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心心穿著和現在一模一樣的粉色小裙子，哭著一遍遍往血河裡奔。
突然，她背後出現和右岸一樣的黑影。
原本響亮的哭聲變成絕望的嗚咽。
她身體一點點被黑影吞噬，最終消散。
畫面跳轉，我看見一座殘破的房屋。
屋子裡，有位被繩子綁住的女人。
女人骨瘦如柴，臉上、身上，處處都是瘀青與傷痕。
寒冬臘月，她身上隻掛著單薄的衣衫。
不對，算不上衣衫，隻能說是幾塊拼接的破布。
破布松垮，但依舊能看出她小腹的隆起。
這是個孕婦！
「媽媽，媽媽……」
女人似乎有些神志不清，嘴裡不斷重復著「媽媽」兩個字。
畫面再次切換。
還是這間屋子，但多了一個男人。
男人不顧女人的掙扎和她鼓起的肚子，肆意索取。
事後，他對著女人拳打腳踢，髒話不止。
好一會兒消了氣，他自顧自點了根煙躺床上抽。
許是太累，煙抽到一半他就睡著了。
香煙從他指間滑落，砸在地上，煙頭那點火星差點就滅了。
女人盯著煙頭，S寂的雙眼閃過一抹亮光。
她小心翼翼地挪過去，背過身，用捆住的雙手撿起煙頭，毅然向自己的衣服點了過去。
火光微弱，卻在接觸布料的瞬間跳動起來。
火星→火苗→火焰，直至熊熊燃燒的大火。
燒灼之痛痛徹心扉，可女人卻在笑。
她淡定地走向屋子裡所有的易燃物，
最後，撲向床上的男人……
6
畫面戛然而止。
【人懼鬼，鬼怨人。】
【許多時候，人遠比鬼更加可怕，來見識見識人性的惡吧，我親愛的玩家。】
系統音結束的剎那，我靈魂被抽離，然後強行進入到心心的身體裡。
我感受到心心進遊樂園時的喜悅，找不到媽媽時的慌張，發現自己被拋棄時的無措，遇到人販子時的絕望……
我，也快瘋了。
意識不斷下沉，耳邊響起稚氣的童聲：
【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寶貝。】
【媽媽愛你，媽媽喜歡你。】
短短兩句歌詞不斷重復。
我開始跟著她唱。
腦海裡出現媽媽哄弟弟入睡的場景。
她溫柔地拍著弟弟的背，聲音緩慢、輕柔。
眼睛裡是澎湃的愛意。
漸漸地，弟弟的臉變成我的，媽媽溫柔對待的對象也變成了我。
【睡吧，睡吧……】
我閉上眼睛，微笑著進入夢鄉。
「別睡！」
突然，一聲尖叫將我驚醒。
耳邊回蕩的兒歌變了。
【阿門阿前一棵葡萄樹，阿嫩阿嫩綠地在發芽，蝸牛背著那重重的殼咋，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唱到最後，女孩對我說：「姐姐，我沒有往上爬的機會了，你替我去嘗嘗那成熟的葡萄吧！」
意識回歸。
旋轉木馬停止轉動。
我轉身抱住心心，從商城兌換了一串葡萄，
自己先吃了一顆，然後摘下一顆塞進心心嘴裡：「葡萄很甜，我們一起。」
遊戲通關的系統音響起：【叮！恭喜完成旋轉木馬項目。通關獎勵:詭幣 100，副本指定卡一張。】
【恭喜獲得隱藏道具：心心的祝福。】
【來自高階厲鬼的祝福在某些時候會發揮奇妙的作用。你真是一如既往幸運得令人討厭。】
心心抹掉淚，牽著我走到標牌旁邊，指著第六個正字最上面的一橫說：「這一筆是我。」
然後她手指滑動，繼續道：「這一筆是小萍，這一筆是慶慶……」
每一筆都是一個孩子。
被家人拋棄在遊樂園的孩子和在樂園不幸走失，家人苦苦尋覓的孩子。
【你說人類奇不奇怪，同樣是孩子，有人視若珍寶，有人棄之如敝屣。
】
我撫摸著標牌上的字，將額頭觸上牌頂，輕聲道：
「願你們來世幸福安康。」
7
走下臺，我問心心：「現在是幾點？」
「一點五十五。」
看著依舊坐在木馬上的葉卿墨和秦珏，我有些著急。
葉卿墨說過，如果兩點未完成任何項目，花車巡遊後會被強制分配進必S的鬼屋。
隻有五分鍾了！
心心捏了捏我的手，安慰道：「別急，他們很強。」
就在下一秒，秦珏跳下木馬，葉卿墨也隻慢了不到三秒。
秦珏樂呵：「葉組長，速度不行啊！」
葉卿墨白了她一眼，沒說話。
可看他緊握的雙拳，絕對是氣到了。
秦珏飛撲過來抱住我，將我身體轉了個圈，
確定沒有受傷後贊嘆道：「還是小迎妹妹厲害。」
看著她身上血跡斑斑，我很緊張：「你受傷了？」
「小傷。基本都是別人的血。」
她扯開衣服給我看，確實是些小口子。
彈幕：【秦神還是強啊，把鬼都幹掉了。】
【論戰鬥力，秦神是絕對的第一。S 級副本也能S穿我是沒想到的。】
【我三個直播間來回看，感覺快要精神分裂了。】
【哈哈哈，確實，一個智鬥一個橫推一個溫情，畫風變化巨大。】
【葉神那邊給我腦子都看燒了，來這邊緩緩。】
葉卿墨扔給秦珏一支傷藥，嘴上卻是不饒人：「莽婦。」
說完他低頭看表：「現在是一點五十七，我們得在三分鍾內趕到中心湖，否則有可能會被隨機投放進巡遊隊伍裡。
」
「花車巡遊的路線是繞湖一周，中途會在湖心廣場進行互動表演。」
「湖心廣場 A 區有建築遮擋，可以很大程度避開互動，我們去那。」
8
湖心廣場 A 區。
我從秦珏背上下來，紅著臉致謝。
樂園太大，從旋轉木馬到中心湖距離超過三公裡，以我的速度根本來不及，隻能讓人背了。
「好空。」
張望四周，除了我們仨，一個人都沒。
葉卿墨：「第一個項目平均S亡率 85％，除開我們，20 名玩家能活下來的大概隻有一兩個。」
秦珏補充：「就算活下來了，也來不及趕到中心湖，又或者是，他們根本就不知道要來中心湖。」
叮咚——
廣場的鍾聲響起，
下午兩點，到了。
遠處飄起巨大的迷霧，迷霧中，隱約能看見一隻巨物的輪廓。
像是隻……老虎？
「是兇獸窮奇。」葉卿墨開口，「窮奇狀如虎，有翼。是懲善揚惡之獸。」
秦珏捏著下巴若有所思：「枉S之人供奉懲善揚惡之獸，有古怪。」
我敏銳地抓住重點：「枉S？」
秦珏解釋：「S而化鬼之人多有冤屈，仇怨越深鬼力越強。」
「他們往往比人更加嫉惡如仇，這也是我說古怪的原因。」
我看著迷霧中微微搖晃的獸影，喃喃道：「是反諷？」
因善良無法獲得正義，所以轉而擁抱邪惡嗎？
花車隊伍很長，很快，領頭的一行來到廣場。
在靠近我們時，音樂聲突然變大。
嗩吶與銅鑼齊鳴，這奏的，竟然是哀樂！
【這小樂一奏，感覺自己立馬要被送走了。】
【我天我天，膽小的請立即閉眼，前方高能預警！】
隨著一聲響亮的镲聲，天暗下，巡遊隊伍變了！
白色的祭字亮起，眾人身上的表演服變成了喪服。
有人以頭代足倒立著前進，有人骨骼俱裂蠕動著前行……
花車巡遊？
不，是百鬼夜行！
【陰間，太陰間了。】
【我靠，裂骨鬼和斷頭鬼中間那個，是不是一名玩家？】
在統一的白色喪服裡，中年女性的牛仔服尤為惹眼。
她面色驚恐，張大了嘴巴發出啊啊的叫聲。
看見我們，她像是發現了救星，
瘋狂揮手。
葉卿墨向她做了個停止的手勢，示意她不要激動，不料她反應更激烈了，竟想從隊伍裡直接衝出來。
【被蠢哭了！她是怎麼活過第一個項目的？】
【想S別連累其他人啊！】
【靠！陸迎楠不會想救她吧，恐怖遊戲最忌聖母，脫粉了。】
我確實想救她，但我知道，想要在這種情況下救人切不可輕舉妄動，否則隻會把自己搭進去。
「安靜，聽我指揮，先偽裝成鬼融入隊伍，我會想辦法救你。」我向女人打手語。
果然，她冷靜下來。
「她是聾啞人？」秦珏好奇，「你還會手語？」
「我在特殊學校當過助教。」
從高中開始，我的學費生活費都是自己掙的。
我做過各種兼職，助教便是其中一個。
秦珏習慣性誇誇：「小迎妹妹，你可真是個寶藏。」
9
巡遊隊伍越來越近。
我將葉卿墨和秦珏推到石雕後面：「窮奇的視線鎖定了我，我可能躲不掉了，你們小心。」
秦珏搭弓：「那我射瞎它的眼睛，它就沒法盯著你了。」
葉卿墨無語扶額：「你們兩個別鬧，都給我站到後面來！」
當整支隊伍進入廣場，互動表演開始了。
最前面的十六人方隊表演從天而降摔成肉泥。
稍後一點的兩輛冥車表演相互撞擊。
再後一點的兩排僵屍表演電擊抽搐……
他們是在還原遊樂園安全事故？
葉卿墨突然開口：「陸迎楠，告訴那女人原地趴下，避開屍體位置爬出表演區域。
」
接到我的指令，牛仔服阿姨顫抖著趴下，卻怎麼都不敢動。
我替她著急：「快點，沒時間了。」
她呃呃啊啊地叫著，似乎是想我過去接她。
巡遊隊伍開始向四周擴散，覆蓋範圍越來越大，再慢點就逃不出去了。
「快點！」
我手比劃得都快出了殘影，那阿姨依然不動。
「蠢貨。」葉卿墨冷嗤。
秦珏眼神冰冷：「這種素質，就算幸運地躲過一輪，後面還是S。」
她將我扯回石雕後面，凝視著我的眼睛提醒道：「小迎妹妹，你已經做了你能做的，接下來她是S是活，全靠她自己。」
我痛苦地閉上雙眼。
而此時，直播間的觀眾看見了出乎意料的一幕。
【我靠！那女人什麼意思，
剛不是還不動嗎？】
【我懷疑她剛才是故意裝可憐引陸迎楠過去。】
【心機女！】
隻見牛仔服女人手腳麻利地爬出隊伍，直朝著石雕奔來。
彈幕：【啊啊啊，滾吶，別來沾邊。】
【離我們小三口遠點！】
女人靠近時，秦珏拔劍逼退她：「那邊還有一個石雕。」
意思很明顯，叫她別跟我們湊一塊。
刷地，她淚流滿面，委屈巴巴地看我。
感受到窮奇落在我身上那越來越強烈的目光，我嘆了一聲，比劃說：「我被怪物盯上了，很危險。」
女人臉色大變，眼睛骨碌碌轉著。
她懷疑我在說謊。
就在這時，窮奇向這邊發出憤怒的低吼。
女人嚇得臉色蒼白，撒丫子躲去另一塊石雕背後。
葉卿墨冷笑。
我說不出什麼情緒，但心頭堵堵的。
10
兩點半整，前方隊伍已經分散到廣場四周，把中間碩大的空位留給了窮奇車架。
車架有四名領車員。
一個倒立鬼，兩個溺水鬼，還有一個毒S鬼。
他們朝著窮奇頂禮膜拜。
窮奇發出嗷嗷的怪叫，低頭咬掉了毒S鬼的腦袋。
它大口嚼著腦袋，嘎嘣嘎嘣。
其餘三鬼不驚反喜。
倒立鬼挖出心髒，窮奇嗅了下，吞了。
溺水鬼奉上肝髒，窮奇瞄了眼，吃了。
四鬼ťṻₜ繞著它轉圈，又哭又笑。
大地震顫，地面裂出好幾道巨口，地面所有的建築在勁風中碎裂，我們面前的石雕也未能幸免。
吼——
身影暴露的瞬間，
窮奇對我發出怒吼。
秦珏和葉卿墨毫不猶豫地擋到我前面。
可想象中的攻擊並沒有來臨。
在它張嘴的瞬間，毒S鬼推著車架轉了約莫 15 度。
「啊！」
驚叫聲響起。
應聲看去，牛仔服阿姨因躲閃不及，被轟掉了一整條手臂。
「救我！救我！」她痛哭流涕。
我愣住。
她會說話？
秦珏咬牙切齒：「真會演啊，把我都騙過去了。」
彈幕：【什麼情況？她不是聾啞人？】
【之前看過一個 C 級副本直播，裡面有個裝聾作啞的女人把所有玩家都坑S了，是不是同一個？】
【就是她！ID 紫藤花，現實是個手語老師，幾年前因N待學生被開除，當時還上過社會新聞。
】
【C 級副本茉莉莊園，當時我哥就在裡面，紫藤花，你還我哥命來！】
觀眾群情激憤。
而我，努力將自己從窒息的情緒中拖出來，輕聲呢喃：「為什麼？」
為什麼騙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