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朕不在乎蕭季是好色還是斷袖。
胭脂、青絲、咳嗽的女音……
他真當朕是傻子?
如此欺瞞朕,是要圖謀不軌還是另有所圖?
8
更深夜靜,椒房殿裡燈火通明,漫天的鴿子來來去去。
皇後保留了多年的鄉下習慣,在殿內養豬養雞,種稻種菜,還圈養了成群咕咕叫的鴿子。
如今一頭小豬仔生病,就把她忙得團團轉。
朕在殿外靜靜站著。
想起多年前造反時,她先是愕然繼而堅定站在朕的身後。
花了七七四十九天,為朕打造了一把鋒利無比的「龍淵劍」,讓朕想做大事便去做,赴湯蹈火她也跟著朕。
後來她給蕭季也打造了一把名劍「泰阿劍」,讓十二歲的他千裡奔赴朕,
幫朕打天下。
她拍著胸脯:「有老娘在,夫君無須顧慮家裡一切事務。」
那時的她,清秀的臉蛋被爐火映得通紅,一口一個老娘也是那麼可愛。可等朕成就大業,她怎麼就變成了善妒專橫的毒婦,連帶朕深信不疑的皇弟,也漸生二心。
不知怎的,朕的胸口堵得慌,心裡發空,連高遠的夜空都矮下來了。
宣德殿內宮燈寂寥,將朕來回踱步的影子拉得老長。
最終,朕把聖旨上的「太尉」兩個字重重劃掉。
然後重新擬了一道聖旨。
改封蕭季為按察使,罷免其所有軍中職務,賜婚世家貴女,負責推行極為棘手的「度田令」,清查全國土地和戶口。
此詔一經推出便遭受各地豪強猛烈抵制,他們勾連當地官府,漏報瞞報,弄得失地百姓嗟怨,遮道號呼。
新政一度進入膠著期。
若差事辦好,正好為朕斬掉掣肘的亂麻;差事辦砸,也好替朕背鍋,一舉兩得。
無論是賢才還是皇親,朕不需要他有多大的本事,懂規矩就是最大的本事。
9
蕭季婚後即刻奉旨離京。
李義府也很給力。
洋洋灑灑萬言書,歷數鄭阿春二十條罪行,每條都足以砍頭。
朝廷上下一片哗然,倒李之聲此起彼伏。
朕不管,力排眾議提拔他為御史大夫。
首戰告捷,李義府一人便撕開了文官集團的一個小口子。
接下來會有更多的人投誠朕,朕倚靠李義府把這些人聚攏起來,再把他們樹為榜樣,威逼利誘其他的文官倒向朕,廢後將勢不可當。
下朝後,朕興衝衝去關雎宮找姬美人邀功溫存。
卻見五皇子哭得兩眼又紅又腫,小小的人兒縮成了一團。
一開口就讓朕的好心情蕩然無存。
「嗚嗚,太子哥哥嫌棄我肖似父皇,不許我和其他哥哥姐姐玩在一起。」
小家伙撇著嘴,小臉蛋上掛滿了淚珠,「為什麼太子哥哥要罵父皇無德,寵幸奸佞,還說——」
稚嫩童音戛然而止,他的小嘴被姬美人SS捂住。
朕一根一根掰開姬美人的手指。
小家伙霧蒙蒙的眼睛清澈而茫然,「太子哥哥還說——等他登臨大寶,他要除奸佞,滅妖妃,固國本,安社稷……」
世界上隻有孩子和傻瓜不會撒謊。
朕的手在袖籠裡哆嗦,胸腹間一團惡氣,燒得朕五髒六腑無一不疼。
要不是姬美人柔聲勸慰,朕恨不得現在馬上立刻廢太子,囚皇後,狠狠出這一口惡氣!
為了讓朕紓解一番,姬美人又搜羅了十多名嬌嫩美人,個個有傾國之姿,真真叫朕神魂顛倒愛不釋手。
畢竟年近知天命,朕難免有些力不從心。懂事的姬美人,立馬搞來熱騰騰的鹿血酒,讓朕再振雄風。
廝混多日,從溫柔鄉裡醒來,朕這才想起,忘了聯絡肱骨文臣。
10
這批文臣是朕精心提拔的。
起自寒士,德行兼備,影響力雖不及年高德劭的丘山四皓,卻同樣深孚眾望。
「恭喜陛下,賀喜陛下!」他們不約而同向朕賀喜。
「恭喜朕,何喜之有?」朕滿頭霧水,「難不成你們早已知悉朕的心意,聯合上書要求廢後了?」
朝廷上有自己人,
就是好使。
朕忍不住嘴角微翹,心中歡喜一浪接一浪地翻湧上來。
哪知他們臉上的笑才放出來,一下全被這句話砸了進去,一時乍然變色,面面相覷。
等到親眼看見丘山四皓畢恭畢敬跟隨太子左右,朕有種被兜臉打了一巴掌的尷尬。
朕一直渴望納入麾下,幾次恭請均拒絕出山的賢達高人,竟輕易被太子收服。
為什麼朕總是眼含淚水,因為朕鬱悶得要S。
丘山四皓卻輕描淡寫,「太子雖不及陛下雄才偉略,卻寬厚仁慈、禮賢下士,有治世安天下的儲君風範,外加賢名在外的皇後親自登門求請,我們這才願意追隨太子左右。」
朕真真是銅鈿眼看人,小看太子和皇後了。
連丘山四皓都支持他們,朕短期內沒辦法和民意對著幹,不然輕則民心動蕩,重則動搖新朝根基。
好吧,暫時的妥協和蟄伏的忍耐,都是帝王必修課。
朕不差這點時間。
11
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
翌ťũₑ年二月,京都有戶人家雌雞化雄。三月,一群野雞天降皇宮。五月,冰雹傾瀉成河。六月,邪惡天狗食日。
京都流傳著一首莫名其妙的童謠,黃口小兒大街小巷四處傳唱。
「三人成日,天下極樂,關耳貴人當殿坐。」
朕想找人破解童謠,滿朝文武竟無一人搭腔。
連續不斷的異象,讓朕的新朝烏雲摧城,山雨欲來。
是不是天降警示朕不知道,朕隻知道,民間荒誕流言越來越多,大臣們的奏折也越來越多。
文武百官完全失控了。
他們就像是餓了許久的水蛭,
偶然間看到了一塊滋滋冒血的肥肉,一股腦地撲了上去,不是貶斥李義府奸蠹敗國,就是指責朕德行有損。
足足兩個月光景,朕都是在他們的唾沫裡泡過來的。
先是痛罵朕寵愛姬美人,貪酒戀色。
「陛下專寵妖妃,禍國殃民。」
「自古明君無不嚴戒色欲,現今陛下酒色無度,必有禍而無福。」
「陛下為何接二連三不來早朝,將朝廷當成過家家嗎?」
繼而抨擊朕不該主張廢後。
「無故廢賢,宮闱不寧,天下難安!」
「皇後乃天生鳳命,動了廢後之心,就是違背上天旨意,導致天下陰陽失調!」
最後要求朕斬李義府,S姬美人,下罪己詔,大赦天下,祈求上天原諒。
朕不停地深吸一口氣又深呼一口氣,朕知道自己不能失去理智,
但朕實在忍不了一點點。
這群臣子不關心事件是否屬實,佔據道德制高點來控制輿論,朕堂堂一國之君,反要被他們指著鼻子罵,還要朕斬心愛的女人,是可忍孰不可忍!
換作以前,誰敢膽敢質疑朕的權威,下場隻有S路一條。
今時不同往日,朕不好隨意S人了,但朕必須狠狠給他們一個下馬威。
幹脆撂挑子不幹了,不上朝,不批奏折,不見任何朝臣,看誰能犟得過誰。
姬美人說得對,醉臥美人膝,醒掌天下權,每日在後宮和美人們醉生夢S,朕才真正獲得了心靈的平靜和慰藉。
亂攤子是鄭阿春出來收拾的。
大字不識的她,在朝臣的簇擁下,居然也能像模像樣地祭祀上天,減免稅賦,避殿減膳,哀矜萬民,這團亂局才漸漸平息下去。
12
亂子過去了,
朕重振旗鼓,再度臨朝。
哪知蕭季竟然造反!
他推行「度田令」不力,陸續遭遇地方豪強反彈,腦子一熱,便聯合幾位私交不錯的武將,打著「清君側S妖妃」的旗號,連下多城,直撲京都。
朕沒想明白。
曾經為朕連命都不要的血親,為何說造反就造反?
要命的是,為了討伐匈奴,年頭朕便集合精兵強將發兵漠北,如今環視朝廷上下,竟無一人可帶兵剿滅蕭季。
思來想去,朕隻得讓太子領兵,歷練一番,順便刷刷聲望。
皇後破天荒地低下她那剛烈高傲的頭顱,跪在御前苦苦哀求:「太子年幼,如何服眾?且蕭季能徵善戰,陛下讓太子領兵豈不是去送S?」
世間道理朕都懂,可是道理歸道理,打仗歸打仗。
箭傷多年未愈,
近年沉湎酒色身體未免有些羸弱,朕真是力有不逮。
可看到太子那弱不禁風的模樣,朕搖頭復嘆氣。
又怕鄭阿春加害姬美人,朕隻好隨身帶上姬美人,親自披掛上陣。
陣前,朕憤怒討伐蕭季。
「你與朕本是血親,為何造反?」
他卻笑得張狂又悽涼。
「你當真以為天命隻降於你一人?那白蛇是你引開不假,卻是我親手斬S的!」
「皇位你坐得,為何我坐不得?」
平亂之戰僵持兩載有餘,兩軍對壘,有勝有負。
這段時間,朝政交給了鄭阿春主持。
她雖有一定見識,但粗陋鄙俗,奏折也要大臣在旁邊念,再怎麼著也翻不出大風浪。
誰知她在朝臣們的輔佐下,竟辦成了許多差事。
恩威並舉,
一壁動用軍隊剿S反對的豪強,一壁採取瓦解懷柔政策,允許各地互相檢舉,隻要有五人揭發一人「度田」不實,可免其罪,可分田地。如此一來,困擾朕多年的「度田令」迎刃而解。
與此同時,她大力發展農業,興建水利,鼓勵行商,修繕貢院,重修孔廟,擴大科舉……
聲望水漲船高,世人皆贊她巾幗不讓須眉。
朕很不爽。
平亂之戰必須速戰速決,不然朕的家都快讓鄭阿春偷光了!
朕火速調動邊軍支援。
在最後的合圍戰中,朕的「龍淵劍」擲中蕭季的胸口,可朕也被他一箭射中了左肩。
朕忍痛顫聲質問:「朕問你為什麼,為什麼偏偏是你?!
「多年來,朕待你不薄,視你如弟如子,你是怎麼能舉得起這面反旗的?
」
他仰坐在椅子上不斷抽搐,嘴裡一直噴Ţṻ₆血,赤紅的雙眼卻是朕從未見過的不甘和委屈。
「我不想造反的,我隻想扶持幼帝……當一名本分的攝政王,和皇……」
「為什麼……我夢寐以求的珍寶,你卻棄如敝屣……」
他努力撐起殘破的身軀,深深地看了朕帶血的長劍一眼。
「呵……S在他的劍下……也算……無憾……」
手無力地垂下去,咽下最後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