周圍圍了至少二十個。
我醒來,桃桃安穩睡在身邊,呼吸均勻,夢囈叫「姐姐」。
23
這天惠風和暢,裴清茗和桃桃,晚晚,以及剩下二十多個妹妹爭奪帶孩子的權利。
裴清茗叉腰:「這是我兒子,我姑娘,憑什麼你不讓我帶?」
桃桃跳腳:「你一個舞刀弄槍的莽夫,下手沒輕沒重的,弄傷了孩子怎麼辦?」
……
我和渺音在一旁吃茶,
我問渺音:「你相信宿命嗎?」
渺音不解。
「我是說,在無數個時空裡,你不是孤立的存在。在萬萬千的世界中,有萬萬千個你。
或許,你在這個世界遭遇的不幸,會在另一個世界得到補償。」
渺音似懂非懂,沉思片刻,忽而問我:「那我在這個世界的不幸呢?豈不是不公?」
我微笑:「這個世界,你也得到過幸運啊。」
此時,我閨女的風箏被風吹掛到樹上,裴清茗自告奮勇去替女兒拿。
女兒揚著笑臉,小手吧唧吧唧鼓掌,在裴清茗臉上親了一口,脆聲道:「爹爹真棒!」
桃桃坐在一旁,顯然是累了,抓起團扇開始扇風。
瑜貴妃的小皇子如今已經被封為太子,入主東宮,來年要學著理政策論。
今日難得沐休,
跑來找我家兩個孩子玩兒。
兩個哥哥格外寵愛妹妹,桃桃說:「咱家小姐有福氣。」
我在一旁遠遠看著,近前就像一幅畫,是我來這裡之前夢寐以求的。
我像個祈憐者,拿著自己的童年和別的孩子去比較,偷偷看著別的孩子幸福。
桃桃遠遠叫了我一聲:「姐姐,快來看魚兒呀!」
我恍然回神,近前一切,也是我的生活啊!
「哎,來了!」
我起身,拉著渺音一同前去,水面初平,錦鯉闲遊。
清風拂過耳鬢,裴清茗正笑吟吟地望著我。
「看什麼?」
他搖頭:「沒什麼。」
遠處的雲絲悠悠,水上映著浮雲。
我親愛的的朋友,你相信嗎?
你此時此刻眼下的苦難,
都會在另一個世界,亦或者下一個時間,得到補償。
因為因果。
24 因果篇•男主視角
我是將軍府世子,裴清茗。
十八歲那年,北境蠻人叛亂,戰火打進了邊境。
我父親奉命徵戰在外,我隨父出徵。
我在這途中結識了一個名叫福媛的女子,活潑開朗,與眾不同。
何為與眾不同呢,就是……性子有點兒流氓。
不過不礙事兒,我倆一眼定情。
見到她那一刻,就好像認定了一樣,她會是未來的將軍夫人。
父親不允,得知後勃然大怒:「她萬一是北蠻細作,你當如何?」
我跪在帳內,一言不發。
我的直覺告訴我,她不是細作。
但是我是三軍統領,
從那以後,我有意疏遠了福媛,悄悄觀察。
福媛天資聰穎,很快猜出來我有所顧忌。
她坦然大方地表示理解,在一天夜裡,對我坦白身份:「我家是這裡的牧民,我們世代在這裡牧馬,近來中原的桑麻之術傳到這裡,我也學會了採桑織布呢!」
「阿爹說,等我長大,送我去中原。這裡氣候惡劣,日日吃風沙。比不得中原,物資豐美。」
她說這些話時,眼睛亮亮的,流露出對富庶之地的向往。
可是這個女孩,後來永遠的留在了塞北。
北蠻人細作原來已經潛入軍營,馬料摻雜霉變,所有馬兒一病不起。
夜裡,他們突襲大營。
福媛把家裡所有快馬送與大營,我承諾,若得凱旋,定帶她回中原。
但是那天我們敗了。
因為,
糧草也摻雜霉變,援軍必經之處被巨石堵塞。
我們一群老弱病殘拼S抵抗,最終還是被有備而來的敵人衝垮了隊伍。
他們越過邊境線,對邊境的居民實施了屠謬。
年輕的女孩會面臨什麼下場,不言而喻,
散亂的村落共計二十餘名姑娘,自戕於圖騰之前。
癲狂的北蠻人砍下姑娘們秀麗的頭顱,把身體帶了回去,並且縱馬踩爛了秀麗的面龐。
援軍趕到時,隻有我和父親勉強撐著站起來。
S入敵軍大營時,正見到骯髒的一幕,生前貞烈的姑娘們,S後承受莫大的屈辱。
我一眼看到了熟悉的軀體,福媛,隻是笑吟吟的臉龐不再,她再不能對我笑了。
我發瘋奪過福媛的軀體,往西求佛門高僧度化。
據說此僧人,能度亡靈,
轉來世,遇故人。
大雨瓢潑,我跪了三天,終於高僧首肯。
有個條件:要我誅滅敵軍,他才肯出手相助。
我把福媛交給他,回到沙場。
我靜靜等,終於,我遇見一個和福媛一模一樣的人,脾氣秉性略有偏差,但是我渾不在意。
又要徵戰沙場,臨行前,我囑託她一定等我回來。
後來直到那天凱旋,我在將軍府見到她給我納妾二十人,我猜,她回來了。
畢竟除了她,少有誰這麼……流氓。
那二十個妾室嘰嘰喳喳粘著她,想必高僧也超度了那二十個姑娘。
她們之前S在一處,今生又生在一處。
因為本來就緣分未斷,所以一定能再次相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