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停戰可以,將陸家的女兒嫁過來!」
他們恨透了陸家軍,定要陸家的女兒匍匐在他們腳下,為奴為婢,為娼為妓。
陸家兩個女兒,我和阿姐。
消息傳來後,阿姐罵走了青梅竹馬的未婚夫,拉住左右為難、愈發憔悴的大哥:
「你要照顧好小妹,別天天不回家啊。」
當晚,我灌醉了大哥和阿姐,穿上那身火紅的嫁衣,坐上了前往鮮卑的馬車。
我在鮮卑的侍女達溪警告我:
「別白費力氣,可汗怎會瞧上你這漢女?」
我沉默地塗藥。這世上,哪有事是注定的?
後來,達溪在一片廢墟中看見她們的可汗。
捧著一個匣子,在一塊一塊地收斂那些一碰就碎的焦骨。
一陣低語隨風傳來,竟帶著一絲扭曲的溫柔:「你看你……連S了,骨頭都這般嬌氣。」
達溪遠遠瞧著,隻覺寒氣刺骨。
可汗他,怕是瘋了。
1
從小我的母親就告訴我:「阿茵的父親是個大將軍。」
我就日日搬著小板凳,坐在門口等我那身為大將軍的父親騎著高頭大馬回來看我。
直到母親S的那天,門口出現了一個牽著馬的五大三粗的男人。
他摸摸我的頭:「你是阿茵吧!日後你就跟著我回陸家,從今天開始我就是你爹了!」
他領我回陸家那天,陸家人與他關著門吵得不可開交。
我站在院子裡的天井下,太陽照得我身上暖融融的,內裡卻止不住地冒涼氣。
沒有人理我,
我無措地摳自己的手。
直到十個手指頭的泥都被摳幹淨了,大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陸爹親熱地將我領進去,按著我的腦袋讓我喊娘,喊大哥、二哥、阿姐。
我悄悄抬眼看,新認的娘笑意盈盈,大哥峨冠博帶溫潤如玉,二哥紅衣颯爽英姿勃發,阿姐杏眼明亮身姿挺拔。
我低著頭有些腼腆,陸夫人拉過我的手,將我臉上的碎發別到耳後:「從今天起你就叫陸知茵,是我陸家的正經姑娘了。」
她一下一下地撫摸我的頭,那雙手很軟,很暖,將我心底的那些涼意一點一點地暖回。
阿姐陸知歡與二哥陸知合是雙生子,生得一樣的好看,一樣的活潑好動。
大哥陸知雲是家中學問最好的人,陸爹說陸家世代習武,四五代人都湊不出大哥那樣聰明的腦子。
阿姐與溫柔的陸夫人一點都不像,
她總是故意嚇我:「小豆丁!日後你就是陸家最小的,以後要聽我的話!不然我就揍你!」
她說我又瘦又小像個幹癟的老土豆,於是吃飯時老往我碗裡夾肉,瞪著眼睛看我吃幹淨。
她說我穿得老氣橫秋,像西院掃地的老妪,隔天就把自己新得的好料子做成了我的衣裙。
她說我氣質猥瑣,沒有半點陸家人的樣子,於是帶著我練槍練劍,我怎麼都學不會,她氣得跳腳,說再也不理我了。
但沒過兩天又眼巴巴地哄我:「小豆丁,我們學射箭好不好?」
她說了我很多很多不好,但從來不曾揍我,一方面是我足夠聽話,一方面是陸家不準打孩子。
大哥已經入仕,總是很忙,家裡鮮少看到他的身影。
但他隻要有空,就會抓著我們考校功課。
前面說了,陸家四五代人湊在一起都湊不出一個腦子,
二哥與阿姐自然也沒有。
他們的功課都是我幫忙做的,他們答不上來的題也是我偷偷遞小抄。
那天我們三個都挨了罰,大哥罰我們掃院子。
他們兩個的院子自然也是我掃。
阿姐掃把一扔就尿遁了,二哥把自己掛在樹上吃瓜,我剛掃完的地方,他就吐上了籽,我就再掃一遍,他又吐。
我在掃,他在吐,直到他的瓜吃完了,我們一上一下,大眼瞪小眼。
他忍不住了:「小妹你挺倔啊!」
我也忍不住了:「二哥你挺賤啊!」
二哥說他很欣賞我的性格,於是決定帶我參與他與阿姐的秘密行動。
他抓著我的領子飛過院牆,這是我第一次被人帶飛。
2
我們三個人趴在一個隱蔽的瓦房上,二哥撅著腚在偷窺。
阿姐在小聲埋怨:「不是讓你換夜行衣嗎?你還穿這麼騷包的紅色,生怕別人認不出你!」
「還有,你帶小妹來幹嘛?等會打不過誰帶她跑?」
我抬頭看了看陸將軍府的方向,尋思現在把我放下去,我能自己回去。
二哥抬起頭:「她沒長腿嗎?她不會自己跑嗎?」
我有腿是有目共睹的,二哥的腦子是不一定有的。
我有理由懷疑他想借機除掉我。
底下的喧哗聲伴著昏暗的燭光傳來:「買定離手!」
「押大!押大!狗日的,這是我賣老娘換來的本錢,我一定要贏!」
「全押!我就不信了!輸了我把我兒子賣給你當孫子!」
底下的孝子賢孫、賢夫良父激戰正酣。
我二哥一身紅衣,手持長槍從天而降,
槍挑八方,氣震山河:「巡檢司辦案,接到舉報,你們私設賭坊,聚眾賭博,都給老子蹲下!抱頭!」
事實證明,沒有人把他放在眼裡,賭徒開始搶錢,打手開始抄家伙。
二哥被痛扁了一頓,還是阿姐出手幫忙才沒有被打S。
而我,我有先見之明,在二哥衝進去之前就跑去了官署,喊來了真正的巡檢司。
巡檢司年輕的巡檢大人是剛剛得了官身的雲家大郎。
我阿姐生平有三不喜:不喜奢靡浪費之輩,不喜賭錢嫖妓之輩,不喜雲家大郎。
朝堂上陸爹與雲爹政見不和,你主戰他主和,你謹慎他魯莽,互吐口水,大打出手。
朝堂下生了個雲錦白雲大郎,人品上佳,好管闲事,天天給阿姐找不痛快。
阿姐捉賊搶了別人的馬,雲大郎說賊竊米面罰關監七日,
而阿姐當街縱馬當監三日。
阿姐宵禁時出門捉流寇,明明是救了雲錦白狗命,他第二日就遞折子彈劾陸家治家不嚴,無視宵禁。
阿姐每每氣得吐血三升,發誓定有一日要將雲錦白套麻袋熊揍一頓。
父女倆提起雲家俱搖頭,其中苦悶當浮一大白。
可正是阿姐百般不喜的雲大郎,那夜帶著巡檢司將他倆從窮兇極惡的賭坊老板手裡救出來。
豐神俊朗的雲錦白一手拎著手被打折的二哥,一手抱著被開了瓢的阿姐,陰沉著臉看我:「帶路。」
最後,禍是三個人闖的,祠堂是我一個人跪的。
陸夫人來給我送飯,唉聲嘆氣:「你一向老實聽話,跟著他兩個瞎混什麼?」
陸爹木著臉看我:「誰出的主意去掀地下賭坊?你把主謀供出來,我就不罰你!」
我寧S不做叛軍,
咬S是我讓二哥阿姐帶我出去玩,二哥路見不平,一時熱血上頭。
陸爹氣得跳腳:「丟臉丟到雲家去啦!」
他堂堂陸大將軍家的孩子,折在小小暗賭坊,還是個文官家的兒子救的,是誰不好,偏偏是他鬥了半輩子的雲家。
陸爹瞪著眼:「要你多事管他們,技不如人強出頭,就該吃點教訓!」
陸夫人給了陸爹後腦勺一巴掌,將他打了個趔趄:「你說的什麼混話!知茵還做錯了不成!」
罵罵咧咧地將陸爹拉走了。
還沒跪上一個時辰,大哥來了,他苦笑著搖頭:「全家就你一個實心眼子,讓你跪就跪。還給他倆背黑鍋,你信不信他們明早醒來第一個背刺你!」
「快回去睡覺,還長不長身體了?」
大哥推了我後腦勺一把,讓我滾回去睡覺。
3
兄弟姐妹的情誼,
終究是我錯付了。
第二日他二人醒來就一口咬定是我要去耍錢玩,他倆拗不過我才去掀了暗賭坊。
陸夫人看著二人攀咬我的醜惡嘴臉,笑眯眯地對我說:「長記性沒?日後還幫他們不?」
我陸知茵日後也有三不幫。
不幫作奸犯科,不幫陸知合,不幫陸知歡!
因著這次信任崩塌的危機,我憋著一口氣一個月沒理他們。
是的,我隻堅持了一個月。
因為大哥領著他倆在我面前誠懇道歉時,我沒有繃住,笑出了聲。
我們三個像三隻不聽話的小狗,闖了許多禍,包括但不僅限於將雲錦白套麻袋打了一頓。
挨了很多罰,跪祠堂,掃院子,送到莊子裡勞動改造……但他們再也沒讓我獨自承擔過。
我們在外面闖禍,
雲錦白就跟在後面告黑狀,忍無可忍之下,在某個宵禁後的夜晚我們將他綁架到城外山頭看星星。
那夜月朗風清,我被凍得直嘚瑟,二哥挖出了他提前埋好的酒,說良夜難得,當浮一大白。
雲錦白被捆在一邊,冷眼看我們喝酒,聽我們鬼吼鬼叫,他真不可愛。
但沒關系,阿姐很大度,他解了雲錦白的繩子,遞給他一壇酒:「你要是願意與我們一笑泯恩仇,我就放了你,你要是還要告我們的狀,我就綁你喂黑熊!」
雲錦白接過了酒。
那一刻,我明白了大哥說的「識時務者為俊傑」。
阿姐在月下舞槍,白袍飛揚,明眸如星,熠熠生輝。
二哥喝高了,拍著壇子合歌: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豈曰無衣?
與子同澤。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雲錦白取劍相迎,一槍一劍,金鳴於耳。
那夜我們四人喝了個酩酊大醉,鬧到天邊泛白。
阿姐摟著我,坐在崖邊問我:「阿茵,在陸家你可快活?」
我衝天邊紅日笑開了顏,扯開嗓子喊了一句:「阿爹阿娘,我過得很好,你們可以安息啦!」
二哥湊上來笑嘻嘻地跟著喊:「伯父伯母,我們會照顧好阿茵的!」
雲錦白疑惑地看著我們:「知茵姑娘不是陸將軍的外室女麼?」
阿姐白了他一眼:「胡說!我們阿茵,既是陸家的正經小姐,也是忠臣良將之後!」
我在陸家度過了垂髫、金釵、豆蔻……是我這輩子最快活的幾年。
直到我及笄那年,鮮卑再次來犯,陸爹與二哥都上了戰場。
那年大哥已經官居四品,與以清貴著稱的文家三娘訂了親,大哥很看重自己的未婚妻,那是他親自求娶的心儀之人。
二哥已是虎賁中郎將,英姿勃發,風流多情,是無數京都少女的夢中情人。
而阿姐,也與雲家大郎訂了親,這世上所有無緣無故的針對,如若不是始作俑者人品不好,那便是年少傾心。
而這個道理,阿姐與雲家大郎互毆了兩三年才悟出來。
我早在那夜雲錦白手刀砍暈了聒噪的二哥,而小心地抱著阿姐火急火燎往陸家趕時,就看明白了三分。
陸爹臨走的前夜,我們準備一家人坐在一起好好吃頓飯。
可飯菜剛上桌,宮裡就來人說有緊急軍情,叫走了陸爹與二哥。
我們等到月上中天,
也沒有等到陸爹回來,那頓團圓飯,最終沒吃成。
4
陸爹走的那天,騎著高頭大馬,一身戎裝,挺拔雄武。
二哥身穿銀甲,城樓上擠滿了依依惜別的女兒家,有大膽的在喊:「陸家二郎,且去沙場,壯我國壤!你若不勝,我便不嫁!」
陸爹一巴掌拍向二哥的腦袋:「好好的姑娘讓你耽誤了!」
二哥賤兮兮地笑,我把在寺廟求來的平安符塞進他的戎裝:「二哥,我等你回來。」
二哥摸摸我的頭:「等我凱旋,二哥親自為你選個好夫婿!」
我沒理他,將另一張平安符塞進陸爹的胸膛:「阿爹,必勝!」
陸爹抱了抱我:「等阿爹回來。」
我們都發現了阿姐不在送行的隊伍裡,但我們誰都不說。
陸夫人拉著我的手:「唉,
我是管不了知歡了,隻求她平平安安。」
我知道,那出徵的隊伍裡,有她的父兄,還有她正歡喜著的未婚夫。
她是陸家養出的鷹,她所想至之處,便是山無遮,海無攔。
我與阿娘留在了家裡,日日夜夜盼著邊關的消息,每次拆開信件,手都要抖上半天,怕看到壞消息,更怕看不到好消息。
大哥笑我們婦人多思,剝奪了我們拆信的權利,當起了我們的讀信使。
眼看天漸漸涼了,邊關自古苦寒。
我與阿娘便開始給他們制冬衣冬被,還有厚厚的鹿皮靴子,裡面塞著厚厚的駱駝絨。
用了好幾斤的棉花與獸皮,還沒將暖和的冬衣送過去,邊關跑回來個狼狽的斥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