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錦娘離開後,我再沒有去看過所謂的城南桃花。
今年,卻要破例了。
最終,我什麼約定都沒有做到。沒有和她白頭偕老,卻成了第二次親,有了第二任妻子。
如今,還要陪別的人,看她最愛的勝景。
翌日,風和日麗,萬裡無雲,倒確實是踏春的好時候。
一大早,我便帶著思弦和她母親坐馬車往城南去。
桃花林裡遊人如織,好一派「若待上林花似錦,出門俱是看花人。」
思弦一下馬車便如脫韁的野馬,四處亂跑,她的母親不放心,隻得緊緊跟著她。
我兀自站在一棵樹下,看著花團錦簇的桃花,思緒飄遠……
我的第一任妻子是朝中林尚書的次女錦娘,
她曾告訴我,從她很小開始,她母親就每年都會帶她來看城南的桃花。
她以後也一定要每年都帶我們的孩子來看桃花。
可惜,最後她不惜以S相逼要與我和離,也不得不背井離鄉遠離京城。
她總說我背棄誓言,她又何嘗不是呢?
我與錦娘當年也算是門當戶對、佳偶天成。
我們是在初夏時節成的婚,當日,空氣中飄散著荷花淡淡的清香。
我身穿絳色新郎服,肩披紅披,頭戴新郎帽,在馬上意氣風發,身後是佔據了一條街的迎親隊伍。
她鳳冠霞帔,在丫鬟的牽引下緩緩走進,我為她準備的八抬大轎中。
宴飲後,我帶著五分醉意回到房間,她還端端正正地坐在床上。
我強作鎮定地掀開她的蓋頭,昏黃的燭光下,她的臉卻一片緋紅。
那一刻,酒意剎那消散,我亦瞬間清醒,心如擂鼓。
翌日,我醒來時,她卻已經梳妝完畢。
見我過來,她想要起身,我連忙上前輕輕按著她的肩,示意她坐下,又讓伺候她梳妝的小香退下,而後緩緩拿起眉筆為她描眉。
描完眉後,她的臉已通紅,我彎下腰,輕輕地握住她手,看著她,「夫人,你我雖無少年情誼,但願你我二人日後,也能畫眉舉案,相敬如賓。」
當時的我們多麼美好,新婚宴爾。
我怕她初來乍到,不適應顧府的生活,便盡力抽出時間陪她,又給她送各種零食首飾。
當我將打磨了近一個月的翡翠簪子送給她時,她雙眼噙淚,也終於對我不斷的示好有了回應。
我與錦娘恩愛無比,對面宅子裡的吳賢嫉妒得眼紅。
吳賢比我大兩歲,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可謂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好兄弟。
他兩年前便已成婚,夫妻關系卻未見多和睦。
我成親前,那廝就天天跟我倒苦水,抱怨他夫人對他管制頗多,對他的妾氏們也頗為苛刻,「顧裴呀,要不是怕和離會毀壞她的名聲,破壞兩家的關系,我早就把她趕回家了。好好的一個婦道人家,既不溫柔賢惠,又刻薄善妒……」
如今,他依然整日向我抱怨他夫人。
我有時會想,如果當初,錦娘與我坦誠相待,而不是將一切鬱結於心,我們也許,會有轉機。
成親不過半年,錦娘就懷孕了。
我現在都記得,當大夫告訴我錦娘有喜時,我一時激動得手足無措,大夫一走,我便立即跑到錦娘的身邊。
她半躺在床上,臉色卻鬱鬱,直到看見我過來,
才寵溺地笑了笑。
我坐在床前,緊緊地摟住她,說不出話來。
她有些哭笑不得,慢慢伸出雙手回抱我,「夫君,我們有孩子了,你要當爹爹了,而我,我要當娘親了。夫君,你開不開心呀?」
我不住地點頭,「開心,夫君開心極了。」
然而,懷孕時的錦娘並不總是開心的,我時常見她一人獨坐窗前愁眉緊鎖,唉聲嘆氣。
見到了我,又立即強顏歡笑。
我問她怎麼了,她總是說沒事沒事,隻說是後悔女紅沒學好,怕孩子出生前,都繡不出幾套能拿出手的衣物。
然而,她夜裡也總是驚醒,偶爾夢話也總是喊著救命,有時候叫「夫君救我」,有時候叫著「母親救我」。
我問她發生了什麼,她卻總是語焉不詳。
我煩了天天猜她的心思,
她也愧疚晚上噩夢連連擾我休息,將我趕回了自己的屋子。
母親說錦娘身子重,沒有辦法伺候我,想給我納個小妾。
我心想所謂大丈夫三妻四妾屬實正常,並不推諉。服侍我的小玲從小便開始服侍我,納她為妾不過是時間問題。
但錦娘近來情緒多變,我怕她頂撞母親,便請求母親讓我親自告知錦娘,並由錦娘主持納妾一事。
當我喝退下人,告訴錦娘我要納妾時,她似乎有些情緒波動,但終於還是答應了。
錦娘果然賢惠。
我把納妾的消息告訴吳賢時,他羨慕得兩眼發直,直羨慕我好福氣,有個如此善解人意的夫人。
小玲娘家姓王,大家都叫她王姨娘。
納了她以後,錦娘對我愈發冷淡,我幾次三番示好,都被拒之門外。
我清楚她對我納妾有所不滿,
可我已經保證過,這一生隻有她一個妻子,也絕不會如旁人般寵妾滅妻。
她如此拒人於千裡之外,我著實氣憤無奈。
三妻四妾,人之常情,她之前分明大方賢惠,如今這一副妒婦的樣子,我也好生厭煩。便漸漸不再去找她了,隻盼望她能夠早日解開心結。
幾個月過去,終究還是她先低頭了。她帶著糕點主動來書房尋我,談的雖然是王姨娘親戚,但在我看來,不過是她與我重修舊好的臺階。
然而,翌日,當我下朝回家時,卻得知錦娘不小心出了意外,又加上產期將近,竟然難產了。
一盆盆血水從房中端出來,我一下子慌了,又見小香在產房外哭泣,趕緊衝過去問她發生了什麼。
小香見我過來,咚的一下跪在地上,眼淚哗啦啦地流,隻是一個勁地道歉。
我忍住心裡的煩躁,
扶起她來,問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才稍微止住了哭,斷斷續續啜泣著告訴我:「姑……姑爺……我……我也不知道……發……發生了……什麼,小姐……她看桃花,我……我去給她拿……拿紙筆,回來的時候……卻……看見小姐……她暈倒在地上……身下全是血……」
說完,又開始哭。我沒心思安慰她,隻讓下人扶她下去。
產房內,
傳出錦娘痛苦的喊叫聲,我在外面急得來回踱步,心如亂麻。她每叫一聲,我的心便跟著顫抖,恨不得衝進去待她受罪。
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聽見產房內傳來嬰兒啼哭的聲音。我聽著就要往裡闖,卻被下人給攔住了。
不一會兒,產婆抱著孩子出來,告訴我,錦娘給我生了個小千金。
我卻沒有心思看襁褓中的孩子,一把衝進產房,卻見床鋪上染了大量的血,錦娘睡在床上,一動不動。
我連忙見大夫,大夫進來後為錦娘把脈,說錦娘隻是昏睡過去了,並無大礙,隻是需要靜養。
錦娘在睡夢中依然愁眉不展。我坐在床前,輕輕地用手撫平她眉眼間的愁緒。
小香卻在此時進來,拿著斷成兩截的翡翠簪子,說這是錦娘今兒早上特地戴的。
我接過簪子,那簪子的墜頭與簪體一分為二,
卻依舊通體冰冷。
我正感慨,小廝卻傳來消息,說是王姨娘找我。我本不欲見她,奈何小廝卻說,王姨娘站在外面,說是我不出去她便不走。
無奈之下,我隻得吩咐小香好生照看錦娘,隨小廝出去見王姨娘。
我本欲隨意打發她幾句讓她離開,她卻神色慌張,定要我喝退下人才肯說話。
我剛喝退下人,她立即跪下,聲淚俱下地哭訴:「爺,求您看在煜兒年紀還小的份上,原諒煜兒吧。」
我被她說得滿頭霧水,連忙問她:「煜兒是誰?他做了什麼事,要我原諒他?」
王姨娘這才對外叫道:「煜兒,還不快進來見過爺。」
門被一下子推開,一約莫七八歲的孩子走了進來,臉上有明顯的巴掌印。
他剛走進來,立馬就跪下來,哐哐磕頭,嘴裡振振有詞,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撞倒夫人的,求您不要S我,求您不要S我……」
我被他的舉動嚇得一顫,又聽見他說撞倒夫人,立馬便有了計較。厲聲喝道:「你不要磕頭了,把所有的事情給我老老實實從頭招來。」
那小孩被我嚇到,隻是不停哭泣,話卻說不清楚。
王姨娘又磕頭,「爺,您聽妾身跟您說。」
我轉過身來吼她:「你閉嘴!」又指著小孩,「你,給我老老實實,一五一十地說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要是敢有一句謊話,我定饒不了你。」
那小孩終於磕磕巴巴地說道:「昨日,我……在西苑抓……抓小貓……那小貓……突然跑……跑到了另一邊的走廊……我隻顧著……抓小貓,
沒看見……有人在桃花樹底下,就……就不小心撞到了她。我看見……她流了好多血……我害怕,就……就逃走了。」
說完,又開始在地上磕頭,求我饒他一命。
我聽完憤怒不已,拿過桌上的茶杯朝他身上砸。
茶杯啪的一聲碎了,那小孩額頭上被砸出了血。
此時,卻聽見王姨娘「啊」的一聲暈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