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如今宮中聖眷最濃的是舒昭華,是在之前選妃中選上來的,出身書香門第,石焯非常喜歡她,幾乎夜夜召幸她,賞賜也如流水一般地往她的宮裡送。
天氣漸涼,過幾日怕是菊花都要掉沒了。
我拿了竹籃,打算去採些菊花回來做點心。
正專心地剪一大朵,忽而聽到俏生生的一句:「見過景妃娘娘。」
我扭過頭,入眼便是俏麗奪人的芙蓉面。
之前雖未正面碰見過,但也能猜出來:
「舒昭華。」
她清淺一笑,旋即把目光聚在我手上:「景妃姐姐是要插到花瓶中嗎?」
我搖搖頭:「做點心而已。」
她小小地「啊」了一聲,不好意思地回頭看看宮女手中拎著的大盒小盒,
道:「好羨慕景妃姐姐廚藝了得,我什麼都不會做,本來也想給陛下送些東西,隻能從膳房取些現成的食材,上鍋一蒸就好。」
我微微一笑:「送的東西好不好,在人。」
聽了我的話,她低下頭,雙頰是藏不住的紅暈。
我又道:「陛下嗜甜,不喜酸,你多做些甜食,總該沒錯。」
舒昭華眼睛一亮:「好!那我再回膳房拿些,謝謝景妃姐姐。」
她帶著一眾宮女走了幾步,又扭頭朝我招招手:「景妃姐姐有空來我的宮裡玩呀。」
連扶月都忍俊不禁,笑出了聲。
「舒昭華如此絕色,又心境疏闊,難怪皇上寵愛。」
「陛下盛寵,她又是個情竇初開的小姑娘,自然情投意合。」
我抬頭看了看白茫茫的天空,嘆了口氣:「有人可愛真好,
可惜我再也不會體會到這樣的幸福了。」
過幾日,我如約去了舒昭華的皎潔殿。
時已深秋,花葉大多凋零,但皎潔殿院內擺滿了各式花朵,姹紫嫣紅,煞是好看。
乍一見,仿佛回到了暖春。
舒昭華系著襻膊,在院子裡修修剪剪,見了我,眼睛一亮:「景妃姐姐你終於來了!」
「我也想剪點兒花瓣做點心,但是上次做出來有點兒苦。」
我無奈地笑笑,看著她籃子裡的花花綠綠:「你別亂吃,不是所有花都能吃的,苦的需要搭些東西壓一壓,或者要過水。」
和她忙活了一氣,她終於滿意地把東西交給了旁邊的宮女,又風風火火地拉著我進了內殿。
不一會兒,她抱著一個妝奁過來了,想了想,又回身去掏了個箱子出來。
「景妃姐姐,
你打扮得也太素淨了,每次和你在一塊兒,我都感覺自己像個花架。」
「陛下賞了我好多,我哪裡戴得完呀,姐姐隨便挑。」
我笑著點了點她的額頭:「這話你就跟我說吧,讓其他嫔妃知道,八成以為你存心炫耀。」
舒昭華鼓了鼓臉:「哼,別人我才不給呢。」
我看著她箱子裡滿滿當當的東西,挑眉道:「怎麼獨獨喜歡我?」
舒昭華抱住我一隻胳膊:「我喜歡姐姐的性子,人淡如菊,做什麼都從容不迫。」
「而且,」她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覺得你好慘啊。」
我詫異地瞪大眼睛。
「就是當初你也沒得選嘛。」
我明白她說的是夏太後選我當傀儡,以至於皇上非常討厭我這件事。
我漫不經心地撥弄著箱子裡的首飾,
道:「沒什麼慘的,你說的嘛,我人淡如菊,不在意——」
我的話戛然而止。
我拎起一個手串,小心翼翼地拿到鼻子下輕嗅。
旋即臉色一變。
舒昭華也意識到不對勁,站起身關上門道:「姐姐,怎麼了?」
「這珠串,可以避子。」
舒昭華的聲音都顫了:「陛下怎麼會賞我這樣的東西?」
我搖搖頭:「未必是陛下賞的。」
「陛下寵你,宮中人盡皆知,賞這麼多東西,多一件少一件,誰能說得清?」
「可是對你,卻全然不同。如今陛下沒有嗣子,後宮避子,乃是大罪。」
舒昭華手中的珠串掉了下來。
我嘆了口氣:「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這後宮風波永不止息,你如今盛寵加身,
萬事都要小心為上。」
舒昭華拉住了我的胳膊:「姐姐,那我該怎麼辦啊?告訴陛下?」
我想了想:「這事怎麼處理還是在你,若是僅僅擺脫麻煩,告訴皇上也就是了;但若是想查出幕後之人,最好隻悄悄地知會陛下,按兵不動,看看最後誰會發難。」
回去的路上,扶月問道:「娘娘,您就不擔心是陛下安排了避子手串,不想讓舒昭華有子被賜S。」
我嘲諷一笑:「天下之主,有幾個是真正的情種?陛下不算春秋鼎盛了,除非他真想斷子絕孫,否則就不會做出一邊讓舒昭華避子一邊又夜夜寵幸她的事情。更何況他賞那麼多東西,如何保證舒昭華一定戴那個,隻放在箱子裡,唯一的作用就是栽贓。」
「不過,」我搖了搖頭,「目光如此短淺,使這種不入流的小伎倆,想必也不是什麼主位妃嫔,舒昭華應付起來,
應該綽綽有餘。」
事實也如我所料,最終跳出來自投羅網的隻是一個小小婕妤,有幾分姿色,之前得過石焯幾次青眼,便接受不了他專寵舒昭華了。
一轉眼,冬日已至,天氣愈發得冷了。
我這個不受寵的妃子,送來的炭火都不足。
舒昭華恩寵一如既往,常送些東西過來,所以我的日子倒也過得去。
尋白來的時候,我正蹲在炭爐旁烤芋頭。
我把芋頭費力地掀了一面,一抬頭,正看見尋白抱著大堆小堆的東西站在門口。
他自然地走進來,把炭火、布料、吃食各式各樣的東西放在地上。
我啞然失笑:「我這裡倒不至於這麼困難吧?」
尋白也蹲了下來,關切地看向爐子:「熟了嗎?」
我翻了個白眼:「得,這個白烤了。
」
過了一會兒,我把芋頭夾出來,墊了兩塊樹皮就塞給他。
他看著手裡斑駁的樹皮,笑道:「誰能想到呢,後宮中位份這麼高的景妃娘娘,竟然要靠扒樹皮度日了。」
我又拿了兩個芋頭扔進去:「憶苦思甜,懂不懂?」
他一身暗衛常穿的黑色夜行衣,纏著黑色的護腕,放松地席地而坐,像個小鼴鼠一樣捧著芋頭啃。
我又扒拉出來兩個芋頭,喊道:「採禾、扶月,芋頭好啦!」
尋白的動作一頓:「不是隻有我才有的啊。」
聲音莫名地有幾分委屈。
我朝他眨眨眼睛:「你的最大,總行了吧。」
他勉勉強強地接受了我的解釋,還不忘蹭了我半盒點心。
就這點兒過冬的存糧,都要被他蹭沒了。
臨走的時候,
他又道:「缺什麼可以跟我說,我盡量幫你找。如果有急事,你就到陛下所在的西牆叫我,我一般都會在那裡。」
我沒應聲。
直到他快到門口,朝著他的背影,我叫住了他:
「尋白,能出宮的話,就出宮去吧。
「別再蹚我這裡的渾水了。」
尋白沒有回頭:
「我樂意。」
10
開春的時候,後宮出了件大事——
舒昭華懷孕了。
前月,石焯破天荒地來看了我一次,用了些酥酪和暖湯。
他坐在那裡,意味不明地看著我:「朕許久不來看你,可有怨言啊?」
我衣著素淨,一如既往地低眉順眼:「臣妾不敢,能在宮中安穩度日,臣妾便知足了。」
石焯點點頭:「罷了,
你性子一向軟,這宮中拜高踩低,朕都清楚,若是受了委屈,也別忍著,畢竟你也是朕欽封的妃位。」
我垂著眼,謝了恩。
石焯突然來看我,八成是舒昭華的功勞,無非是向他提起我性格軟弱,出身又低,從前種種,也是身不由己。
她未必舍得把皇上推給我,卻也忍不住提上幾句,為我鳴不平。
算是投桃報李,報我當時提醒她避禍之恩。
新進宮的妃子,大多心思澄明,舒昭華又得寵,我初接近她,確實懷的是利用她復寵的心思。
更準確地說,是解開過去的桎梏,給彼此一個臺階下。
隻是,我素來不會以怨報德,更何況舒昭華大方可愛,我對她,多有不忍。
縱然宮中近來屢有「夏太後已薨,隻要皇上同意,便可立子留母」的流言,我卻是比誰都看得分明。
石焯把當年李凝的S全算在夏太後的頭上,卻不知這朝堂之上波譎雲詭,他行事要受到的掣肘,遠遠不止夏太後一脈。
德妃,這個在石焯身邊蟄伏了近二十年的老好人,看上去與世無爭、進退得宜,可她代理六宮這麼多年,又出身韓家,怎麼可能真沒有任何欲望?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和她都是極有耐心的獵手,所以才會相持抗到最後。
隻不過我更低調、更不起眼也更豁得出去,如果舒昭華這個孩子真的能讓德妃有所行動,我自認可以趁機傷韓家筋骨,笑到最後。
可是我終究是不忍心。
舒昭華與李凝不一樣,當年程家被陷害,李凝吹了不少枕邊風,而舒昭華沒做錯什麼,憑著我們的私交,我也該提醒她幾句。
石焯對舒昭華這一子非常重視,對舒昭華也確實榮寵,
比起李凝有孕時的搖擺不定,他這回的確下了「立子留母」的決心。
不僅多次向舒昭華提及,甚至召了幾個大臣試探商議。
這些都是尋白告訴我的。
等我見到舒昭華,已經是三個月後了。
她的小腹微微地隆起,不再像往日一樣風風火火,反而多了幾分沉穩。
人都說為母則剛,舒昭華給我的感覺,似乎也是瞬間成熟了起來。
我扶她到涼亭內坐下,猶豫再三,還是開了口:「舒兒,我朝去母留子,幾乎沒有例外,如今陛下雖有意保你,隻是……前朝還有世家大族,態度不定。」
我的話已經說得最直白了,再深說,就過了。
沒想到舒昭華點了點頭:「我明白。
「德妃娘娘前幾日也親自來探望過了。」
在宮中這麼久,
那個天真無邪的小姑娘也學會了籌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