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渾身顫抖,心跳得十分迅速,她應該很難過。
我也害怕地緊緊抱住她:「母親,你怎麼了?」
母親卻搖搖頭,什麼話都沒有說,沉默地、緩慢地,帶著我回了家。
回家後,她反復交代我,今日之事,不準對父親透露一個字,我重重點頭,應了聲好。
可母親的噩夢,似乎才剛剛開始。
接下去幾日,母親整日將自己鎖在閨房裡,再也不肯出門了。
可就算她躲在家中,卻架不住對方主動找上門來。
半個月後,國公府夫人親自上門了。
京中的國公府,十分顯赫。祖上曾出過三位皇後,乃是真正的皇親貴胄。
國公府夫人五十多歲的年紀,在三十多度的高溫親自上門來,給母親遞了請函。
母親不得不出來見客。
老夫人拉著母親的手三說四請,讓母親務必參加十日後的秋日宴。
母親哪怕是借病也推脫不得,隻有應下。
那十日母親過得十分焦慮,寢食難安。
父親問她怎麼了,母親卻隻是勉強笑笑,並不解釋。
直到秋日宴的前一晚,母親終於控制不住,哭著對父親說:「夫君,明日的秋日宴,我並不想去。」
父親沉默許久,卻也紅了眼:「箬兒,是為夫沒用。」
「我在翰林院內……屢屢碰壁,是國公爺提點我,才讓我好過一些。」父親捶頭嘆氣,聲音顫抖。
母親明白了父親的意思。
她沒有再說話,隻是沉默無言地上了床。
她背對著父親,聲音平靜:「好,
我知道了。」
可她的眼淚卻早已滑下,染湿了睡枕。
翌日,母親帶著我梳妝打扮,準時前往國公府。
沒想到這場秋日宴,非但來了許多青年才俊,就連聖上都親自來了。
國公爺親自接待了聖上,一眾女眷和男子們簇擁著他們。
直到聖上退場後,眾人逐漸放開起來。
後宅的秋花開得正旺,眾人玩起了飛花令。
母親始終領著我,站在角落靜靜看著。
有個嬤嬤經過母親時,突然倒了一盞清茶落在我和母親的身上,湿了衣裳。
那嬤嬤很是抱歉,領著我們下去更衣,豈料才剛走到院子裡,就有侍衛衝了出來,將我抱走了。
這一次,母親也許是早就做好了準備,竟然平靜極了。
她眸光漆黑,對出現在面前的太監道:「他在哪?
」
這太監正是聖上身邊的貼身總管孟公公。
孟公公笑道:「夫人隨咱家來。」
當時的我,被侍衛們帶到了一個偏房。
偏房內擺放著許多精致好吃的糖糕,還有我從未喝過的糖水。
有山楂的,蜜桔的,甚至還有荔枝的。
房內還有許多丫鬟陪著我玩遊戲,她們對我真好啊,什麼都依著我。
我想騎大馬,她們便排著隊載我;
我想做搖搖椅,她們便擺出搖搖椅的形狀,給我當肉椅;
我吃得十分歡喜,亦玩得十分歡喜。
她們對我言聽計從,我說什麼,她們都什麼都應好。
我從未過得如此快樂過。
也不知過了多久,母親紅著眼睛回來了,她的嘴唇,比上次更腫了。
她顫抖著聲音喚我的名字,
可我卻還沒玩夠。
回府的路上,我依靠在她懷中問她:「母親,我下次還能來國公府玩嗎?」
母親渾身一顫,她一把將我推開,厲聲道:「日後,你便好好呆在府裡,不準再跟我出門來了!」
我嚇得縮了縮脖子。
母親見我臉色發白,猛得將我摟在懷中,埋在我的脖頸間嚎啕大哭。
她的眼淚,好燙好燙。
4
那日回府後,母親刷了許多遍的嘴,洗得嘴裡都流了血,也不肯停下。
從那之後,母親更不願意出門了。
整ẗũₕ日隻知道坐在院子裡發呆。
我便也乖乖地在院子玩。
五日後的傍晚,我獨自在院子裡玩彈珠,卻聽到不遠處的假山裡,依稀有說話聲。
是母親和一個男子的聲音。
我躲在角落裡探出頭,看到年輕的聖上將母親禁錮在假山前。
二人靠得極近,姿態曖昧。
陸諍面對她時,像是又回到了年幼時,聲音透著無措的依賴:「阿箬,你為何要躲著我?」
母親眸光沉沉,啞聲道:「您如今已是聖上了,不再是當年的孩子了。」
「我如今是臣妻,是您的臣子的妻子,」母親聲音哽咽,「您不該一錯再錯。」
陸諍卻更近一步走近她,摟過了她的腰肢,修長的身影依靠在她懷中:「當年朕還小,沒有足夠的力量阻止你離開我。」
他的語氣逐漸變得陰柔:「可如今朕是皇帝了,這三年朕努力平定朝野內外,朝政安定後的第一件事便是讓你們一家回京,」
他笑道:「朕不介意你有夫君,你的這個夫君,朕會好好扶持他。」
母親臉色難看,
她努力掙扎起來,想推開他,可卻被陸諍抱得更緊。
母親眉眼盡是屈辱:「可我已是臣妻!此事若是傳揚出去,丟的是皇家的面子,更是您的顏面!」
陸諍卻笑得更開心了:「誰敢說闲話,朕就S了誰。」
明明是笑意明媚的少年,說的話卻帶著發狠的S氣。
陸諍抱著她的動作越來越親昵,眼底的欲色越來越重。
母親哭著求他,他大抵是心疼了,在母親耳邊不知道低聲說了句什麼,他帶著母親離開了假山。
當日傍晚,母親的房門緊閉了一個時辰。
我擔憂地衝進去看望母親,就見她正坐在窗邊,怔怔地看著遠方。
她的唇脂已經花了,看上去狼狽極了。
這個傍晚,她摟著我靜靜地坐了一整個晚上。
她與我說起很多曾經在趙王府的往事。
說起自己如何照顧年幼的世子,如何與世子相依為命。
隻是說著說著,她忍不住淚流滿面,就連一個字都說不下去了。
大半個月後,是秋獵大會。
文武百官和家眷,都要去文殊山參加。
文殊山巔,秋獵開始之前,聖上突然點名,要翰林院編纂馮善山作陪狩獵。
文武百官竊竊私語,不明白聖上為何會對一個小小的芝麻官另眼相待。
聖上和我父親一前一後進了深林中,一個下午,音信全無。
一直等到傍晚,突然傳出聖上腿部受傷的消息。
聖上的小腿不知道被什麼東西所傷,多了一個很深的傷口,流血不止。
父親臉色煞白站在聖上身邊,手足無措。
侍衛們簇擁著聖上,百官們紛紛問詢聖上發生了什麼。
聖上瞥了我父親一眼,才低笑道:「朕的馬兒不知為何發了瘋,將朕摔下了馬。」
頓了頓,緩緩道:「幸好馮愛卿救了朕,否則朕怕是要受重傷了。」
我父親噗通跪在了地上,渾身被冷汗浸湿,臉色慘白,就像被人奪舍。
他渾渾噩噩道:「是臣、臣救駕太遲了……」
聖上似笑非笑:「馮愛卿不是說,府上有北方的巫醫,最擅治外傷嗎?」
父親顫聲道:「對,是,是的,殿下若是不棄,可來府上養幾日傷。」
站在人群裡的母親,臉色發白,牽著我的手瞬間涼了下去。
我疑惑地問母親:「母親,我們家哪來的巫醫?」
可我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母親捂住了嘴唇。
三日後,秋獵結束的夜裡,
父親跪在母親面前哭泣:「他是聖上,我、我沒有辦法。」
他對著母親眼淚縱橫:「箬兒,他說過就這一次,我……我推拒不掉,求你。」
我蹲在蹲在房外,靜靜地頭聽著。直到許久,才聽母親輕輕回了聲「好」。
麻木又平靜,連一絲起伏都沒有。
翌日,聖上便帶著眾人,浩浩蕩蕩地住進了我家。
父親的主院讓了出來,被宮中來的奴才們布置得無比奢華,連腳下踩的攤子,都是厚重羊毛的。
聖上受傷了,早朝暫停,折子被悉數送進了父親的院子,由母親貼身伺候。
而父親,被搬去了偏殿。
白日裡,聖上或是欣賞精致的歌舞,或是看戲班子咿呀唱戲,無數眾人簇擁伺候著他。
他摟著母親坐在高位,
驕奢淫逸,倚靠在母親身邊衣不蔽體。
而我的父親,便跪在他的身邊,低垂著腦袋,顫聲問聖上可還滿意。
聖上揉捏著母親的一抹發絲,柔聲道:「阿箬,我很開心。」
眾人各自垂眸,也不知心底在想些什麼。
在座的這無數人,早就已經習慣帶上面具生活。
白日聖上霸佔著母親,到了夜裡,聖上ẗű̂⁵與母親在房中,燈亮整夜。
聖上在馮府住了十日,幾乎夜夜,都要三次水。
我好想母親,可我卻隻能遠遠地看著她,連近她的身都是奢望。
在聖上入住馮府的第十二天晚上,我實在思念母親,便偷偷溜進了聖上的寢房。
母親並不在房中,隻有一道修長的身影坐在書桌前,在提筆寫字。
我站在他面前,靜靜地看著他。
陸諍也看向我。
他放下了毛筆,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我。
他問我:「你叫什麼名字?」
我道:「我叫馮玉株。」
他眸光微閃:「馮玉株,倒是好聽。」
他不說話了,眸光深深淺淺,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我問他:「我好想母親,我今夜能和母親睡嗎?」
他卻不回答,卻突然道:「你和你母親,長得真像啊。」
不等我說話,身後傳來一道杯盞落地的破碎聲。
5
我回頭看去,就見母親不知何時已站在了門口。
我朝她飛奔而去,她卻十分生氣地呵斥:「誰讓你來的?!還不快走!」
我從未見過母親這般生氣的樣子,我隻是想她了,所以來找她,我有什麼錯呢?
我哭著朝她走去,
卻被母親重重推開。
很快便有嬤嬤衝了進來,將我抱了出去。
燭光下,我看到母親回頭看我,雙眸濡湿,如此傷悲。
第二日清晨,我就被父親送到了郊外慈光寺。
我哭著拍打馬車,可父親卻如此狠心,他將我扔在寺廟門口,便駕車離去,再也沒有多看我一眼。
我被父親扔在了慈光寺,被慈恩師太收留。
我無數次偷摸溜下山,可每次總會走丟在山路上。
又一次走丟在山路上,我遇到了一個俊俏的小少年。
他大抵是見我可憐,問我是什麼人,要送我回家。
山裡的秋風已經透出寒氣,我凍得渾身顫抖,對他說:「我是翰林院編纂馮府的獨女,你能送我回家嗎?」
少年怔了怔,才道:「你說的,難道是馮善山馮大人嗎?
」
我連連點頭:「對,就是他。他是我父親!」
少年看我的眼神多了一絲意味不明。
他讓我上了他的馬匹,帶著我一路下山而去。
一路上,他對我Ťū₂道:「你父親如今已是內閣學士了,乃是聖上最寵愛的臣子。」
我迷茫地看著他。
是啊,不知不覺間,我上山都快兩年了。
兩年時間,父親的仕途,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少年看著我欲言又止,半晌,又道:「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什麼?」
少年動了動嘴,卻沒有說下去。隻是道:「罷了,我看你年紀還小,大人的事,你還是不知道得好。」
小嗎?我已經八歲了。
該明的事理,我基本都能明白了。
去年還懵懂的事情,如今也已經隱約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
少年將我送回了馮府。
如今的馮府,已換了一座更大的宅子,威武氣派。
馮府大門突然打開,我下意識躲在角落裡,就見父親穿著絳紫色的官袍,與一位內閣同僚說著話,一邊送客。
他此時的模樣自信高傲,哪裡還有當年頹廢窩囊的樣子。
送走客人後,他發現了在石柱後的我。
他的臉色大變,沉聲道:「株兒,你為何會在此?」
我縮了縮腦袋,小聲道:「我想母親了。」
父親臉色沉沉地將我帶入府,我飛奔進母親的房內,見母親正靜靜地坐在房中打坐。
我顫聲喚她:「母親。」
母親渾身一震,她不敢置信地回頭看我,朝我撲來,
將我緊緊摟在懷中。
兩年沒見,母親依舊美得驚人,絲毫看不出歲月痕跡,反而多了一絲溫婉的美。
母親摟著我哭得心碎,她仔仔細細地端詳著我,撫摸著我的臉頰,說我長大了。
我與母親相互依偎說著心事,說著我對她的思念,說著我每夜每夜,都好想好想她。
母親摟住我的臉頰,啞聲問我:「株兒,爹爹和娘親將你送到慈恩寺,你恨不恨我們?」
我拼命搖頭,眼淚控制不住落下:「我不恨,我隻是太想你了。兩年了,母親您為何不來山上看我?」
母親亦落了滿臉的淚,她什麼都不說,隻是將我摟得更緊,緊得好像要將我刻進骨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