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汽車越開越快。
水越湧越多，逐漸沒過我的腰、胸口，還有手臂。
黃毛似乎認準了我，正在奮力撥開身邊的雜物努力向我遊來。
從後視鏡裡看去，黑漆漆的車廂裡，似乎隻能看到幾隻漂浮著的包。
那些男人和女人，還有胖大姐，全都失去蹤影。
他們去了哪裡？是不是都沉在水底？
不應該啊。
此時的水雖然已經沒到我脖子，可我畢竟是坐著的。
現在情況非常詭異。
整輛汽車好似被包在一個透明的玻璃球中。
水不停灌進公交車，周邊的隧道卻依舊幹燥。
我感覺自己的腦袋也被灌滿了水。
整個人渾渾噩噩，似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我在哪裡？
我在幹嘛？
我最開始明明是想救那幾個女人的。
可現在她們人呢？
全S了嗎？
21、
「咚！咚咚！」
久違的撞擊聲再次從車頂傳來。
我回過頭一看，差點沒給嚇尿。
車上所有人都像蝙蝠一樣倒掛在車廂頂部。
雙手雙腳仿佛長了吸盤，牢牢吸住車頂。
隻剩下一顆腦袋朝下倒掛，直勾勾地看著我。
最前側的，正是那個大波浪女人。
她的長發披在腦後，乍一看好似團海草成了精。
見我看向她，大波浪朝我咧嘴一笑。
隨即，緩緩挪動手腳朝我爬來。
你不要過來啊！
在她的帶動下，其他人像聞到血腥味的魚群，動作整齊地爬向我。
底下的黃毛似乎怕被她們搶了先，撲騰得更起勁，濺起好大一陣水花。
此刻，我恨自己身體太好沒有及時暈過去。
要是能暈過去就好了，也許醒來後也能變成鬼加入他們，誰也不怕誰。
不像現在，我都快嚇尿了。
哦不對，我已經尿了。
還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哆嗦。
水不停上湧，已經快要淹到我嘴巴。
拼了！
我迅速跳上座位站起身，狠狠一腳踹向擋風玻璃。
原本就搖搖欲墜的玻璃應聲而碎。
「哗啦~」
我跟著滿車的水和人，一齊被巨大的慣性衝向車外。
22、
「臥槽！」
這一摔，差點沒把我摔成腦震蕩。
我呲牙咧嘴站起身，
顧不得疼，一瘸一拐朝前跑去。
不跑不行，追我的東西太多了！
胖大姐、黃毛、女學生，一車的男人女人……
「你別跑啊！」
「我要去醫院，你得開車送我去市裡啊！」
「對啊，我們要趕飛機，可不能遲到！」
「你站住，小司機你給我站住！」
我都快哭了。
大姐，你頭都成碎煎餅了，還惦記坐車呢？
我兩腿生風，揮動手臂，恨不得跑出殘影。
身後那些人似乎腿腳不太好，黃毛更是沒走幾步就滾在地上。
他們的距離被我越拉越遠，身影逐漸消失在漆黑的隧道中。
耳旁似乎有風吹過。
寂靜幽深的隧道中，我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噗通，噗通！」
我突然就高興起來。
也是我命不該絕，最開始那些古怪的東西沒有追上來。
隻要甩掉他們，我就可以活命！
想到這，我覺得全身都充滿了力氣。
江流，加油，你可以跑出去的！
23、
我記得這隧道並不長，開車隻需要幾分鍾就足夠。
果然，跑了大概十分鍾左右，前側隱隱出現一點亮光。
我從來都不知道自己這麼能跑。
大腿肌肉酸痛得似乎要炸開，心髒似乎要跳出胸口。
但是沒關系，隻要跑出這隧道，我就安全了。
我記得過了隧道，是一大片農田。
田裡長著比人還高的玉米，到時候往玉米地一鑽，那些鬼肯定找不到我。
十米，九米，八米。
我就像奧運會上的運動員，全靠一口氣撐著準備做最後的衝刺。
三米，兩米，一米。
我出來了！
「砰！」
一道巨大的黑影從天而降，徹底封住我的去路。
因為慣性，我沒停住腳步，反而將自己整個人砸進它的懷中。
我感覺自己似乎掉進了糞坑。
怪物身上黏膩、湿滑，還伴隨著一股惡臭，讓我恨不能把鼻子割掉。
「嘔~」
我掙扎著從怪物身上下來，手腳並用朝後退去。
此時天上雖沒有月亮，整個天空卻透著一股奇異的黃色，能讓我勉強看清怪物的樣子。
這怪物身軀龐大，身體有點像蚰蜒，長滿了密密麻麻的怪手。
最離譜的是，
它的腦袋上，竟然長著我的臉！
不，它的頭，就是我的頭。
連那刺蝟般的板寸頭，都和我一模一樣。
我人都傻了，怔怔地看著它蛇尾一樣的怪手，竟然還有功夫思考。
我記得車上看的掌印，不長這個樣子。
那是不是說明，還有其他的怪物？
24、
「咻~」
「咻咻咻~」
隨著幾聲破空聲，無數個黑漆漆的足球向我飛來，將我團團圍住。
我眯著眼睛仔細看去。
哦，放心了。
是那些掌印奇怪的東西。
它們有點像是長著一對翅膀的河豚，那奇怪的手掌就是它們的翅膀。
中間的身體則是隻巨大的眼球。
上頭的紅血絲，好像熬了八百年夜。
「咻~」
一顆直徑有三米的巨大的眼球緩緩墜落，停在我身前。
眼球從中間裂開，伸出一條熟悉的舌頭。
那舌頭抽開我身邊兩顆小眼球後，直勾勾地盯著我。
我癱坐在地上，手腳酸軟，生不出半點力氣。
算了，都要S了，我得S得體面一些。
我想了想，朝大眼球擠出個笑容：
「挺講究哈，人齊了才開飯。」
「你們動手吧。」
「記得給我吃幹淨點，嗚嗚嗚嗚嗚嗚~」
說到最後，沒忍住哭出了聲。
我不想S啊！
要是現在有人能救我，我願意認他當我爸！
25、
率先動手的是大眼球。
它的眼球像荷花花瓣一樣裂開，
那條粗大肥厚的紅舌頭朝我飛速射來。
我不由得心生絕望。
「轟隆隆！」
一陣雷光照亮整個山間。
有個長相極為漂亮靈動的女孩，手捏黃符，從天而降。
「雷霆號令，敕召眾靈。上通無極，下徹幽冥。」
「隨吾符命，速震雷聲。急急如律令！」
我瞪大眼睛張著嘴巴，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還沒完，一個扎著蠍子辮、更加明豔漂亮的女孩緊隨其後。
「赤明開圖，炎光煥赫。丹靈耀芒，朱火流液。火德真君，威鎮八極。」
隨著她清冷的咒語聲，一團又一團火球在空中炸開。
我激動壞了，一拍手掌站起身。
「美少女戰士！」
「嗚嗚嗚嗚美少女戰士來救我了！
」
剛才還很囂張的怪物被這雷火一頓劈，扭頭就跑，連個屁都不敢放。
會發雷光的美少女趕跑怪物後，皺著眉走到我身前。
然後，一巴掌拍在我頭頂。
「美少女你個頭！！」
「老娘是正宗茅山道士！」
「你就是江家那個沒用的小子？」
「真是一代ţú₀不如一代，一代不如一代啊！」
26、
美少女戰士，叫陸靈珠。
旁邊發火球的美女，是她徒弟宋菲菲。
陸靈珠，是我爸叫來幫我的。
沒想到，我爸一個擦屁股都舍不得用三張紙的人，竟然認識這麼牛逼的人物！
「我靠，你那車人呢？」
「你就是這麼開往生車的？」
「真是被你氣S！
」
陸靈珠來不及和我多說，就掉頭朝隧道內跑去。
「等等我啊！」
我可不敢一個人在這鬼地方呆著，立刻使出吃奶的勁緊緊跟在她們身後。
等見到那輛破破爛爛的公交車，陸靈珠才松口氣。
「菲菲，把那些客人都請上車。」
宋菲菲點頭，從細腰上解下條鞭子，狠狠一鞭抽在離她最近的黃毛身上。
「滾上車，不然S。」
動作行雲流水，看得我一愣又一愣的。
剛才還張牙舞爪的那車鬼，此刻一個個比孫子還乖覺。
陸靈珠悠闲地看著宋菲菲趕人，甚至有空從兜裡掏出包牛肉幹。
「大半夜的，可累S我了。」
「看啥，你也想來點？」
「那可不行，我就剩這一包牛肉幹了！
」
我看著她那快要從兜裡滿出來的牛肉幹，默默扭過頭。
「不用了，我不餓。」
27、
五分鍾後，一行人再次回到車上。
而原本碎裂的前窗玻璃，再次變得完好無損。
我跟著陸靈珠坐上車，感覺之前的一切好像都是自己的幻覺。
乘客們安靜又乖巧地坐在位置上，還主動系上安全帶。
陸靈珠雙手抱胸在車廂內看了一圈，隨後朝大波浪女人招手；
「你過來。」
「你上錯車了，知道嗎？」
大波浪女人有些茫然；
「上錯車？」
陸靈珠點點頭；
「你懷孕了，自己不知道嗎？」
聽到懷孕兩字，大波浪女人臉色一變。
「啊！
」
她捂著頭慘叫一聲，整個人劇烈抖動，腦袋突然朝右折下 90 度。
陸靈珠一巴掌把她頭拍正；
「叫啥叫，行了，知道你慘。」
「宋菲菲會帶你去你該去的地方。」
宋菲菲果然帶著大波浪女人下車走了。
走了。
就在這個漆黑幽深，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隧道內走了！
陸靈珠看了眼手機，大驚失色；
「臥槽！都快一點鍾了！」
「快快快，要趕不上時間啦！」
28、
陸靈珠說，我家世代都是開往生車的。
何謂往生車？
簡單來說，就是載著一車七天內S的人，去地府報道。
每天S的人太多，鬼差很忙，來不及挨個引路。
所以有些亡魂，
就需要自己坐車前往地府。
也就是說，車裡除了我以外，全是S人。
而不讓孕婦上車，是因為孕婦一屍兩命，煞氣極重。
和其他普通鬼坐一輛車，容易激起那些鬼的兇煞之氣。
孕婦和一些S法特別慘、怨氣特別大的鬼,要坐特殊班車。
我們車上貼的那個橫幅,其實是給孕婦看的。
我有點想哭。
這麼重要的事,我爸竟然什麼都不告訴我？
讓我和一車鬼過一晚上，他怎麼想的！
我到底是不是他親生的！
「那些怪物,是咋回事？」
陸靈珠繼續啃牛肉幹：
「哦，那都是被孕婦引來的,大腦袋那個是食嬰獸，最喜吞食嬰靈。」
「孕婦坐的往生車上有陣法,可以屏蔽嬰靈氣息。
」
「你這車沒有。」
我扭頭看了眼身後安靜的乘客們，背上豎起一陣又一陣雞皮疙瘩。
「靈珠大師，」
「咳，他們，他們好像不知道自己變成鬼了……」
陸靈珠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著我；
「他們沒過頭七,當然不知道了。」
「你是不是江家人，怎麼連這點規矩都不懂？」
29、
後來我才知道,我爸心疼我膽小，擔心我害怕，所以才什麼都沒告訴我。
我突然想起高中時的一件事。
我看電視新聞，說有輛公交車出事,帶著一車乘客衝進河裡。
那輛車的車牌號，尾號就是 164。
沒隔幾天,我家就換了車。
換的車，
和新聞上那輛公交車一模一樣。
我問我爸,還被他打一頓,說我晦氣,淨說些不吉利的話。
我真是比竇娥還冤！
準時把車開進公交站臺後,ẗüₛ陸靈珠帶著我走過一個通道。
我突然Ţû⁻發現，自己就站在我們市殯儀館的停車場上。
身邊，正停著那輛公交車。
陸靈珠拍了拍我肩膀；
「你爸老了，很快就得你接班。」
「江流,你這麼膽小可不行。」
我快瘋了。
「憑什麼我接班！」
「神經病啊！我為什麼要每天去接S人！」
「這活狗都不幹！」
陸靈珠有些詫異；
「你爸沒告訴你嗎？」
「開一晚車,
八千八，工資日結。」
八千八？
一天八千八？
一個月二十六萬？
一年三百多萬？
我朝陸靈珠擠出個大大的笑臉：
「靈珠大師，你說得對。」
「我爸老了,這活我不幹誰幹？」
陸靈珠似笑非笑看我一眼，剛想說話，被一個電話打斷。
「什麼！又是拜月會那傻逼！」
「好好好，給我等著，老子早晚炸了他們！」
她罵罵咧咧轉身朝外跑去,隨著一聲油門轟鳴，一輛大 G 一個急剎車停在路邊。
陸靈珠跳上車，朝我瀟灑一揮手；
「江家小子,回見！」
坐在駕駛座的宋菲菲朝我淡淡一瞥,開著車火箭般竄出。
這倆姑娘，可真颯。
我看著消失的大 G，突然又開心起來。
區區大 G,半年工資而已，拿下！
從現在起，我就是一位優秀的往生車司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