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3
朕早就不會流淚了。
可能是朕喝得太多酒了,畢竟以前朕沒這麼難受過。
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竟然流下了東西,冰冰涼。
那天晚上,朕睡在蕭季的軍帳裡,躺在充盈他氣息的被褥裡,夢回了新婚那幾年。
鄭阿春在房前屋後種了很多桑葚,每到春濃,小小的蕭季採了滿藍,屁顛顛地跑過來,掏一把給朕,又掏一把給他的嫂子。
過了那麼久,朕已經記不清那些桑葚的味道了。
隻記得,那些相濡以沫的過往就像此刻新添的箭傷。
灼熱,刺痛,難以忍受的窒息。
迷迷糊糊中,朕聽見急劇的咕咕聲,接著暗衛提著一隻信鴿大步而入。
等展開鴿子身上的紙條,
朕震驚得無以復加,心裡有什麼東西如山一般崩塌傾倒。
14
朕終於明白蕭季臨S前的遺言。
「S在他的劍下,也算無憾……」
原來不是「他」的劍下,而是「她」的劍下。
朕那把「龍淵劍」,是鄭阿春親手打造的啊。
軍賬被翻了個底朝天。
搜出一沓密信。
娟秀的字,駭人聽聞的造反謀劃,言之鑿鑿的內外勾結,每封信都蓋著不甚完整的皇後之璽。
密信是真的。
很少人知道,鄭阿春曾在發火時,把她的皇後之璽摔了幾個缺角。
朕捂上雙眼。
將密信扔進火盆裡。
竄高的火焰吞噬一切,也吞噬掉了朕大半的精氣神。
姬美人捧著藥碗進來。
在溫香軟玉的懷裡,朕努力振作起來,此局還沒有下完,經朕之手,就不可能有敗局。
隻是,這碗湯藥怎麼又苦又辣,朕隻覺得胸腔裡翻江倒海似的,隻差沒吐出來。
抬眸卻見姬美人捂著嘴,笑得滿頭珠翠都亂顫起來。
她向來柔情似水,此時咬著朕的名字,像點卯的閻羅。
「蕭仲,你可知,我等這一刻等了好久了。」
她拿出一道早已誊寫好的密旨,那字跡竟和朕的親筆一模一樣。
「姬美人,你這是要什麼什麼?!」
朕何時說過要傳位給鄭阿春?
朕整個人都抖得無法控制,指著姬美人不斷地哆嗦,卻隻能眼睜睜看著她強行拽出朕的大璽和私印,用力蓋在密旨上。
完畢一聲鴿哨,一隻身姿矯健的信鴿停在她潔白的掌心,
「嗖嗖」振翅聲起,那鴿子又帶著密旨飛向遠方。
「姬美人,為何連你都要背叛朕?」朕眼前一片模糊,整個人都像被沁入徹骨的冰水中,「朕這些年所有的謀劃,都是為了你們母子,為ŧŭ̀ₑ什麼,為什麼!」
她卻像被什麼猛烈撞擊了一般,喉嚨都破聲了。
「你記住了,我不姓姬,我姓桑,我叫桑瑾!」
朕感覺自己的大腦有點亂了。
六年前她被送到朕的身邊,她說她姓姬,家人俱亡,怎麼這會又姓桑了?
「還沒想起來?桑家,天下四大富戶之首,為了支持你建國,我們桑家捐出大半的財富,你仍恩將仇報,全族三千四百五十二口人,無一幸免!」
「我未婚夫把我藏在地窖裡,一人引開追S的官兵……他S了,被射成了刺蝟。
」
「那地窖好黑啊,鮮血滲入地板縫隙裡,一滴一滴地掉落在我的臉上……我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第二天的太陽了……」
「要不是皇後姐姐救了我,要不是你還沒S,我根本沒有力氣活到今天!」
這一番話如同一道霹靂閃過朕的腦海,朕瞳孔微縮,想起建朝伊始,鄭阿春激烈反對宰S這些富戶,還被朕甩了幾個大耳刮子。
禍患生於肘腋,幹戈起於肺腑,朕真是悔不當初。可此刻不宜與姬美人強硬對峙,隻能採取懷柔術。
「姬……桑美人,朕滿心滿眼都是你,凡進貢的珍品都是你先挑剩了再給皇後。朕對你是一片真心的啊。」
「朕這幾年耗盡心思,還不是想許你母儀天下,你的兒子一國儲君?
潑天的富貴就在眼前,為什麼你還要追隨那個村野潑婦?」
她不為所動,眼淚在她眼角凝成了冰霜似的寒光。
「蕭仲,你這種冷血自私的人還會有真心?簡直虛偽又可笑!」
「我的兒子也不稀罕那個龍椅,因為他呀,是我心愛之人的骨肉。在進宮之前,我已有一個月身孕。」
朕又驚又怒,想抽出「龍淵劍」,卻不幸翻倒在地,她冷漠地睥睨著朕抽搐掙扎。
「在你身邊的每一刻,每一次與你接觸,都讓我惡心無比,連帶著心肝肺髒都一起發抖。」
「連我的兒子喊你父皇,我都覺得父皇那兩字髒S了。」
「我恨不得生啖汝肉,食汝骨,斷汝筋,飲汝血!」
朕咳出一口老血,雙眼和鼻子也開始流血。
「你且安心地去吧!」
「明日皇後姐姐會收到密旨,
她會啟用三千S士,聯合新的郎中令,控制京都,公布你的S訊和密旨,並擇日登基。」
三千S士?新的郎中令?擇日登基?
一樁樁、一件件咄咄怪事勾連、呼應,織成了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蛛網,讓朕困在其中,幾近窒息。
鄭阿春那個村婦瞞著朕,到底幹了多少大逆不道的事?
朕又想起那名忠心耿耿的執金吾,原本朕是要提拔他為郎中令的,卻不知無意著了鄭啊春的道,換了她的人上位。
朕閉了閉酸澀的眼睛,心漸漸燒成了灰,可仍然不甘心。
「鄭阿春今日待朕薄情寡義心狠手辣,明日也會如此待你,你就不怕被她過河拆橋嗎?」
她掏出一沓地契、屋契揚了揚,笑起來,含著淚大聲地笑。
「我不怕,我信她!」
「她已經在江南為我置辦了高門大院良田千畝,
我是富商之女,我隻想行商,恢復我們桑家的往昔榮耀。」
「她答應我,登基後為我們桑家平冤昭雪,追封我爹為『仁德商聖』,並會努力提升商人的地位,行商不再是賤業。」
「她還會給我最寶貴的自由。」
「現在我不會再怕黑,再暈血了……」
朕終於抽出了「龍淵劍」,拼盡全力刺向姬美人,卻發現自己像是往半空中揮出一拳,一切都是徒勞的,腦海空白越來越多,如同所有的骨骼都抽離了身體,接著朕整個人便徹底地栽了下去。
姬美人輕蔑地看了朕七竅流血的屍體一眼。
慢慢走到漆黑的賬外,卻像是走向燈火通明的自己。
15
朕的一生都喧囂跌宕,偏偏S時,安靜得像下了一場厚雪。
番外(鄭阿春視角)
1
我爹是著名鑄劍師。
他總說,要打造出一把絕世好劍,關鍵在於火候。
無論是原料調配、熔煉、澆築、鍛打還是淬火、研磨,每一步都必須恰如其分,锲而不舍。
正所謂十年磨一劍,出鞘必鋒芒。
我得了爹的一手真傳,每每制作出來的寶劍,都一搶而空。
其中,最著名的隻有兩把,「龍淵劍」和「泰阿劍」。
前者贈予了蕭仲,後者為蕭季所有。
可他們呢。
一個用劍害S了我的親骨肉,我那聰穎的長子和美麗的女兒,被踩成一團肉泥,唯有次子命大,被常將軍救了下來。
他還喪心病狂絞S了我的三位兄長和族人。敵方圍城多月,他故意拖延行軍,見S不救。三位兄長滿身箭矢,力戰殉國。聽說他們身上每中一支敵箭,便隨手折斷箭杆再戰,
最後敵人焚燒他們的屍身,竟各自燒出鐵箭頭二升有餘。
饒是如此,他還想奪我的後位,廢黜我兒的太子之位。
另一位,則想用劍,剪除太子的羽翼,扶持五皇子上位,妄想當權傾朝野的攝政王,再將失勢的我圈為禁脔。
至毒的砒霜,也比不過人心。
2
是在什麼時刻突然感到心寒的?
我不太記得了。
我這大半生呀,幾乎都是心裡懷著刀劍活過來的。
我從不會靠眼淚,來對付這個世界。
我需要的是火候。
我爹說了,制作一把絕世好劍,關鍵在於火候。
3
知天易,逆天難。
幼時,大儒舅舅曾和父親預言。
「吾女面相不凡,命有大貴,將來必定母儀天下。
」
舅舅還說。
「若吾女有智有謀,有一定的概率吸收他人的帝運,將天生鳳命逆轉為後天龍命。」
我爹驚駭得幾乎站立不住。
「對內,讓吾女飽讀詩書,精研謀略。對外,讓吾女苦練鑄劍之術,裝成大字不識的鄉野村婦。」
我爹深以為然。
4
誰才有真正的帝運?
舅舅面上略含了一縷笑,淡淡不語。
算人心,窺生機,到後來我才知道,擁有帝運的就是那兩個持劍的男人。
我親手打造的「龍淵劍」和「泰阿劍」。
5
登基稱帝這事並不容易。
從二十一歲開始籌劃,一直到三十八歲正式登基稱帝,這條路,我整整走了十七年。
為了建立龐大的情報系統,
我在宮裡養了大量的鴿子;為了降低信鴿的存在感,我又種了各類瓜果蔬菜,養了雞鴨豬羊,世人都以為我敬農致用,對我欽佩不已。
為了敗壞蕭仲的名聲,我讓一心復仇的桑瑾改名換姓,來到他的身邊,引誘他沉迷酒色,疏懶朝政,唆使他無情打壓我。
為了將自己人滲入朝堂,我安排他們假裝站隊,假意支持蕭仲,在他的棋盤之上排兵布陣,縱橫捭闔。
為了離間蕭仲和蕭季的兄弟之情,我假裝對蕭季有情,幾度喬裝出宮,留下替身宮女守住椒房殿,成功讓蕭仲剝奪了親弟弟的軍權,埋下日後造反的大雷。
為了控制輿論和民心,我又將自然天象和人造異象混雜在一起,一步步引蕭仲入瓮,為日後我登臨大寶造勢。
為了備不測之需,我私自豢養了三千S士,他們均來自社會的最底層,大部分都是被遺棄的孤兒,
由我親自挑選收養,並進行長期嚴格的訓練。
……
上半輩子,我打造了很多別人的手中劍;下半輩子,我要自己做持劍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