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左踱步過來扶我。
我握著他的手,苦笑道:「委屈你了。」
小左搖了搖頭:「不委屈的。」
6
婚期在一個月後。
我被鎖在殿裡,奚恆每天派人來問我後不後悔。
得到的都是相同的答案。
直到婚期那天,小左穿著紅色的外袍,背著我一步一步離開。
奚恆不允許大辦,也不允許任何人觀禮。
宮裡最受寵的宋姑姑,最後連一場婚禮都不配擁有。
跨出宮門的那一刻,我哭出了聲,是喜極而泣。
小左聽著我的哭聲,艱澀道:「委屈你了。」
我在他背後搖了搖頭:「不委屈的,隻要能出來,就是不委屈的。」
小左沒說什麼,
隻是沉默地背著我走,直到在一座大宅院前停了下來。
我看著堪比現代小別墅的宅院,沉默了一下。
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小左好像發了大財。
我的沉默讓小左有些不安。
他緊張地抓了抓衣角:「時間倉促,我……我以後一定會買一個大一些的宅院。」
我笑出了聲:「你有多少人要住啊,還買大房子。」
大概許久未見我笑,小左也抿出一個酒窩。
「嗯,就我們兩個住。」
推門而入,發現裡面有兩桌酒席。
是小左的同僚。
「恭喜千歲,賀喜千歲。」
「千歲新婚吉祥。」
「祝千歲和夫人百年好合,百年好合。」
「……」
聽到他們的恭賀,
我才意識到,小左好像真的混得不錯。
剛剛在外面抿出酒窩的人此刻冷著臉,略帶矜持地頷首示意。
小左的同僚雖說是太監,卻也熱情,拉著我就一起吃席。
中間說了很多趣事,逗得我一直笑。
直到晚霞遮過半邊天,他們才起身告辭。
我累極了,靠在床頭支頤小憩。
忽而有人卸下我的釵環,褪去我的鞋襪。
是小左。
他蹲在地上,旁邊是打好的熱水。
小心地將我的裙擺撩起,然後再放入水中細細清洗。
「姑姑,水燙嗎?」
也許是今天實在高興,我也多了幾分逗弄人的心思。
「還叫姑姑?」
燈光下,小左白俊的臉泛著紅。
我剛想笑他,腳就被抬了起來,
放在他的膝上,用布巾擦拭。
「好了,夫人。」
小左抬起頭,笑著看我。
小左長得不醜,冷著臉時有生人勿擾的感覺,一笑,就像鄰家弟弟。
而且,我總覺得他笑起來特別像一個人。
正想著,小左忽然向我貼近。
我嚇得後退半步,卻見小左隻是拿過我身後的枕頭。
見我防備的姿態,小左眉毛微微一挑,似乎在笑我的狐假虎威。
「夫人,我拿個枕頭,今夜,我去外面的榻上睡。」
我尷尬得紅了臉,不肯示弱道:「這床這樣大,睡兩個人足矣,當初冷宮的床那樣小,都能睡下三個人的。」
話音一落,我倆不約而同想到了什麼,氣氛沉默了下來。
扣扣
「千歲,您睡了嗎?」
「陛下急召您入宮。
」
奚朝官員均有三天婚假。
奚恆此舉,我們都心知肚明。
「知道了。」
說完,小左抱來一床厚被。
「你身體不好,晚上多蓋一些。」
「莫要著涼。」
「我去去就回。」
我點頭應是。
當晚,小左沒有回來。
此後三天婚假,他也沒有出過宮。
直到三天後,我回宮,遇到了跟在奚恆後面的小左。
7
小左的臉色有些蒼白,見我看向他,他搖搖頭,示意自己無礙。
奚恆見狀,冷嗤一聲。
我跪在地上行禮,正準備起身,卻聽到洛瑤的聲音。
「哎呦,這不是宋姑姑嗎?」
「聽說宋姑姑新婚燕爾,真是恭喜了。
」
恭喜嗎?
本來以為能夠登上後位,最後卻嫁給一個太監,不知道多少人在看笑話。
我平靜道:「多謝娘娘。」
本以為就此打住,洛瑤卻不依不饒。
她依偎在奚恆的懷裡,撒嬌道:
「陛下,說起來,我和您的良緣還是多虧了宋姑姑呢。」
「要不然,哪裡有臣妾的今日。」
此話一落,我的後背出了一身冷汗。
洛瑤是怎麼上位的,我和奚恆心知肚明。
可恨我知道真相後一直被鎖在宮裡,沒有時間和她說清楚。
但讓我沒想到的是,洛瑤對我的敵意這樣大。
這後宮真是,每個人都人不可貌相。
奚恆撩著洛瑤的發絲,懶洋洋道:「是啊,真是,多虧了她!」
語氣不鹹不淡,
但是我知道,他現在處於發怒的邊緣。
那晚我欺騙他的事,終究是在他心裡扎了一根刺。
我雖然不後悔,但為免引火燒身,還是選擇急忙行禮離開。
剛有動作,洛瑤驚呼聲響起:
「哎呦,我的帕子。」
「陛下,您看,臣妾的帕子掉水裡了。」
洛瑤嬌聲道。
「帕子掉了讓人撿就是了,愛妃何必驚慌。」
說話的同時,奚恆的目光緊緊鎖住了我。
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下一秒
「本宮聽說宋姑姑是南方人,想來水性極好。」
「不知道宋姑姑願不願意效勞?」
洛瑤看向我,眼中有妒意和惡意。
奚恆也盯著我,語氣森然:
「愛妃不必擔憂,
為主子效勞,本就是奴才該做的事情。」
「宋歡,你說是嗎?」
我還未回答,小左先一步跪了下來:「承蒙主子不棄,奴才水性也極好,讓奴才去給洛娘娘撿帕子吧。」
說話的同時,他摘下帽子,準備褪去鞋襪。
「慢著。」
奚恆盯著我,冷聲道:「宮妃的帕子豈能讓外人觸碰。」
「有的人既然選擇了做奴才,就要有做奴才的本分。」
「可別仗著寵愛,就不知天高地厚。」
「陛下,奴才……」
小左還想說什麼,在看到我的眼神後停了下來。
我看著高高在上的帝王,突然想起了很多瞬間,最後是他登基那天,他拉著我的手說:「阿姐,我不會再讓任何人給你委屈受了。」
說這話時,
他的眼睛真摯又明亮。
雕欄玉砌應猶在,隻是朱顏改。
我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奴婢遵旨。」
褪下鞋襪,向池塘一步一步走去。
春寒料峭,湖水冷得刺骨。
就在我觸摸到帕子的那一刻,一個果子打了過來,手帕又飄遠了。
「哎呀,宋姑姑,不好意思啊,我本來是想幫幫你的。」
「你不會怪我吧?」
洛瑤笑著回答。
旁邊的奚恆就這樣看著我,他的目光很是漠然,還帶著一絲譏諷。
好似在說:這就是你的選擇嗎?
我別過頭,繼續向帕子走去。
在握到帕子的那一刻,還未來得及欣喜,一陣腹痛閃過,竟讓我一下摔倒在地。
漫天的湖水湧進口鼻。
「救……救命。」
岸上的奚恆在看見我沒入水中的那一刻就已經慌了神色。
「來人!去救……」
「哎呀,不是說宋姑姑的水性很好嗎?不會現在是在裝可憐吧。」
話音一落,奚恆的神色又冷了下來。
在他收回命令的瞬息,小左跳了下來。
小左沒說錯,他水性確實不錯。
也不知道他一個北方人哪來那麼好的水性。
我被他連拉帶拽地扯上了岸。
到了岸上,我又冷又疼。
「诶,我就說嘛。」
「宋姑姑通水性,必定不會有事的。」
「還連累左公公一起跳下去。」
「真真是伉儷情深……」
洛瑤還在說什麼我卻已經聽不清了,
額頭上冷汗直流。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可能隻有一瞬間,一個尖利的聲音響起:
「血!」
「她流血了!」
我還在思索這句話,就看見剛剛還漠然的帝王臉色大變。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跑過來抱住了我。
耳邊是他顫抖的嘶吼:「傳太醫!!!」
8
我的孩子沒了。
奚恆近乎咆哮道:「滾,都給朕滾!」
「沒用的東西。」
「朕要你們有何用。」
「都給朕滾下去!」
緊接著是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奚恆掀開床簾,將頭埋在我的脖頸,啞聲道:「阿姐,我們還會有孩子的。」
不會有了。
太醫的話在我耳邊回響。
「請陛下恕臣S罪。
」
「宋姑姑的身體遭罪太多,本就難以受孕。」
「此番經此一難,以後,以後都……」
……
說不清是什麼滋味,我隻知道,我失去了在這個陌生的朝代擁有自己親人的唯一機會。
孤家寡人。
不過如此。
那一刻,無邊的孤寂向我襲來。
「奚恆,你滿意了嗎?」
奚恆的動作很是僵硬。
「自由,孩子,下一個你還要拿走什麼?」
「我的命嗎?」
我的眼神很空洞。
奚恆沒有說話,良久,我的脖頸濡湿了。
他哭了。
「阿姐,朕不會讓你S的。」
「沒有孩子就沒有孩子。
」
「阿姐有朕就夠了。」
「就我們兩個,我們好好的。」
「阿姐去哪朕去哪。」
「朕會一輩子守著阿姐的。」
奚恆告白的話語並沒有讓我感動。
相反。
我知道自己是逃不掉了。
9
那天之後,奚恆對我噓寒問暖,絕口不提之前的事。
小左被他調走了。
他親自賜的婚,卻又厭惡極了我名義上的夫君。
為了照顧我,他將奏折搬到了寢宮。
對於我的事,他從不假手於人。
高高在上的帝王終於也學會了伏小做低。
他比從前更溫柔,我卻比從前更冷漠。
他總是不厭其煩地和我講很多話,而我隻是盯著窗外的景色不說話。
在不知道多少次吃不下飯後,我又病倒了。
奚恆忙前忙後,衣不解帶。
甚至在某一天,我喝到了一碗陌生口味的湯。
奚恆眼睛亮亮地看著我:「阿姐,好喝嗎?」
好喝的。
但是我假裝看不見他手上的水泡,撂了碗:「很難喝,我從來沒喝過這麼難喝的湯。」
奚恆的光滅了,他背過手,低頭道:「是嘛,阿姐別氣,朕待會就去處罰御膳房。」
日子一天天過著,我的身體就算再差,在奚恆的照顧下也還是好了起來。
短短兩個月,奚恆就像變了一個人。
從前的稚氣和無理取鬧好像隨著那個孩子的逝去也一並消失了。
兩個月的相處讓我們平和了許多。
最起碼,我可以在宮裡自由行走。
但也僅限於此。
在路過一處宮殿時,我看見滿地的殘雪。
職業習慣讓我下意識地問道:「怎麼沒人來打掃這裡?」
陪在我身邊的小宮女低頭道:「這是……這是洛娘娘的宮殿。」
洛瑤。
我心裡閃過這個名字。
那天之後,我就沒見過她了。
這宮殿滿目荒涼,我有一些不太好的預感。
「她呢?」
小宮女跪了下來,瑟瑟發抖。
「姑姑,我求您別問了,陛下封了口,所有人都不許再提這事。」
我後退兩步,啞聲道:「起來吧。」
我一步一步走著,突然想起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