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舉起宣紙,輕輕吹幹墨跡,看著自己斟酌許久的字句。
看了又看,滿意得不得了。
我還是很有文化的。
手上的紙倏然被人抽走。
謝雲湛將那張紙揉成一團,攥在掌心裡。
他雙眸通紅,嗓音喑啞,寥寥幾個字說得極為艱難。
「徽玉......」
「為什麼?」
一滴淚順著他的臉頰淌下來,落在我的手背上。
我一怔。
他盯著我,沒壓住哽咽,胸膛輕輕起伏,半邊臉上都是淚痕。
「我的病治好了。」
「你若是厭煩我了,想試別人,也可以。」
「隻要他們別越過我。」
「徽玉,我們年少夫妻,本不該走到這一步......」
我嘆了口氣。
起身給他遞去一塊帕子。
見他哭得這麼好看,又不自覺放軟了聲音。
「先別哭。」
「我與你好好說。」
他彎下腰,就著我的手,用臉蹭了蹭我的帕子。
水痕拭淨後,露出一雙澄澈的鳳眼。
這又是在哪學的?
他順勢拿走了我的帕子,揣進懷中。
既要又要。
我抬頭看了一眼彈幕:
【我的老天奶,被調成啥樣了。】
【以為女二喜歡茶茶的男人就連夜惡補了嗎?有意思。】
【快質問他!有沒有愛過,掉水裡先救誰。】
我理了理思路,從書架上抽出一個冊子,反手丟給他。
「你認識她的。」
「你們應當也算青梅竹馬。
」
冊子裡是我讓人查來的資料。
彈幕說的女主,名為「衛鳶」,籍貫齊州,自幼學醫。
也是謝雲湛的白月光。
她一直沒出齊州,而謝雲湛也以治病之名時時前去。
上一次,便在齊州留了兩個月之久。
【古代人類開戶的珍貴影像。】
【女主出門沒帶身份證,讓男主去惹一下女二,兩分鍾後女主戶口本就到男主手裡了。】
我皺眉。
說的啥亂七八糟的。
這是我通過皇兄向戶部要的。
來路正規。
並非原件,而是我親手誊抄的。
為了保護她的戶口,沒讓第三個人看見。
這麼仔細一想。
我確實是有點壞的,把她戶籍都拿到手了。
別管了,
誰讓我是惡毒女配呢。
16
謝雲湛穩穩地接住冊子。
他翻看了幾頁,黯淡的眼眸一點點亮起來。
「所以你是因為她才疏遠我?」
「並非已厭煩我。」
怎麼還高興上了。
高興得太早了。
我說:「倒也不全是。」
他心裡有人的話,該早說。
我一開始是想好好與他過日子的。
他自己要守身如玉,卻讓我也跟著禁欲了。
我垂眸,輕輕敲了兩下書案。
「此事,你不該瞞我。」
「更不該借口有隱疾與我分房。」
「你不願做驸馬,有的是人願意。」
「我不愛強人所難,你說一聲,就好了。」
彈幕開始拆我的臺。
【果真嗎姐?我記得按照原先的劇情,男主要跟你和離,你就帶兵圍了他家,把他家雞蛋都搖散黃了。】
【你還把女主師父抓起來了,硬要女主在他和男主之間選一個。】
【面對皇帝的威逼,公主的壓迫,權貴的利誘,男主再也無法忍耐,在齊州起兵,打響了反帝反封建的第一槍。】
我:「......」
謝雲湛看著我的臉色,急匆匆地解釋。
「我確實認識她,卻不是熟識,遑論青梅竹馬。」
「去齊州,隻是為了治病,有多人能作證,我與她甚至沒有見面。」
「我並非不願,隻是前些日子,真的不行......」
他輕輕吸了口氣。
因為有些為難,語速極快。
「我們成婚前夜,我被人暗中下了毒。
」
「我好不容易將毒解開,卻又遭人暗算。」
「一直到兩日前,才徹底治好。」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輕了下去。
「我隻是怕你厭棄我,才尋了理由......」
【???】
【原來是真的不行?】
【這招也太陰了。】
【誰動的手腳?反派嗎?】
【反派也拿了劇本嗎?這劇本比我們看到的還詳細,這對嗎?】
我揉了揉額角。
彈幕說的竟不是全對的。
「那歹人竟如此大膽,敢對驸馬動手。我讓元序去幫你查。」
他的睫毛顫了顫。
「那和離這事......」
我有些心煩意亂。
「暫且擱置。」
17
思緒很亂。
我屏退眾人,抱著自己的布偶,躺在貴妃榻上,又想起了往事。
第一次見到謝雲湛是初春,我六歲,剛開蒙。
這個時間於公主而言算遲的,全因我養母與我的生母不對付,故意苛待我。
他長我兩歲,是其他皇兄的伴讀。
一雙鳳眼黑白分明,眼尾微微上挑,眼眸清冷如潭。
清貴端方,像天上月。
我多看了一眼。
伺候我的嬤嬤暗暗嘲諷我。
「公主別看了。」
「謝二公子出身名門,前途大好,可不願做驸馬。」
我年歲尚小,卻也知道,她曲解我的意思,故意令我難堪。
我揉了揉生了凍瘡的手指,低頭應了聲:「嗯。」
後來我娘復位,我的兄長位主東宮。
所有人都對我有愧,
竭力補償我。
從前欺辱我的人,一一遭到了報復。
從前不可得的,都百倍得到。
唯有謝雲湛不一樣。
我落魄時,他曾照拂我。
我得意時,他待我仍舊疏離客氣。
我什麼都得到了,卻總惦念著嬤嬤當年的話。
那時我已十多歲,情竇初開,見到他時,心裡總是痒痒的。
我想看他為我失態,為我棄了大好的前途。
我陰暗又自卑地惦記了他兩個月。
在他面前伏低做小、丟盡顏面。
直到蘇遇潭出現。
她是我未來的皇嫂,蘇枕流的長姐。
她出身名門又不拘一格,屢次女扮男裝帶我出宮。
她與我坐在屋頂上飲酒看星星。
與我策馬同遊。
有一次,她爹南下賑災,她甚至冒險將我帶了出去,帶著我見民生疾苦,帶我去施粥。
我出宮時戴的一些首飾全捐出去了。
她告訴我,這世間還有許多有意義的事情可以做。
回宮之後,母後發了好大一通火,要懲戒她。
我和她一同跪了許久,此事才作罷。
蘇遇潭沒長教訓。
她還敢帶我出宮,與宮外少年郎一同踏青。
「殿下有中意的嗎?」
「世間這麼多人,何必強求謝雲湛呢?」
我扭扭捏捏,有些不好意思說。
確實有看中的。
人群中,有個少年,身量沒謝雲湛高,卻也不算矮。
一身白衣,戴著鬥笠,背對著我。
他肩上停了隻嘰嘰喳喳的雀。
他偶爾側過臉,笑著逗弄小雀。
我看不見他的臉,卻覺得他很幹淨。
蘇遇潭笑了。
「啊,那是臣的三弟。比殿下要小三歲,可能要勞煩殿下多等幾年了。」
我:「......」
小孩子就別跑出來了,浪費我的感情。
我不再去仰望謝雲湛了。
我活得瀟灑快意。
我在母後膝下,一直被留到十八歲。
直到父皇病重,他憂心耽誤我的婚事,急於為我定下驸馬人選。
我還是選了謝雲湛。
後來兄長登基,為穩定局勢,縮短了宗室的孝期。
一年後,我與謝雲湛成婚。
不是執念。
隻是因為他讓我滿意,也剛好合適。
18
不對。
我睜開眼,掰著手指數了一下。
我過了今年的生辰,就要二十一了。
蘇枕流說他十八歲。
他謊報年齡?
我讓人去將蘇枕流叫來。
他大概已經知道了一些什麼,連發也沒绾,失魂落魄地走進來。
穿著素淨,卻顯清麗脫俗。
我有點不想怪他了。
倒也沒多大事。
他行禮後,站在階下:「殿下已經知道了?」
我道:「知道了。」
他衣袂之下的手指微微蜷縮。
「臣知罪。」
我單手支著下巴。
「你先抬頭。」
「沒什麼要解釋的嗎?」
他的眼睛蒙了一層薄薄的水光,眼尾微微泛紅,唇抿得發白。
【我拿量角器量了,
這是 45°仰望天空。】
【臣一罪:遇你,臣二罪:識你,臣三罪:交你,臣四罪:悅你,臣五罪:想你,臣六罪:顧你,臣七罪:守你,臣八罪:護你,臣九罪:戀你,臣十罪:愛你。十罪具全,是臣罪該萬S。臣,退了。】
【夠了,腳趾頭也是會累的。】
我以袖掩面,憋住笑。
蘇枕流道:「那藥確實是臣下的。」
「臣不願讓殿下碰他。」
我放下袖子。
這下不嘻嘻了。
彈幕都猜是他做的,我為了不冤枉他,還讓人去查。
他就這麼招了?
他聲線發顫。
「殿下想要怎麼懲治?」
我舍不得罰他,卻也不好委屈謝雲湛。
我已經冤枉他一回了。
端水真難。
我思來想去,站起身,找到了自己的鞭子。
打他板子我舍不得。
輕輕抽兩下以儆效尤得了。
蘇枕流垂著眼,眼眸卻有些亮。
我握住鞭子,沒使勁,輕輕地在他胸口抽了一下。
「下次還敢嗎?」
他輕輕地哼了一聲,開口時,聲音裡摻雜了一絲沙啞。
「還敢。」
我:「......」
這是他第一次忤逆我。
【補藥獎勵他!這樣子他下次還敢做壞事!】
【應該抽出銅頭皮帶把他抽得如陀螺般旋轉。】
【就該這麼輕輕抽啊!樓上像是會借著 play 把人往S裡打的。】
我放下鞭子。
「算了。」
「你S不悔改,
還是禁足一個月吧。」
蘇枕流驀地抓住我的衣袂,語氣變弱。
「下次不敢了。」
「真的......」
我真是無語了。
「還有一事。」
「你跟元序謊報了年齡?」
他還敢狡辯。
「並非謊報。」
「隻是虛歲罷了。」
虛歲是這麼用的嗎?
他意有所指。
「殿下還要罰嗎?」
我看他一眼,無奈至極。
「不罰了,你回去吧。」
19
我冷落了蘇枕流幾日,卻也沒翻謝雲湛的牌子。
近日有些事務要忙。
我做主讓人引進了西域的種子,在自己的田裡試種了,如今到了收獲的日子,要親自去看。
開辦的女學近日又有一批女子進來,名冊要交由我過目。
秋獵在即,我還要舉薦幾位公主府的屬官去。
一忙起來,就不知後院為何物了。
沒錯。
惡毒女配也是有自己的事業的。
人可以惡毒一點,但不能隻顧著惡毒。
那樣會下場很慘。
從宮中回來,我穿過長廊,又撞見一個人。
是沈霄。
他站在庭中,一身勁裝,衣袂獵獵,揮著手中的劍。
劍法多變,寒光繚繞。
我停下來,多看了幾眼。
蘇枕流的兩個陪嫁又開始惹事生非了。
一人以袖掩唇,笑了一聲。
「沈霄,會用劍~」
另一人附和:
「沈霄為了往上爬,
是不擇手段的。」
「他的這些謀算,就算告訴我們,我們也不會做的。」
彈幕為他打抱不平。
【你們怎麼聯合起來欺負老實人啊。】
我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一笑。
「半月後的秋獵,你願意去嗎?」
沈霄的意圖很明顯了。
我也樂意滿足他,讓他在我皇兄面前露面。
成了,漲的是我的勢力,名士也更願意給我投帖。
不成,我也有美人在側。
橫豎都很劃算。
沈霄眼眸亮了起來。
他收劍,對我拱手行禮。
「願意的。」
「多謝殿下賞識。」
路邊,蘇枕流的陪嫁愣了片刻。
又開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這真的可行啊。
」
「趕緊去把這個消息告訴大人,讓他去下一個路口耍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