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哥在早朝的大殿上當場吐血,揪著那口吐白沫已經斷氣的斥候,什麼也問不出來。
阿娘聽到消息,立馬就暈了過去,我抖著手扶住阿娘,但軟著腿跪了下去。
陸家軍,全軍覆沒……
戰無不勝的陸家軍,說沒就沒了。
大哥親自帶著援軍去了邊關,我守著阿娘,想起了從沒見過面的親爹和日日抱著戰袍哭泣的親娘。
我第一次誠心誠意地跪在陸家祠堂,若先祖有靈,還請庇佑陸家吧,庇佑我好不容易得來的家……
5
當大哥與阿姐一身白衣,攜骸而歸。
我才明白,
神佛與先祖,於生S面前都無用。
玉門關大雪,補給被百年罕見的大雪阻斷在路上,陸家軍面對五萬鮮卑敵人,無糧無衣S守關門十五日。
軍馬不能斬,天寒地凍,阿爹將城內的糧草優先供給士卒。
省下來的一點糧食大部分留給了二哥與阿姐,瞞著眾人獨自挨了七日。
被鮮卑大將一刀穿腹時,腹腔中隻有一些幹草與樹葉。
二哥帶領部曲夜襲敵營竊取糧草,被敵人飼養的荒狼察覺,他讓攜帶糧食的部曲先跑,自己留下來點火燒糧倉,獨戰敵軍,在斬S了前陣將軍後,被萬箭穿心而S。
聽說,S後杵槍而立,敵軍尚不敢前。
大哥趕到時,二哥的屍首被掛在陣前受辱,雲錦白與阿姐相攜守城門,二人早已強弩之末,身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傷。
最嚴重的是阿姐的手,
被利箭穿透後仍執槍奮戰,從此後便廢了。
大哥帶著援軍重創鮮卑,奪回了二哥的屍首。
玉門關守住了,陸家破了。
看著陸爹的遺骸,阿娘什麼也沒說,枯坐在靈堂,一夜白發。
隔天吊S在了她與陸爹的臥房中。
遺言裡隻有一句話:「最苦不過,陰陽兩隔,天上人間。」
她忍不得她的夫君受這樣的苦,自然是要去陪他的。
我跪在靈前燒紙,火光明滅,這世間暗無天日。
喪事剛了,宮裡卻傳來消息,陛下有意求和。
阿姐提著槍就要回玉門關,大哥陰沉著臉執劍兩下就挑掉了她手中的槍。
「你如今連我都打不過,還想去送S?」
阿姐紅著眼:「父兄枉S,大哥,我心有不甘啊!」
大哥僵在原地,
一向能言善辯的他罕見地沉默了,他隻是立在那裡,擺明了不會讓阿姐走。
我上前,拉住了阿姐的衣袖,抬頭看著她:「阿姐,我隻有你和大哥了。」
哐當一聲,她手中的紅纓槍掉在了地上,被人開了瓢都不曾吭一聲的阿姐,抱著我嚎啕大哭。
她鼻涕眼淚都糊在了我的衣服上,我隻是輕輕拍她的背:「阿姐,你與大哥要好好的……」
失去至親至愛的苦,我已經受了兩次了,不想再有第三次。
熱鬧的陸家如今空蕩蕩,大哥愈發忙碌,他一刻也不曾停歇,忙到有時要睡在官署。
我知道,他是害怕回家,害怕回來看見空蕩蕩的家,S氣沉沉的阿姐和沉默寡言的我。
阿姐生了病,她夜裡睡不著,一閉上眼就回到玉門關,回到阿爹與二哥戰S的那天。
她哭著醒來,獨自坐在燭火前,一坐就是一整夜。
我搬到了她的房間,每夜抱著她,哄著她,給她唱小曲,為她擦眼淚。
我說阿姐啊,你要好起來,你要活過來,你還要嫁給雲錦白,還要過你的好日子呢……
可是鮮卑的來使進京了,趾高氣昂地站在大燕皇帝面前說:「停戰可以,將陸家的女兒嫁過來!」
6
陸家軍S了多少鮮卑人?沒有人數過,數也數不過來。
他們恨透了陸家軍,所以把二哥的屍首掛在陣前;他們恨極了陸家人,所以想讓陸家的女兒匍匐在他們腳下,為奴為婢,為娼為妓。
朝堂上為嫁不嫁陸家女爭破了頭,一邊說這是折辱忠臣之後,折辱大燕朝堂,寧戰S不嫁。
一邊說邊關百姓受不住,
大燕國庫撐不住,千千萬萬的大燕軍背後的家也受不住,得嫁,得為家為國。
皇帝忍痛點了頭,可陸家兩個女兒,嫁哪個?
雲錦白當天就捧著婚書到了陸家:「知歡,我明日就娶你過門!」
回應他的,是阿姐的一巴掌。
我像第一次來陸家一樣,站在外面,聽著裡面的爭執,太陽照在我身上,這次,是暖的。
阿姐罵走了雲錦白,拉住左右為難、愈發憔悴的大哥:「你要照顧好小妹,別天天不回家啊,你不在,小妹怎麼辦?」
那天大哥一個人在書房裡坐了許久,我從匍匐在案上的影子推斷,他哭了。
阿姐決定出嫁,離家的前一晚,月亮圓圓的,亮亮的,我們兄妹三人一起吃飯。
阿姐說你看那月亮,像不像我們偷跑出去看星星那天?
大哥苦笑:「你們啊,
一向喜歡胡鬧。」
我從院子裡的樹下挖出來許多酒,看著他們訝異的眼神,我解釋道:「這是二哥藏在這裡的,他不讓我告訴你們……」
空氣有一瞬間的靜謐,還是阿姐笑了:「最後還不是便宜了我們!喝!給他喝幹淨!」
阿姐抹了把眼角的淚花,笑著說:「一滴也不給他留!」
那天晚上他們二人酒量尤其差,兩碗下去就倒了一桌。
我叫人將他們送回房間,為阿姐梳了頭發,重新包扎了手腕。
抱歉啊阿姐,以後不能聽你的話了。還有啊,以後不要再打雲家大郎啦,他隻是太愛你。
為大哥洗了臉,刮幹淨了胡子,還將之前做好的衣袍放在了床邊。
他總是不會好好照顧自己,真該早點將文家姑娘娶進門啊,可惜我看不到了。
我穿上那身火紅的嫁衣,坐上了清晨前來接親的馬車。
那輛馬車搖晃著出了城,百姓們沉默地一路相送,送出了城外十裡地。
藥下得狠,等他們醒來時,應該打馬也追不上了。
去鮮卑的路很長,出玉門關前,我站在城樓上,撫摸著石縫中殘留的血跡,看著大燕的方向,看了很久。
向河梁、回頭萬裡,故人長絕。
7
到鮮卑的第一晚,我就見到了我名義上的夫君,鮮卑年輕的新王慕容珏。
他挑起我眼前的珠簾,有片刻的失神,又很快掩飾在玩味的笑意中。
「都說陸家人是難啃的硬骨頭,可陸長鳴的女兒,瞧著卻是一等一的軟……」
他掐住我的下巴,雙眸SS地盯住我:「聽說,你迷暈了你的姐姐,
主動嫁過來……你不會以為,靠美色可以迷住我吧?」
慕容家的人都是一等一的好相貌,那雙隧藍的雙眸,看狗都深情。
可惜,腦子不太好使。
我露出一個羞澀的笑容:「我聽說,鮮卑的新王,姿容無雙,金質玉相,是鮮卑一等一的勇士,心生愛慕……」
他松開我的臉,俯身過來,冷笑著抽開了我的腰帶,手上的動作曖昧,嘴裡卻是淬了寒冰般的語氣:「撒謊。」
「撒謊的人,應該受到懲罰。」
裂帛聲中,繁復的嫁衣紛揚而下,我沒有閉眼,我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直視他,如同直視苦痛,直視玉門關前數萬遺骸。
這場對峙般的洞房在床頂的獸面紋樣逐漸模糊中結束,這是一場冠以肉體歡愉之名的單方面的碾壓與鞭笞,
是最微不足道的侮辱。
再次醒來時,一個叫達溪的女人站在床邊,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著我。
我拉過被子遮住裸露在外的肌膚,她猛然回神,遞過來一瓶藥膏,用蹩腳的漢語說:「這是可汗給你的藥。」
從那之後,達溪一直跟在我身邊,是照顧,也是監視。
慕容珏不會真的娶一個漢女做王後,他想羞辱大燕,羞辱陸家的目的達到了,我與他的其它姬妾沒有什麼不同。
一開始,他很是新鮮了一段時間,時不時就要來我的毡帳,沒多久,就嫌我身體太弱,不怎麼來了。
他把我當一株漂亮的花,偶爾坐在一邊一看就看出了神。
我卻像個真正的妻子一樣,為他制衣,為他縫補,偶爾還會下廚煲湯。
第一次接到熱湯的慕容珏,目光有些呆滯,他有些出神,
問我:「你們漢族女人,很喜歡做這些下人的活兒麼?」
我笑了,為他整理衣袍:「我們隻會為自己的丈夫做這些。」
我給自己被燙傷的手指擦藥時,達溪冷眼瞧我:「你不用白費力氣,可汗英明神武,是不會喜歡你這個漢人的。」
我沒有說話,隻是專注地上藥,這世上的事,哪有什麼絕對的不行?
鮮卑人喜歡狩獵,每逢大型集獵,便會載歌載舞,一連幾天舉辦盛宴。
每當這時,慕容珏就尤為繁忙,喝酒宴飲,清醒的時候很少。
他喝得醉醺醺地來,我便親手給他煮醒酒湯,為他仔細地按摩穴位,讓他睡得安穩。
很多次他睜開眼,已經渾身妥帖,一夜好夢,毡帳外已經升起了紅日,我在朝陽中為他熨燙衣袍。
他將手枕在腦後,試探著問我:「我還以為,
你會用你那尖銳的簪子送我上西天。」
我沒有回頭,輕聲回他:「在大燕,弑夫是要被處以極刑的。」
他坐起身,有些感慨:「我有點羨慕你們漢人男子了,他們大部分人什麼都不用做,就會有一個像母親一樣愛他的妻子。」
我將熨好的衣袍為他仔細穿上,看著他的眼睛說:「你不是也有麼?有我。」
那天他站在朝陽裡仔細打量了我許久,仔細到我能看清他眼中的我,他第一次認真地問我:「你,你家人如何叫你?」
「阿茵,他們叫我阿茵,也叫我小妹。」
「阿茵…」
慕容珏將這兩個字含在唇中滾了幾滾,聲音繾綣動人。
「可汗,該用朝食了。」
達溪的聲音從毡帳外傳來,打破了裡面靜謐曖昧的氣氛。
慕容珏仿佛夢中初醒,
猛然推開我,神情復雜地看了我一眼,陰沉著臉離開了。
掀開了厚重的簾,與端著朝食的達溪碰了個照面,他看了眼達溪手中的酸酪,訝異地用鮮卑語問:「她一向吃這麼少?」
達溪行了個禮,如實回答:「夫人不喜歡羊奶和炙肉。」
慕容珏沒有再說什麼,轉身離開了。
8
後來,我的餐桌上多了黍米與羹湯。
精美的瓷器裡軟糯濃白的米羹,勺子與瓷碗碰撞,讓我想起了大哥與我講的一個故事。
說很久以前,有一位偉大的君王,為了讓自己心愛的妻子吃上家鄉的果子,不惜動用大量的人力物力,讓人從南邊送來新鮮的果子到北邊的皇宮。
我碗中的這份黍米,又是多少鮮卑奴隸的艱辛?
達溪看我的眼光很是復雜,她盯著我許久,
嘴裡憋出一句:「妖女!」
我拿小碗盛了米羹給她,她別過頭去不看我,我笑著勸她:「達溪,嘗嘗吧,別全便宜了我這個妖女啊!」
達溪不情不願地哼了聲,抱著小碗喝了起來,我嘆了口氣,也是個小姑娘啊。
我很少出毡帳,一是為了打消慕容珏的懷疑,二是怕看見天上的鷹。
看見鷹,我就會想到阿姐,想到紅衣的二哥,他們像雄鷹一樣長大,心懷天下,壯志豪情,最後卻S的S,傷的傷。
我寫了很多信給阿姐與大哥,在信中問他們有沒有成家,大哥有沒有娶到心愛的姑娘,阿姐的手傷有沒有好,有沒有與雲錦白成親……
隻不過都被我一封一封燒在火盆中,然後與碳灰一起揚在草原某處,那灰燼怎麼飄,也飄不出茫茫草原,飄不過玉門關。
但慕容珏來我這裡的次數變多了,
最頻繁的時候,幾乎是每日都在這裡。
他摟著我說我的毡帳比別處的都香,時時刻刻在勾他。
說我的身體很軟,比所有的鮮卑女子都軟,他問我是不是漢族的女子都這麼軟,這麼香。
我點住他的唇:「噓,專心些,我不愛聽。」
他的眼神驟然迸發光彩,於是更加地深入,咬著我的耳朵呢喃:「便是有,也比不上你……」
抵進,深入,碾磨,纏綿。
我盯著搖晃的帳頂,他好像隻狗。
放縱的後果是,我病了,高熱不退。
巫醫來我的毡帳仔細地查看了我的身體,出去用鮮卑語對慕容珏說:「她身體太弱了,承受不了草原的狼王。」
達溪將湯藥遞給我,沉著臉罵:「為了勾引可汗,你連命都不要了!」
我沉默地喝藥,
沒有說話,隻在心裡嘆氣,還不夠,還遠遠不夠。
病好後,慕容珏覺得我身體太弱,是因為不愛出門,他將我從床上扛起來,非要帶我去騎馬。
任我敲得他後背砰砰作響,他卻笑得更加暢懷。
「慕容珏,你放我下來!你這個野蠻的悍夫!」
慕容珏不為所動,一巴掌拍在我屁股上,啪的一聲脆響,惹得草原上的牧民都看了過來。
我閉上了嘴,將通紅的臉埋在他後背,憋紅了眼眶。
慕容珏將我放在馬上時,一眼就看到了我要哭不哭的模樣,一時間有些呆滯,撓了撓腦袋:「我……我打重了嗎?」
高高的馬打了個響鼻,不安地踢腿,一股莫名的情緒湧了上來,我嗚哇一聲就哭了出來:「慕容珏,你欺負人!」
他急了,
連忙跨上馬,將我摟在懷裡:「怎麼說哭就哭…我,抱歉我手重了…」
看我隻顧著哭,根本不理他,他幹脆一鞭子打在馬側,帶著我在草原上疾馳起來。
沒來得及收住嘴,冷風灌了滿心滿肺,我不哭了,開始打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