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但今天有點意外。
人類出動了重型武器。戰機如梟鳥一樣掠過雨幕,丟下一枚枚炮彈,火焰如花般綻開,而被氣浪掀起的喪屍,組成了燃燒的花瓣;坦克布成一排戰線,轟隆隆前行,炮口不斷地吐出火光,把衝鋒的喪屍撕扯成殘肢碎體;士兵們持槍拿盾,噴吐的火舌幾乎串成了一條線,照亮了街道……總而言之,今夜的人類,有點兒猛。
「他們今天怎麼了?」老詹姆在旁邊跑著,嘴裡咆哮,表情猙獰,眼睛裡卻滿是困惑,衝我打手勢問道。
「不知道啊,」我邊跑邊回復,「可能是孤注一擲,絕地反擊吧。」
「真讓人感動,
像是好萊塢大片結局的時候,就是不知道主角是誰,我想過去跟他打個招呼。」
「可惜我們不是觀眾,也沒有站在布拉德·皮特那一邊。」
老詹姆一把撞開警盾,從人堆裡抓出一個瘦弱的男子,咬住他的喉嚨,然後扔到一邊:「說起來,好久沒看電影了,」他繼續撞著警盾,回頭衝我說,「你說我長得這麼帥,生前會不會是個演員?」
「不是教授或者作家嗎?」
「還是演員好,教書能掙幾個錢?寫書就更別說了。」
就在我們一邊憑本能衝S,一邊憑本性聊著白爛話題的時候,那個被咬的瘦弱男子從地上爬了起來,身體略有些僵硬,也衝向人堆。他的眼睛一片血紅,呲著牙齒,喉嚨傷口流出的血已經變黑,很快就凝固了。
「你們好,我是新來的,」他打著手勢,友好地向我問道,
「這邊有什麼規矩嗎?」
「不要去撞槍——」我提醒道,但「口」的手勢還沒打完,一架加特林機槍的炮口就掃中了他,大口徑子彈以及攜帶的巨大勢能,將他撕成兩片。
正S得難解難分時,人類陣營裡站出一個魁梧的中年軍官,渾身被雨水淋透,臉上卻滿是堅毅。他揮了揮手,軍隊中立刻扔出一些拳頭大的氣罐,落地後噴出大量紫色氣體。
我正疑惑,周圍的喪屍們聞到氣體,動作突然變得緩慢。仿佛空氣密度一瞬間增大,擋住了他們。
「羅博士的研究果然起作用了!」人類陣營裡爆發出振奮的聲音,「S了這群魔鬼!」
魔鬼?也許他們忘了,我們曾經也是他們的朋友、鄰居或親人。病毒把我們拉到了黃泉之河的另一岸,但病毒並不是我們研發的。
當然,喪屍沒辦法跟他們解釋這些。我們能做的事情,就是繼續往人堆裡衝,但周圍很多喪屍的動作變慢了,使得人類炮火的命中率大大提高。
喪屍潮一下子被遏制住。
「希望就在今夜,就在這正義的雨幕之中!」軍官拿著喇叭高聲喊道,「我們研究的藥劑奏效了,從此以後,人類在這場戰爭裡將不再處於弱勢!S吧,把你們的憤怒和炮火向喪屍們傾瀉過去,今晚,我們要收復這座城市,讓文明重新降臨世界!」說完,喇叭裡播放出雄壯激昂的音樂,如同戰鼓,引導著人類向我們開火。
老詹姆點點頭,衝我打手勢道:「看來這一位就是人類的主角了。」
「是啊,連 bgm 都有。」我說,「在電影裡,出現這種背景樂的話,一般都到了大結局,主角要贏了的時候。」
「贏了也好。
我們這種群演,也該收工了。」
話沒說完,軍官腳底打滑,從戰車上摔下來。一個喪屍正好撲過去,咬中了他的手臂。很快,軍官再爬起來,紅著眼,撲過去咬他的副官,被副官一下子轟開腦袋。
我和老詹姆面面相覷,彼此都有些尷尬。
「布拉德·皮特」一S,人類就亂了陣腳。加上喪屍實在太多,哪怕動作變得遲緩,也如潮如浪,一波接一波。天快亮的時候,雨也停了,人類開始整齊地撤退,喪屍們追了過去,撕咬一陣,距離就拉開了。
「人類真是善良的物種,」老詹姆看著滿地狼藉的戰場,臉上有種豐收的喜悅,「定期給我們送糧食過來。」
人類撤退後,新鮮Ťų⁼血液的氣息散開,我的飢餓感頓時蔫了,對滿地血肉也失去了興趣。取而代之的,
是來自肩膀的麻痒,仿佛有小蟲子在那道傷口裡噬咬著。
「怎麼回事?」我撓了撓,麻痒的感覺更加強烈。
「對了,」老詹姆沒有留意到我的困惑,想起了另外一件事,「為什麼人類釋放了那種紫色氣體,他們的動作就變慢了呢?」
「可能是……一種新型武器吧。」
「但我們倆為什麼沒有影響?」
我想了想,說:「不知道,說不定人類在謀劃什麼,可能是大招。」
老詹姆點點頭,說:「希望吧。每次人類撤退的時候,都留下這麼多屍體,人類越來越少,萬一哪天我們真的贏了怎麼辦?萬一這顆星球上布滿喪屍,沒有活人了,那——」
「你放心,」我安慰道,「那樣就違反了影視劇創作規律,是不會發生的。
」
「也是,在所有的故事裡,我們都會被消滅,隻是早和晚的區別。」
回到家,吳璜好奇地問我發生了什麼。
此前人類進攻的規模都不大,她又一直膽戰心驚地躲在房間裡,所以從不知道人類會試圖收復城市。甚至,在她的想象中,整個世界已經全部淪陷,她是唯一沒被感染的人類。而她沒有被絕望SS,活下去的動力,就是我離開之前對她說的話——
「我會回到你身邊。我會保護你的。」
原來我生前能說出這麼厲害的話,試想,哪個女孩子聽到這句話不感動?連我自己聽到了,心裡都微微發顫。
吳璜見我發呆,又問一遍。
我回過神,連忙跟她講了人類進攻的事情。
聽完之後,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晨曦中,她的眉頭微微皺起,像是春天裡長滿綠草的山丘。這種情緒一直影響著她,後來她跟我講以前的事情時,也有些心不在焉。我想她整夜擔驚受怕,應該是累了,就讓她休息,自己下樓回到了街上。
經過一夜的戰鬥,城市裡更加狼藉,但對喪屍來說,一切都沒有區別。血液幹涸後,我們不再受飢餓驅使,繼續無所事事地在街上闲逛。
太陽從高樓間探出頭,微紅的光斜照而來,像灑下了脂粉,將大街小巷都染得暈紅。我們仰著腦袋,看向朝陽。
「真美啊。」我說,「讓我想起了一首詩,日出江花紅勝火,日照香爐生紫煙。」
「是啊,像是一張天邊的山水畫,有一種畢加索印象派的風格,讓我想起了著名繪畫《日出·印象》。」老詹姆跟著打手勢說。
旁邊一個少了一隻手的喪屍艱難地比劃道:「我記得,
畢加索好像是畫油畫的吧?」
「而且《日出·印象》,應該是莫奈的作品。」另一個腦袋被炸飛半邊的喪屍想了想,慢慢揮舞手臂,說,「畢加索是現代派,我記得以前上藝術史的時候學過。」
就在他們討論藝術的時候,我沐浴在朝霞中,肩上的異物感又出現了,而且比之前更加強烈。我正要伸手去摸,老詹姆從我身後繞過來,驚訝地打著手勢:「你看你肩膀後面,長了一朵花!」
半腦喪屍找來鏡子,和獨臂喪屍一前一後,對照給我看——我右肩的傷口依然裂開著,灰白髒汙,但在腐爛的肉縫間,居然顫巍巍地長出了三片綠葉,以及一朵花苞。
兩片葉子隻有指甲蓋大小,簇擁著淡藍色的花苞。花苞還未開放,像沉睡的嬰兒。但可以看到最外面的花片上,隱隱有幾絲血色的脈絡。
它們都連在一根細莖上,而細莖扎進傷口裂縫,可以想見,它的根須正在我肩上的腐肉裡纏繞縮緊。
「哇,喪屍的身體居然還能孕育生命?」獨臂喪屍非常興奮,「這是大自然的奇跡!」
半腦喪屍也說道:「看樣子,應該是你的肩膀被劃傷時,種子恰好落到了你的肉裡。我們是喪屍,傷口不會愈合,腐肉正好提供了營養,而昨晚下雨又落進了水分,讓它生根發芽,並且開花了。種子的生命力很強,我記得以前上生物課的時候學過。」
獨臂喪屍說:「你怎麼懂這麼多?」
半腦喪屍說:「因為我以前是寫科幻小說的,要查很多資料,所以都涉獵一點。我的筆名叫阿……阿什麼來著?」
獨臂喪屍說:「阿西莫夫?」
半腦喪屍剛要高興,又覺得哪裡不對,
猶豫著比劃:「我記得好像是兩個字……」
老詹姆見他們越扯越遠,連忙打住,問:「你們認得出來這是什麼花嗎?」
兩個喪屍看了半天,搖搖頭,認不出來。他們攜手離開,邊走邊討論藝術和文學。
老詹姆說:「這些天你肩上不舒服,多半就是因為這個,要我給你拔下來嗎?」
我連忙拒絕:「既然這是生命的奇跡,又是生物學的勝利,那我應該珍惜。我要養著這朵花,等它開放,看它結出什麼果。」說著,我繼續站在街上,讓肩膀衝著太陽。
綠葉在微風中招展,藍色花苞在陽光裡輕輕晃蕩。
曬到了晚上,我又去屋檐下給它滴了幾滴水,這才小心翼翼地往家裡走。我迫不及待地想跟吳璜分享這件事。在S得不能再S的喪屍身上,能長出花來,這是生命和S亡的較量,
有一種殘酷腐敗又堅韌的美感。
但我還沒來得及寫,她就一把抓住我,滿臉興奮。
「我要離開這裡,」她急切地說,「我要回到人類裡去!」
4
我和老詹姆在海邊徘徊,不遠處,空蕩蕩的小船起伏。
一顆石子被我踢起來,咕嚕咕嚕滾動著,跳進海裡。粼粼海面上冒起一個水泡,隨即被波浪淹沒。我看了一會兒,又踢了一塊小石頭下去,老詹姆見狀,也踢了一腳,他的石子落海比我遠。我不服氣,下一腳加大了力氣。他好勝心也起來了,一腳大力邁出,卻踢到了臺階,咔嚓一聲,應該是趾骨折了。
他皺了皺眉頭,掏出煙點著,煙頭火光明滅。
「你說,愛情是什麼東西?」我突然問。
老詹姆顯然愣住了,說:「你今天這個話題有點生猛啊,
果然是春天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