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低下頭,看向手中的魚叉。
「今早我在河灘上撿了把匕首。」我輕聲說。
是把很漂亮的匕首,造型別致,柄首鑲嵌著一顆幽藍的寶石Ṭū́⁵。
和那天晚上趙璟手中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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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幹幹地笑:「你說,有沒有可能那就是陛下掉的?」
他淺笑著搖了搖頭。
「你別回去了。」我聲音幹澀,感覺自己都要哭出來了。
「趙璟、趙璟他已經長大了,他已經不再需要你的教導了。」
「我曾答應過陛下。」他輕聲說著,目光望向了遼闊的江面。
「我答應過,會讓小殿下做個好皇帝。」
我意識到,他是在說已逝的先帝。
「我十六歲中舉,
二十二歲進士及第。」
「殿試那日,我未按禮制躬身,陛下知我性情孤僻,卻未怪我乖張,反而笑同左右道,此子性孤,恰可為孤臣。」
為著這知遇之恩,他為官數載,勤勤懇懇。
後來先帝病重欲易儲,滿朝跪諫,不合禮法。
隻有他,在那年大雪中跪了三日,不是為獻寵儲君……
隻是怕史書潑先帝昏聩之名。
臨終前,先帝最終閉眼前攥著他的手說:「吾兒,不堪大用……交給你了。」
「我應了誓的……」他說著,同我淡淡一笑。
我絕望地閉了閉眼。
麻了,真的麻了。
最頂級的 HR 原來是先帝。
幾日後,
我跟著蕭昱狼狽不堪地回到了小皇帝駐扎的營地。
不光為了趙璟,更重要的是現今的災情。
趙璟看到我們時,臉上瞬間堆滿了「驚喜」和「擔憂」,衝上來扶住蕭昱:
「老師!您沒事真是太好了!朕擔心S了!」
那份情真意切,若非我親眼所見那把匕首,幾乎都要相信了。
蕭昱臉色蒼白,卻依舊維持著平靜,輕輕拍了拍趙璟的手背:「勞陛下掛心,臣無礙。」
他的眼神深邃,仿佛能洞穿一切偽裝,卻又選擇了沉默。
那個在御舟上還流露出脆弱情感的少年,我曾以為隻是需要引導的「潛龍」。
早已在不知不覺間,長出了鋒利的爪牙,染上了嗜血的本性。
幼龍已成惡龍,並且迫不及待地要撕碎曾經庇護他的羽翼。
壞消息接踵而至。
連日暴雨,上遊形成了巨大的堰塞湖,隨時可能潰決,淹沒下遊無數村莊城鎮。
唯一的辦法是炸開下遊一處非主泄洪道的堰壩泄洪。
然而,泄洪的路徑將不可避免地衝毀一片皇家陵寢。
營帳內氣氛凝重。
工部官員顫顫巍巍地諫言。
趙璟卻暴怒,猛地抽出佩劍,一劍砍翻了案幾:「混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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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雙目赤紅,指著官員嘶吼:「列祖列宗的陵寢,豈容爾等水淹!誰敢再提炸壩,朕誅他九族!」
劍拔弩張中,無人敢再言。
這時蕭昱拖著病腿,緩緩走了進來。
「陛下息怒。」他臉色依舊蒼白,聲音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穩定力量:「皇陵乃國本,自然不可輕動。臣已有他法泄洪,無需炸壩,請陛下寬心。
」
趙璟狐疑地看著他,眼中的暴戾稍退:「老師……此言當真?」
「千真萬確。」蕭昱垂眸,語氣篤定。
蕭昱的話暫時穩住了趙璟。
當夜暴雨傾盆,我心中不安到了極點,蕭昱所謂的「他法」是什麼?
他拖著那樣的身體能做什麼?
夜裡,雨聲中夾雜著馬蹄聲,於帳外響起。
我悄悄溜出營帳,遠遠跟上了蕭昱帶領的一隊精銳士兵。
雨水模糊了視線,雷聲掩蓋了聲響。
我才發現,他們去的方向,赫然就是那處必須炸毀才能泄洪的堰壩!
隻見蕭昱站在高處,雨水衝刷著他毫無血色的臉,他舉起手,猛地揮下!
「轟隆——!!!」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撕裂雨夜!
巨大的水牆裹挾著山石樹木,如同掙脫束縛的怒龍,咆哮著衝向下方!
洪峰勢不可擋,瞬間衝垮了陵園外圍的享殿!
就在那地動山搖的瞬間,一根被洪水衝斷的巨大梁柱朝著蕭昱站立的方向砸落!
「大人小心。」我心髒驟停,想也沒想就撲了過去!
「砰!」巨大的衝擊力讓我們一同滾倒在泥濘中。
梁柱從我身邊險險滾過。
我滿是後怕地看向他。
黑暗中,蕭昱倒在地上,臉上滿是泥濘與雨水,他看著我,突然笑了起來。
他很少笑得這樣肆意。
「……這已經是你第三次對我行之不軌了。」
這種時候,他居然還有心思開玩笑。
我要是不救你,你就變成鬼了。
我暗暗腹誹,卻不敢看他的眼睛。
那雙深邃的眼眸在閃電映照下亮得驚人,帶著近乎殘酷的了然與肆意。
他拉著我起來,看著洪水自殘破堤壩翻湧而下,仿佛一條掙扎獰動的巨龍。
「不必擔心,即便他是惡龍,也終究會為我所控。」
蕭昱在我耳旁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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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相互攙扶著回到營地,渾身泥濘,形容狼狽。
炸壩泄洪的消息和皇陵被衝毀的景象早已傳回。
營帳內燈火通明,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趙璟背對著門口,看著牆上掛著的輿圖,身影在燭光下拉得很長,充滿了陰鸷的氣息。
聽到動靜,他緩緩轉過身。
臉上再無半分少年的稚氣,隻剩下扭曲的暴怒和冰冷的S意。
他SS盯著蕭昱,
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拿下!」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殘忍。
數名身著黑衣、氣息冰冷的S侍如同鬼魅般出現,瞬間將蕭昱圍住!
「陛下!」我驚駭欲絕,撲跪在地,「首輔大人是為了救下遊萬千百姓!皇陵雖損,但……」
「閉嘴!」趙璟猛地打斷我。
他幾步衝到我面前,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一把掐住我的脖子!
我眼前發黑,說不出話。
他俯下身,湊到我耳邊,那張曾經圓潤可愛的臉此刻猙獰如惡鬼。
「你替他求情?連你……也要背叛朕?!」
窒息與疼痛在瞬間攫住了我。
與之一同襲來的,還有深深的恐懼。
御書房裡的少年帝王,
終於長成了怪物——
不,他本來就是怪物!
就在我幾乎要失去意識時,一道寒光閃過!
「鏘!」
一聲脆響,掐著我脖子的手猛地松開。
我癱軟在地,劇烈咳嗽,抬頭看去,隻見方才蕭昱身前的S侍,竟一刀SS了另一名S侍。
他手中的長劍猛地向趙璟襲來!
「混賬!你做什麼?!」趙璟閃身避開,驚怒交加。
就在這一瞬間,幾乎所有的S侍都圍了上來。
被圍在正中的S侍沒再掙扎,反而伸手扯下了面具。
是影七!
亦是同時,營帳外響起一聲馬嘯。
原來蕭昱趁著S侍被影七阻攔、趙璟驚怒失神的瞬間,逃出了營帳。
趙璟看著他騎馬逃走的背影,
又看看地上的我,和被包圍的影七。
原來,他也是蕭昱埋在他身邊最深的一顆釘子!
趙璟臉上由怔楞到僵硬,最後竟瘋狂地大笑起來。
「好好好,你們都背叛朕!你們都背叛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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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璟沒有S我和影七。
隻是將我們一起關到了營帳裡。
反水一時爽,被抓火葬場。
趙璟想拿我們做燒烤。
他徹底瘋了,到處散播有亂臣賊子禍亂朝綱,觸怒上蒼,才讓水淹十三城的謠言。
然後下令三日後開壇祭天。
而我和影七就是祭品。
知曉情況後,我忍不住看向一起被關的影七。
自從臥底身份暴露後,這位大哥便不再裝著那副高冷模樣了。
此刻聽聞消息,
更是以一種十分玩味的笑容看著我。
「小宮女,早知今日,你可後悔那日在御書房……沒有S在我的劍下?」
——我真的謝謝你,真的。
祭祀這天,江風嗚咽。
我和影七都被綁在江邊的架子上,底下是堆滿柴薪的祭臺。
當祭司裝模作樣地念完祭文,趙璟親自舉起了火把,走向我。
他的目光冰冷地掃過我,最終定格在洶湧的江面,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我知道他在等什麼。
「住手!」一聲斷喝響起。
蕭昱的身影,終究還是出現在了江畔的高坡上。
他孤身一人,紫袍在風中獵獵作響,臉色蒼白如紙,身形卻挺得筆直,如同即將折斷的孤松。
明明知道他會出現,
可我仍然在那一瞬間皺起眉。
趙璟眼中瞬間爆發出狂喜和更深的瘋狂:「老師!你果然來了!」
「你是來救朕的天下的嗎?」趙璟眼中翻湧著扭曲的快意:「老師,你果然還是放不下這個天下……」
他伸手指向臺下泛濫咆哮的江水:「你看看,這天下都被這場雨糟踐成什麼樣了。」
「陛下,收手吧。」蕭昱的聲音帶著疲憊。
「好啊!朕收手,朕早想收手……」趙璟將手中火把丟下,神經質地叨念著,瞬間抬起頭來,眼中S意立現。
「隻要你S,這一切就會結束了!」
「來人,放箭!」
「S奸臣!祭蒼天!」
隨著他一聲令下,早已埋伏好的弓箭手萬箭齊發!密集的箭矢如同S亡的暴雨,
瞬間籠罩了堤岸上那個紫色的身影!
「S了他、S了他!」趙璟的咆哮聲響起,帶著毀滅一切的快意。
剎那間,箭如飛蝗!
「噗!噗!噗!」利箭穿透血肉的聲音清晰得令人頭皮發麻。
蕭昱的身體猛地一震,數支羽箭深深沒入他的胸膛!鮮血瞬間染紅了紫袍。
他踉跄著後退幾步,仰面從高坡上栽落,直直墜入下方洶湧翻騰的江水之中,轉眼便被渾濁的浪濤吞噬,消失不見。
我的世界在那一刻,徹底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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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璟終於徹底掌權。
我被囚禁在皇宮最高的觀星閣裡,像是為了見證他的勝利。
閣樓清冷,四壁蕭然。
我終日望著窗外那片吞噬了蕭昱的江水,後悔不已。
什麼 MBTI,
什麼潛龍計劃,如今想來,不過是一場引火燒身、害人害己的可笑鬧劇。
又是一個雨夜。狂風拍打著窗棂,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我蜷縮在冰冷的榻上,半夢半醒間,忽然感到一道視線。
猛地驚醒,隻見昏暗的門口,靜靜地立著一個黑影。
是趙璟。
他沒有掌燈,身邊也沒有隨侍的內侍。
隻是站在門外的陰影裡,靜靜地看著我。
雨水打湿了他的龍袍下擺,我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聽聞他性情大變,暴戾恣睢,朝堂之上,臣子稍有忤逆便是血雨腥風。
朝中眾臣有人怒,有人畏,自然也有人包藏禍心。
這回,他身前是文武百官萬千子民,身後卻空無一人了。
我不知道他對這個結果滿不滿意。
也不知道他是否會透過我,看見了那個為他S諫,溫和教導他的老師……
他什麼也沒說。
最終,他悄無聲息地轉身,如同來時一樣,融入了殿外的雨幕之中。
趙璟走後,S寂重新籠罩。
不知過了多久,送飯的老太監低著頭進來,放下食盒便匆匆離去。
食盒裡依舊是精致的飯菜,我毫無胃口。
機械地拿起筷子,撥弄著米飯,卻突然觸到一點異樣。
飯粒下,壓著一張卷得極細的紙條。
心髒猛地一跳!
我顫抖著展開紙條,上面隻有一行極其潦草的小字:
「ISTJ 守衛者已就位,潛龍計劃,轉入地下。保重。」
窗外雨勢漸歇,漆黑的夜空邊際,
似乎透出了一絲極淡、極微弱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