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幹柴噼裡啪啦地燃燒著。他看了火光半晌,突然開了口,緩緩地說:「我曾發願,要西去天竺求取幾卷真經,解世間百冤之結,消黎民無妄之災。」
「一路向西而行,聽說有無垠的大漠和豐饒的綠洲,還有兇殘駭人的猛獸,也有極通人性的禽鳥。途經的每個西域小國,都有不同的風土人情……」
慧玄的雙眸一如既往的清澈,現在裡面隻深深映著我一個人的臉龐。他的聲音越到後面越惆悵,「如果到了那時還未找到超度之法……」
「那我就和你一起西行吧!」我開心地打斷他的話。
天竺,我還沒去過呢!正好跟慧玄一起過去玩玩。
慧玄搖頭,「此去天竺路途遙遠,危險重重,帝姬……」
「我不管!
我就要去!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我再次打斷他的話,把白玉笄遞給他。
「喏,這個送給你,就當做信物。說好一起去西域,你不許反悔。」
我真的好喜歡他,想把什麼都給他。這支白玉笄或許來歷不凡,散發著微微的靈光,這也是我除了慧玄之外,唯一能碰到的實物了。
我的手還伸在半空中,他目光卻一凝,直直盯著我的手腕。
我的手腕內側自寧王妃祖宅那場亂子之後便多出了一朵黑色蓮花。
「這是……惡鬼的印記,被它纏上,不S不休。」
「帝姬之前為什麼不說?」他有些氣惱。
對啊,我為什麼不說?難道是因為他重傷未愈,不想讓他擔心?
不,不,不,我在心底搖頭,絕對不可能是這樣。
我支支吾吾道:「我也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
」
他一時情急,捉住了我的手,「和我回去,我求方丈替你除去。」
「好像來不及了,」我尷尬地指了指他身後的窗戶,「惡鬼來了。」
惡鬼先是掃出一道勁風將慧玄打落在地,然後鼻翼微動,誇張地深吸了幾口氣,「小美人,乖,在我吞了你之前,先來快活快活。」
他往我身上丟了一道歡喜咒印。
一股陌生燥熱從腹中蹿來,帶動著全身的血液一起汩汩沸騰,我看見妖僧張開嘴桀桀地笑,帶著滿身的惡臭向我撲來。
糟糕,因為咒印的作用,他青面獠牙的樣子竟然漸漸變得俊秀起來。
而且,越來越像慧玄……
「慧玄」戲謔地看著我,「不要躲了,這歡喜咒是解不開的。除非你從了我,否則你就得受盡七日焚心之苦。
」
他張開雙手,「小美人兒,過來吧……」
這都是幻覺,我掙扎著想起身,可全身癱軟無力,竟向他那邊倒了去。真正的慧玄接住了我。
他面沉入水,竟然耗費了壽命用怒目金剛之法將妖僧一擊斬S。見到危機消除,我松了一口氣,然而內心更加躁動。
「慧玄,我好熱,你幫幫我……」我不由自主地朝他身子蹭去。
慧玄像個木樁似地呆住了。
我的臉龐輕輕地摩挲著他的月白僧袍,發出了魘足的喟嘆。
慧玄的臉從耳根到脖子都突然紅了,「長樂帝姬……」
「叫我長樂!」我不滿地嘟囔。
他抓住我不安分的手,如墨一般的雙瞳痴痴地看著我,
「長樂……」
他的聲音嘶啞,拖長的語調克制而隱忍,雙手禁錮著我的肩,隔著僧袍都驚人的發燙。
「慧玄,」我咬著唇問,「你將來會不會後悔?」
他抿緊了唇,「不悔。」
我的心被他這兩個字撓得又酥又軟,可是我並沒有忽略掉他眼中閃過的那一絲茫然。
「夠了,你硌疼我了。」
他渾身一僵,面色更加潮紅。
「我是說,你的念珠硌得我心口疼。」我委屈地看著他,「我不是你的責任,更不是你的枷鎖,慧玄……」
「如果沒有以後,就不要開始。」
我保持住最後的理智,推開了他逃了出去。
驟然離開那溫暖的檀香氣味,我寂寥地想痛哭一場。
8.
最先找到我的,不是慧玄,而是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老態龍鍾、蹣跚而行的方丈悲憫地看著在破舊山洞中我待著的方向,替瑟瑟發抖的我解去了惡咒之力。
他對我說:「長樂帝姬,雖然我看不見你,但是我能感應到你在這裡。」
「你與慧玄本有宿世情緣。少時驚鴻一瞥的一粒種子,隨著他佛法的精深,竟在他毫無察覺的時候,慢慢滋生變成了他的心魔。」
「所以,你並不是遺留世間的鬼魂,你其實是他的心魔。」
「我不是鬼,是他……的心魔?」
難怪,隻有他一人,能看得到我,觸碰得到我。
我一直以為隻有自己單方面的愛慕,卻沒有想到,他在我看不見的角落裡,
日復一日地,悄悄地,念著我。
從少年時的救助之恩,再到艱難晦澀的修行之路,在他不敢見光明的心事裡,都藏有一個小小的心魔。最後在我薨逝的那一刻,心魔大盛,和他的意識撕裂獨立開來,還獲取了長樂帝姬所有的回憶。
我居然騙過了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還真的以為自己就是長樂帝姬。
方丈緩緩說道,「老衲昨日窺見一絲天機,帝姬你本體的靈魂,很快就將重入輪回。除非慧玄摒棄執念,否則你永遠不會消散。」
我想到了一個可能,期待地問,「那是不是意味著,隻要他一直想著我,我就可以永遠陪著他?」
方丈喟嘆道,「可是這也意味著,慧玄將終此一生困於業障,前幾世辛苦修來的金蟬法身也會毀於一旦。此生過後,不入輪回,煙消雲散,再無此身。」
「但若能順利渡過此劫,
他或可得證大道。」
「阿彌陀佛,老衲言盡於此,如何選擇,還請帝姬自行決斷。」
我沉默了半晌,終於還是下定了決心。
「方丈,雖然出家人不打誑語,但是你能不能陪我演一出戲?」
方丈應允了,隨我去見慧玄。
我裝作什麼也沒有發生過的樣子,興高採烈地對他說,「方丈找到了法子,稍做準備過幾日就可以為我超度呢!」
慧玄微微一愣,唇邊擠出一絲微笑,「恭喜帝姬。」
方丈留了時間讓我們獨處。
我急急向他解釋,「慧玄大師,我之前多有輕薄之處,是因為饞你的金蟬童子之身想復活。我現在想通了,我已經是逝去之人,還是順應天道為好,還望你大人不記小……」
慧玄突然打斷了我的話,
雙眼泛紅地看著我。
我從未見過他露出如此脆弱的表情。
「帝姬,不要走,好不好?」
我心痛得快呼吸不出來。
煙消雲散,再無此身。
如果我不隻是他的心魔……ƭů₍
如果不隻是一世的貪歡……
我用指甲狠狠掐住手心,試圖讓自己看上去很冷靜。
我故作天真地問他,「為什麼不走呀?我好不容易才能重入輪回呢。下輩子我若不能當一個小家碧玉,最好是能去隔壁的武皇國,找七八個夫君風流快活呢。」
「可是我愛你……」他嘴唇翕動,從唇形能看出來他想說的是什麼,可最終他還是沒有說出口。
「我也愛你……」我在心裡說。
我們都在心底打著為對方好的旗號,掐斷了這段繾綣的情愫。
如此,甚好。
分別那日,方丈為我舉行了盛大的超度儀式。隨著一聲聲梵語念奏,我的身影漸漸變得透明。
我在空中朝著慧玄微笑,「慧玄大師,願你福慧雙增,諸願成就。」
他怔怔地看著我,沉默地轉著念珠,一句話也沒有說。
佯作消失的一瞬間,我看見有一滴淚,默默地從他發紅的眼角流下。
很快被清風吹幹,了無痕跡。
9.
為了讓慧玄相信我已入輪回,我躲了起來,離他遠遠的。
我去看了泰山山巔的日出,瓊海沙灘邊的夕陽,遇到了廝S的江湖豪客,和垂髫的小小書童ťű₊。
遇見惡鬼我就趕緊逃走,
遇見性子好的就上前攀談幾句。
有個溫柔的書生期期艾艾地問我要不要留下與他做伴。
我搖了搖頭,囑咐他要好好念書,畢竟高中狀元這個執念十分難以實現……
前幾年我還能在青天白日裡隨意地晃蕩,到了第五年,我開始畏懼陽光,隻能在夜間出現了。
我知道,當我越來越弱,就證明了慧玄的執念在漸漸退散。
我偶爾還能從過往旅人的闲談中聽到慧玄的消息。
聽說他在參加了一場超度儀式後,大病了一場。
等病好後,他待在藏經閣裡不眠不休地抄著經書,七七四十九日都沒有出過門。後來他一個人向西而行,日夜兼程,歷經艱難,終於在三年後求回了十卷真經。
他開始設壇講經,不僅是僧人,就連普通民眾也聽得如痴如醉。
他也開始慈悲濟世,成了無數人心中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他現在已經是真真正正的慧玄大師了。
我垂下頭,心裡到底還是有些難掩的酸楚,但更多的,是與有榮焉的驕傲。
第八年,第九年……
漸漸地,我從雙手開始,再到雙腳變得透明。
留給我的日子不多了。
我去看了長樂帝姬轉世而生的那個女孩。
她很漂亮,很聰明,有愛護她的爹娘,還有個青梅竹馬的小哥哥,每次看見她眼神都會化作一汪水。
她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想出去逛街就叫上交好的小姐妹一起,想吃什麼零嘴小哥哥就會巴巴地送來。
不過,她長得並不像長樂帝姬。
她十五周歲那天,家裡辦了很熱鬧的及笄禮。
寬闊的庭院裡燃起了一盞盞花燈。眾多賓客圍坐在一起,在歡聲笑語、觥籌交錯之間,有下人急急來報,慧玄方丈來賀。
我趕緊偷偷躲到一ṭü₆旁。
賓客見是聞名天下的高僧,紛紛停下手中酒盞肅站在一邊見禮。
慧玄是一個人來的,穿著我初見他時的那身月白僧衣。
他的外貌雖已沾染了些許風霜,但是眉眼間還是一如往昔的俊美溫和。
我痴痴地看著他,渾然不覺眼中滿是淚光。
「貧僧有一位故人與小施主有緣,今日前來,特將此物贈予小施主。」
他的掌心中靜靜躺著一根白玉笄。
女孩好奇地接過白玉笄,朝他甜甜的笑,「好漂亮呀,謝謝慧玄大師!」
她隨即得意地朝人群中的小哥哥使了個炫耀的眼色。
小哥哥寵溺地搖了搖頭。
慧玄的嘴角勾起淺淺的弧度,他垂下眼眸,雙手合十行了個禮,「祝小施主六時吉祥,四季安康。」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他終於釋然地離去。
我的整個身子也跟著漸漸變得透明,最後化作了滿天星光。
再見,慧玄。
不,再也不見了,慧玄。
我愛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