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鄔觀擺手,大聲道:
「晚了!」
「郡王夜裡聞信趕來看到你腦門的傷,氣得要命,抱著你娘的牌位和永兒,到太廟裡哭先帝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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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是三更半夜去的,把整座皇宮都嚎醒了。
陛下一開始沒管,後來守廟的護衛稟報:「郡王說……縣主的母親當年就是因為卷入黨爭宮變而亡,如今若縣主也有個三長兩短,郡王就、就吊S在先帝面前……」
聽聞陛下當即氣得砸了一套玉杯。
然而翌日上朝,以太子為首的文官以及鄔觀為首的武臣都齊齊上奏,對此次縣主與官員同時被綁架的案件表示絕不能姑息。
宮裡皇後也懇請。
最後陛下還是親自去了太廟,對著跪著不起的郡王沉默半晌。
他嘆氣,「豫安,可以了。」
陛下妥協,同意徹查此次綁架一案。
為了安全起見,父親讓我就在寺廟住一段日子,待風平浪靜後再下山。
永兒和阿寶也接了過來。
看到我的傷,兩人傷心了很久。
山上的日子慢悠悠,阿寶有時候會悄悄帶永兒去看還在昏迷的郎砚。
透過窗,兩個小小的人趴在床沿,繁復壁畫折射幽藍的光,將床上那人籠罩。
「他就是你的小叔叔?」永兒問。
「是呀。」阿寶答。
「他可真瘦。」永兒說。
「是呀。」阿寶悶聲。
兩人小聲湊著頭在床邊講話,像兩隻毛茸茸的雛鳥。
阿寶沒什麼精神,她說她害怕。
「永兒,小叔會不會醒不來?
像娘一樣。」
永兒說會醒的。
「我們去求菩薩,走。」
兩人遂時時對著滿殿神佛嘰裡咕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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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我從噩夢中驚醒,久久不能回神。小心起身,越過同屋而睡的兩個小人,披外衣,執燈,悄然來到側殿。
郎砚緊閉著眼,唇色蒼白。
仿佛夢裡那般,從江水撈出來,我怎麼哭著罵他打他,他也沒動靜。
四年裡,剛開始我時常做這樣的夢,後來就不做了。我以為我放下了。
我垂眸望著他,喃喃:「原來還沒有……」
一簇暗淡的燈火將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
「你兄長的案子已經交給三司重新審理了。」
「李緣我託人好好安葬了,日後等你回江洲再把她帶回你兄長身邊吧。
」
我呼吸淺淺。
「以前……我總是逼你接受我的喜歡,以為把你拴在身邊就是對你最好的方式。」
「後來你離開我四年,我才漸漸明白,原來每一次我要求你付出同等的愛,其實都是在給你施加負擔。」
「喜歡你本該是我一個人的事,卻害你牽連出這麼多痛苦。」
「你假S逃離我,或許是對的。」
影子跟著燈火晃蕩一下。
我意欲離開了。
「你放心,我不會告訴永兒你是他父親,不必有負擔。你有你的路,我再也不會……逼迫你。」
「往後,我們都好好的吧。」
終於將這麼多年憋在心裡的話當面告訴了他,我輕舒一口氣,移開燈燭,正要出去。
啪。
一隻溫熱的手無力握住我。
「……對不起。」
郎砚眼皮顫抖,側過頭,忍不住的淚水次第掉落,劃過鼻梁。
「四年……讓你一個人……」
他仿佛還在夢裡,稀裡糊塗說著話。
「阿寶……這個名字,不是我取的。」
喉嚨裡像炸開一個酸澀的苦果,我哽咽一瞬,餘光看到門前閃過一個人影。
我倉皇扭頭。
永兒穿著單衣,孤零零站在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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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永兒不再去看郎砚,阿寶找她,她也躲著。
我在一處小石潭找到她。
她坐在石頭上,
盯著魚兒發呆。
「永兒。」
我過去,蹲在她面前,抓住她衣袖晃了晃,「對不起,阿娘沒有告訴你。」
她低著眼,手指摳著石頭上的苔藓,搖搖頭。
「是他騙我們,他總是讓娘流淚,我不喜歡。」
我一愣。
良久,我摸著她執拗不肯抬頭的發頂,嘆息,「那你為何要哭啊?」
永兒聞言失控,撲進我懷裡,抽泣。
「我不知道,我看到他受傷,我好難過阿娘,可是他騙你,我不該難過的……」
我深深呼氣,抱住她本不該承受這些情緒的幼小身軀。
「他不是你的仇人,他是你爹爹。」
「阿娘以前說如果他在身邊,會很疼很疼你,不是謊話。」
永兒很倔,
抬起頭,似乎羞恥自己的眼淚,不停去擦。
我拉住她的手。
「永兒,人有眼淚,就是拿來哭的。」
「阿娘以前對他也是很自私的,總是欺負他。」
「你心疼他沒有錯,因為你是個懂得愛的孩子,你比阿娘和他都要坦誠。」
水影波蕩,永兒淚眼朦朧,她看向我肩膀後,有些發愣。
我跟著看去。
蒼綠樹蔭下,郎砚不知何時醒來到了這裡,靜靜聽我和永兒講話。
他腳步遲緩走來,彎下腰,未束的長發垂落,冰涼劃過我手背。他攤開手,給永兒。
是一隻草編的小兔子。
永兒眼睛微微亮,但是沒有接,她仰頭看我。
我看著,釋然垂眸,接過放在永兒手心,對郎砚說:「你怎麼還是隻會編兔子哄人,都沒點新花樣。
」
郎砚啞聲道:「你不喜歡,日後我學別的。」
不遠處,阿寶悄悄朝永兒招手,永兒捏著草兔子,左右看了我們一眼,咬唇跑向阿寶。
兩個小女孩捂著嘴笑,跑開了。
我起身,這才對郎砚說:「你是我的誰啊,趙大人,咱們有什麼日後?」
郎砚微笑:「你說我是誰,就是誰。」
他一笑,雙眼裡的縱容就流露出來,他是個很容易把人慣壞的人。
「郎砚,趙巖,有沒有名分,都可以。隻要你還願意讓我看著你,就很好了。」
我注視他良久,挑了挑眉,離開。
提醒他:
「以前的事我有錯,但你終究欺瞞了我,四年的空白不是你想回來就能填滿的。」
「雖然這些年我脾氣好一些,可本性難移,若你無法履行一輩子在我們母女身邊的承諾,
那麼趁現在你我平和分開,便是最好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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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甫牽連的一系列案子塵埃落定那日,老濟北王去世了。
我下山,離開寺廟,趕去吊唁。
鄔觀穿素服,穩重打理好了老王爺的所有後事。他站在祠堂裡,肩背寬闊,像座無言佇立的山。
「過幾日就走?這麼急?」我問。
鄔觀擦拭父母的牌位,包裹起來放好,「老爹和娘都不喜歡京城,說是像關在籠子裡。趁陛下這會兒被這幾天的案子煩得沒反應過來,我當然得趕緊跑。」
他頭疼,「不然誰知道他又要盤算著給我賜什麼女人,無福消受啊。」
我同他跪在一起。
日光灑落,身後兩個影子拉長,看似很近,卻怎麼也無法交集在一起。
「觀哥……」我猶豫開口。
鄔觀抬眼,看著我。
可我半晌也說不出話。
他笑,「怎麼,要跟我私奔?」
我咽咽喉嚨。
「我知道,不用說。」他嘆氣,揉了揉我的頭發,「你不像我,京城有太多你的牽掛,陛下也不會放郡王回邊境。」
他灑脫面對自己的感情。
「為誰心動是沒道理的事,不講先來後到。」
「阿存,無論是想做你的哥哥還是丈夫,我都隻是想讓你知道,無論你選擇誰,我都是你的底氣。」
幾日後,我們送他出城。
永兒不太高興,「觀舅舅你還沒教我馴鷹呢。」
鄔觀大笑,俯身從馬上彎腰揉了揉她的頭,「我就不越俎代庖了,有人會教你的。」
陽烏光動,歸去如過翼。
男人肆意策馬,
背身揮手。
「走了!」
這一個夏天,就這樣在他的揮手中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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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秋,陛下生了一場小病,病愈後竟對朝事沒那麼上心了。
整日讓父親進宮,陪他聽曲賞樂,太子忙前忙後,累得夠嗆。
永兒好幾日悶悶不樂,直到郎砚安頓好李緣的後事,帶著阿寶從江洲回來,她才有了精神。
院子裡,阿寶長高了一些,更像永兒的姐姐了。
她帶了江南特產,分給永兒。
還有一隻小鷹,郎砚送的。
「他什麼時候會馴鷹了?」我看著小心往鷹籠裡喂肉的永兒,有些納悶。
阿寶悄悄給我說:「小叔請鷹奴教他,很難學,他好幾次被鷹踹進泥裡,臉上現在還有傷,不好意思來見嬸嬸。」
「……」我眨眨眼睛,
「哦。」
風水輪流轉。
以前是我患得患失,現在變成郎砚了。
雖然他可以隨時上府見永兒,但終究不是我們以前的那個家。何況父親知道他假S後,一直看他不太順眼。
以前誇什麼趙大人「人中龍鳳」的話,現在都棄之如敝屣。
父親堅持好馬不吃回頭草的心態,一直不放棄給我尋覓新夫婿。
隻是前程不錯的長得沒郎砚好看,長得好看的又沒郎砚的才能。而且每一次父親暗中挑選女婿的酒宴,好巧不巧,宴會主人都會邀請郎砚。
每一次父親推不了的敬酒,郎砚都會默不作聲替他擋了。
三番五次喝到跑到後院吐,久而久之,京城人都心知肚明了——這位趙大人,是真的很想做縣主的再嫁夫了。
弄到後面,
父親都沒轍了。
跟我說:「女兒啊,你到底要不要他?你若還喜歡,我就索性再讓他當一回女婿,免得他總是陰魂不散,前些日太子都來勸我了。」
我擺弄著滿桌子的精巧玩意,草編的,金線銀線編的,什麼兔子、燕子、鴛鴦,應有盡有。
也不知他日日上朝,哪兒來的功夫。
聞言,我對父親說:「什麼再嫁不再嫁,他一直都是您女婿呀。」
父親疑惑,「啊?」
我把那封和離書給他,父親拆開,其上從第一個字起便暈了墨,滿紙淚痕,根本看不清,無法被官府認定。
父親愣愣看著,「這小子……」
每一次看似決絕地離開,暗地裡又在拼命挽留。
到頭來,原來他和我一樣。
全都是放不下。
過幾日就是中秋了。
「請這位趙大人回家,吃頓團圓飯吧。」
我燒了那封和離書,對父親笑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