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應如願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我們在沙灘上行走,坐在海邊看海。
之後,我們又去了許多地方,去冰城的冰雪大世界,去迪士尼樂園。
最後一站,我們選在了山城。
隻是我的身體好像撐不住了,總是覺得很累。
頭發一把一把地掉。
即便是我一直化妝,一直戴著帽子。
應如願還是發現了我有一些不對勁。
我開始頻繁地流鼻血,開始看不清眼前的人或物。
應如願問我:「盛逢姐,你怎麼了?」
「沒事。」我隨口應道,自顧向前走,不過兩步,就被應如願喊住。
她怔愣地站在原地,說:「你又流鼻血了。」
我伸手一抹,才發覺自己的鼻子上有血,
掏出紙擦掉,仰起頭來,好片刻才止住。
她跑上來,不聲不響地擰開瓶子,讓我將手洗淨,就看著我,直勾勾地看著我,不知道想問什麼。
可她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問。
她拎過我手裡的包,牽住我的手,一步步地往山上走。
我們到了山頂,我看了她一眼,隨口說道:「我這還是第一次爬山。」
她也望著我,眼淚倏地從眼眶裡滑落。
我伸手替她擦掉,問她:「這是怎麼了?」
她隻搖頭,什麼都不說。
就在這一刻,我知道她好像知道了什麼。
所以我不打算再瞞著她了。
我們一起生活了這麼久。
我知道,她是一個很溫暖的小姑娘。
遇見好的事情,會第一時間和我分享。
看到人間疾苦,
她會心疼,會落淚。
但她的身上一股子韌勁。
那是對生活的向往。
她和年少的我,有些許相同,也有許多不同。
她是一個被愛包裹的姑娘,所以會不遺餘力地去愛別人。
太陽漸漸下山,在這滿山的夕陽裡。
我偏頭看了她一眼,問她說:「如願,你知道我為什麼邀請你和我一起住嗎?」
「為什麼?」她問我。
「因為你扶了我一把,如果不是你,我應該會跌在地上。」我頓了一頓,繼續說道,「你們去小區堵我那天,醫生跟我說,我的腦子裡長了一個瘤子。」
「其實我一直想問你,那天你為什麼在我家樓下沒走?」
應如願望著那夕陽,沉默了一會,才開口道:「我看你情緒很不好,怕你會出事。」
其實我猜到了。
一個對生活充滿熱情的姑娘,對人也充滿溫暖。
夕陽漸漸下山,天黑了下來。
應如願扶我下山。
本來想坐纜車走的,可我執意想要自己走下去。
她沒拒絕,就陪著我。
在半山腰,我們走不動了。
坐在木椅上休息,勸我說:「盛逢姐,回北城吧。」
「那醫療資源多,不一定沒得治。」
「沒得治了,已經擴散了。」
我的聲音很輕,像是有一陣風就能吹散一樣。
我實在是走不動了,我們去坐下山的車。
她在我的耳邊說:「我們回去看看好不好?說不定還有其他辦法,盛逢姐,求你別放棄。」
還有別的辦法嗎?
還會有別的辦法嗎?
我也不知道。
9
我實在是沒擋住應如願的念叨,和她一起坐上回北城飛機。
這半年裡,我好像忘記了一些事情。
也不知道,是重要的,還是不重要的。
不過已經都不重要了。
不記得就不記得吧。
我回到家,休息了很久。
身體上的疲憊才漸漸消去。
可我還是覺得好累。
每天都隻想睡覺,不想睜開眼。
應如願帶我去看醫生,跑了很多醫院。
大夫建議做化療,以延長我的生命。
我拒絕了。
做化療會難受,我受不了。
不想遭罪了。
應如願扶著我,試圖勸我,張嘴又合上,不知道應該怎麼說。
我望著她,說:「不知道怎麼開口的話,
那就不要開口了,我實在不想臨了了,還要受罪。」
「好。」
她的聲音有一些啞。
眼淚從眼角滑落。
我伸手替她擦掉眼淚,笑了:「別哭,人都有自己的命數。」
我們在醫院門口,撞見一個奇怪的男人。
他跑到我面前,抓住我的手,問我:「你這段時間都去哪了?電話不接人也不在家,怎麼還瘦了這麼多?」
我望著他,想要記起他的面容。
可我一想,腦袋就疼。
我記不起來了。
我下意識往後一退,望著他,說道:「不好意思先生,你好像認錯人了。」
他看著我一愣,繼而問我:「你不是盛逢嗎?」
「或許是同名同姓吧。」我如此說。
我自顧從他身邊路過,
卻被他伸手抓住。
他看向我身旁的應如願,好似想要一個回答。
我推開他的手,向後一退。
應如願擋在我的身前,對上他的眼眸,低聲說道:「不好意思溫先生,盛逢姐不記得你了,她忘了很多事情。」
原來,我真的認識他啊。
也對,我也算是公眾人物。
那個圈子裡全都是俊男美女。
認識他應該也不算稀奇。
可他卻突然抓住我,眼淚從眼眶裡溢出。
他雙膝跪地,求我想一想,再好好想一想。
他說,我應該認識他才對。
想啊想啊,卻怎麼也記不起來。
我低頭看向他,將他扶起來,輕聲說道:「對不起啊溫先生,我真的記不起來你是誰了。」
「或許以後會想起來吧。
」
10
那天遇見的溫先生,天天來家裡。
他說他叫溫酌言,是我的朋友。
溫酌言,很好聽的名字。
他好像很了解我。
知道我一切的喜好,給我買了許多玩偶。
就連我喜歡的香薰他都知道。
看見他將香薰點上,我望著他,打趣道:「你這麼了解女人,你女朋友一定很愛你吧?」
他回頭望著我,卻冷著一張臉,沒有說話。
真是個奇怪的男人。
應如願做好飯,來書房喊我們吃飯。
我們坐在餐桌上,沉默著吃著飯。
後來的幾天裡,溫先生沒來。
家裡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應如願好像很討厭她,不願讓她進門。
她們在門口爭吵,
吵到了正在睡覺的我。
我走上前,拍了拍應如願的手,側身讓開,說道:「請進。」
我邀請她進了書房,應如願不情不願地給她泡了杯咖啡。
她望著我,說:「既然我來找你,就不拐彎抹角了。」
我點點頭:「你講。」
「你應該知道溫酌言不喜歡你,你現在還糾纏他做什麼?」
「他又不是我的所有物,我糾纏他做什麼?」
我的話出口,她卻像是瘋了一樣。
站起來,指著我罵:「你到底在裝什麼啊?你明明就——」
就什麼?
還不等她將話講完,我就看見溫酌言出現在書房裡。
他抓住她的手腕,將她拖出去。
她的哭聲不停地充斥著我,吵得我的腦子發漲。
我的頭像是要炸開一樣,很疼很疼。
我從抽屜裡摸出一盒止疼藥,倒出一片,就著水喝下,緩了好片刻。
溫酌言從外面走進來:「對不起啊,我——」
我望著他,說道:「以後你不要來我家了,我不想再招來一些不速之客。」
溫酌言不聽我的,依舊每天都到。
這些天,我感覺我的身體好多了。
就跟一個正常人一樣。
吐得也少了。
頭也不怎麼疼了。
就連人也看得清楚了一些。
夜裡,應如願來看我。
她喊了我好幾聲。
我總想要睜開眼,可不管怎麼都睜不開。
夢裡有個人將我拉住,不讓我醒來。
溫酌言的身影從我夢裡出現。
我的母親、父親、老板……
往常的一切,都走馬觀花地從我眼前滑落。
這些就像是易逝的煙花一樣。
哦,對了。
我想起來,為什麼要叫應如願一起和我一塊住了。
因為她的名字叫應如願。
我想我所想的一切,也可以如願。
我如願嗎?
或許,如願了吧。
番外:應如願篇
那天夜裡,不管我怎麼喊盛逢姐的名字,都喊不醒她。
那一刻,我徹底慌了,慌亂地撥了 120,送往醫院進行了搶救。
我在手術室門口不停地祈求,她可以平安出來。
可醫生卻跟我說:「對不起,我們已經盡力了。」
即便我早已做好她隨時要離開的準備,
可眼淚從我的眼眶裡溢出,怎麼也止不住。
溫酌言來的時候,已經晚了。
他直勾勾地望著她的屍體,跪下祈求盛逢姐睜開眼看她一眼。
可他還是沒有將她喚醒。
他看向我,眼神裡都是無措。
我們出了太平間。
我望著他,執手給了他一巴掌,問他:「你去陪時然生孩子的時候,知不知道,她被媒體堵在小區門口,那天她被查出來腦子裡有個瘤子?」
他不可置信地往後一退,眼淚從眼眶裡滑落。
他知道,知道她無措地被堵在小區門口,知道她難過、傷心。
但被愛的總是有恃無恐。
我將她的後事處理好,在她的賬號上發出讣告。
那些曾攻擊過她的人,給她道歉。
可有什麼用呢?
她已經看不見了。
我在她的床頭櫃的抽屜裡,發現了一封遺書。
她寫道:
「這封遺書,或許我寫得早了一些。可醫生跟我說,我會忘掉一切。所以,現在就寫下來吧。因為我也不知道我會忘記哪些事、哪些人。從一開始說起吧。年少時,我愛上溫酌言,並不後悔。因為他像是路燈一樣,指引著我前行。如果不是他的話,可能我也活不到今天。我喜歡他不是沒有道理的。他長得好,性格好。其實對我也足夠好。可他不愛我,也並沒有錯。還有如願。我隻能希望你一切如願。不要為了誰,放棄什麼。沒有人值得讓你放棄什麼。在我S後,麻煩你把我的骨灰,隨便撒在哪都行。可我不願在北城了。這座城市,我永遠也不願在這了。」
按照她的遺願,我帶她去了冰城。
或許她會喜歡那裡。
因為她曾說,如果再有下一世的話,她願意出生在這裡。
再回到北城,律師找到我。
那一刻我才知道,她將她生前的全部財產都留給了我,還給我留了一句話,在那支錄音筆裡。
她說:「如願啊,願世間的一切都如你所願。」
「願你的人生多姿多彩。」
律師把東西留下,說是還有工作,匆匆就走了。
我窩在沙發上,眼眶裡的淚不停地往下流。
盛逢姐,如果有下一世,那希望一切都會變得好起來。
希望一切如你我所願。
番外:溫酌言篇
我從國外回來,盛逢就已經搬走。
關於她在互聯網上被議論,我都知道。
可我沒上心。
因為她本來就充滿了爭議。
她的短視頻賬號下,時常被人攻擊。
偶爾,她還會笑著跟我說:「你看,這人多有意思。」
所以我一直以為,她不在乎這些。
可我不知道,她在乎。
所有的不在乎,從來都是裝作不在乎。
我們在一起後,盛逢會很關注我的一切。
給我買衣服,還會幫我搭配好。
生活上,她對我無微不至。
可我也得承認,我和她在一起,是因為她長得有幾分像時然。
可我也在告訴自己,她不是時然。
所以我盡可能地對她好。
我去國外工作,接到時然的電話。
想了許久,我還是去了。
我們之間沒有愛情,也還有親情。
她的父親是我的老師,
我幫她一些,也是應該的。
盛逢給我打了很多電話,我沒敢接。
因為我怕,她會知道一切。
可我不知道,我陪同時然,被人傳到了網上。
更不知道,她生病了。
回去被工作人員告知後,我無數次想去找她解釋。
可她將我拉黑了,並且不願再見我。
我想沒事,等她消氣了,就好了。
但我再見她,她已經忘記我了。
她誰都不記得。
忘記了曾經的一切。
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錯得多離譜。
我在等著她消氣。
可是,我忘記了,沒有一個人會從原地不停地等著另一個人。
我靠在盛逢的墓碑上,想讓她別氣了。
可是她已經聽不見了。
北城的雪越下越大了。
所有的一切都將淹沒在這場雪裡。
雪停了,我就能再見到盛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