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時候我挺恨程先生的。
也確實待他不好。
他那麼大一人,還老跟人打架,也不肯腳踏實地,找個穩定工作同我過日子,整天在社會上遊手好闲的跟人稱兄道弟,他說是在做生意,但我也不知道他在做什麼。
我畢業後,做著自己不喜歡的工作,每天上班 14 個小時,扣扣搜搜省下那麼點兒錢,想在本市買一個小房子,再布置的溫溫馨馨。
女孩子麼,滿腦子的粉紅泡泡,當時滿心滿眼都是要一輩子跟他在一起,相夫教子,和和美美。
而他總是沒個定性。
今兒投資做這個生意,明兒投資做那個,雖說有賺有虧,但總體來說是虧的。
他不以為意,說人這一輩子那樣長,怎能不遭受點挫折呢,
虧就虧了,就當交了個學費。
我一聽「虧了」,整個人就「咯噔」一下。
我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才能得到我想要的安穩。
那時候我總是沉默一會兒,說程哥,你有沒有想過我。
他宗聳聳肩,說想過。
我說程哥,我們失敗太多回了。
他梗起脖子,說那又怎樣。
他說他一窮二白,大不了從頭再來。
那我呢?
每到這時候,我就會歇斯底裡地問他,那我呢?
那會兒我也不會控制情緒,總是大哭大鬧著說,程哥,我就想要一個家,一個小小的家。貧也好,富也罷,我就想跟你一起,建個小小的家。
我說我這樣的要求也過分嗎?
我說程哥,你出去看看,這世上那麼些女孩子,好的壞的,
美的醜的,不都在這樣安安穩穩的活著嗎?
我哭著說程哥,咱們別折騰了好不好,我怕,我真的好怕,難道我不配嗎?難道我要的很多嗎?
程先生說,等等,再等等。
三年之後又三年,又三年,又三年。
原本觸手可及的未來,變得不真實而遙遠。
程先生自己也很焦慮,老是叫我別鬧,別給他添麻煩。
他那時候遇到低谷,瘋狂抽煙,頭發大把大把的掉。他說他做生意已經很辛苦了,要我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緒,別再給他添亂。
可是。
三年之後又三年。
我從穿開襠褲時就認識程先生了,他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人。
我記得很小的時候,程先生想上學但沒錢,我有回看見他躺在村裡的石頭上曬太陽,手裡還拿著一本書。
他喜歡看書。
於是我就跟爸媽說我去朋友家寫作業,我掰開兩個饅頭,從家裡的鹹菜裡挑出肉絲夾好,鼓囊囊的塞進書包,爾後穿過那條長長的甬道,找到村裡給他躋身的集裝箱,書給他,饅頭也給他。
他一邊啃饅頭,一邊看書,一邊聽我給他講。
很專注。
我捧著腮幫子說程哥,我一點都不喜歡讀書,同學們都不喜歡讀書,你怎麼還看的這麼認真。
程先生敲我的腦門,說,讀書是為了提高認知,認識世界的。
程先生很聰明,從小就很聰明。
他認識世界,他知道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的地理,知道做什麼才掙錢,知道如何結交人,知道如何規避風險,知道如何讓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卻從來都沒有認識過我。
我很難過啊。
終歸是我太普通了吧。
我不是大人物身後那個偉大的女人。
我隻是這世間的芸芸眾生。
是在姜子牙發跡後腆著臉去舔的他的前妻,空留個「覆水難收」的典故,千百年落了個「嫌貧愛富」的名聲,任人恥笑。
這些年,程先生一直這樣看我。
總是笑著說金錢的力量如此之大,竟能讓我為了錢,多少年間,將他伺候的,這樣熨貼。
也許吧。
5
戀愛時,我跟程先生分開過一年半。
分手是我提的,因為他做生意又虧了,賠光了我那麼些年,扣扣搜搜攢下的首付款。
我想我們的未來,也許永遠都不會來了。
分手後一個月,我相親成功了個有錢人,他大我十八歲,二婚離異,沒小孩。
他對我很是痴迷,每天車接車送,言聽計從,能夠滿足我的一切物質需求,能讓我不用再看領導的臉色,每天上那 14 個小時的班。
在家裡的安排下,我們很快走到了談婚論嫁的那一步。
這事給程先生造成了很大的打擊。
也令他的心態產生了不可逆轉的變化。
我應該是真的傷到他了。
程先生打小顛沛流離,見了那麼多的人情冷暖,心性是堅不可摧的,也不是什麼心善之人,他常說我是他微末人生中最亮的一盞燈,溫暖了他的靈魂,讓他信任這整個人世。
我離開後,他的燈滅了,他什麼都不信了。
我想,我該是送他上天堂,又將他拉下地獄的那個人。
以至於後來的很多年,程先生做事不擇手段、不留餘地,跟過他的女人,不識好歹,觸到逆鱗的話,
他能真給塞進夜總會裡任人踐踏。
程先生是極驕傲的,不然也不可能屢戰屢敗,又屢敗屢戰。
那樣堅定的程先生,卻在我離開時,抱著腦袋坐在空蕩蕩的房間裡,那時我冷眼看著我愛了十幾年的男人,在我面前哭的像個孩子。
我怎麼那樣心狠。
我怎麼就那樣心狠。
我跟那個有錢的男的訂婚時,那麼驕傲的程先生,瘋了樣攔住我們的車,他卡住車窗叫我的名字。
「許念,相信我。給我次機會,再給我一次機會。你相信我。」他梗著脖子,「我可以,我能夠給你幸福。我可以。」
他說那話時,眼睛紅的像隻兔,真的像隻兔。他那麼憔悴,幾十年了我沒有見他那樣憔悴過。他的目光像勾子,直勾勾的剜進了我的心裡,劃拉得我血肉模糊。
他就那麼看著我,
說許念,求你了,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慘淡一笑,撫下他的手,說算了吧程哥,你會找到更好的,你也適合更好的。。
我那「算了」二字一出口,程先生的眼淚是「唰」的一下,他腮幫子鼓了鼓,退後幾步,說好,好。
這件事,許多年後程先生還當著我面拿出來打趣,說當年他落魄的時候,求我回頭,真的就跟嶽雲鵬演的那個啥一樣,追著人車喊,「燕子!你一定要幸福啊!燕子——燕子,我不能沒有你!」
程先生說他求我的那時候,真的就像條狗啊。
每說到這時,程先生都要泡一杯茶,使喚丫鬟一樣使喚我給他做這做那。
有時候是切個蘋果,有時候是拿點小酥肉,有時候是按摩一下,有時候是打盆洗腳水。
程先生是個什麼心思我自然明白。
他胸口那點氣,這麼些年,始終是不平的。
我於他,也確實是值得驕傲的,一件戰利品。
我跟程先生打小相識,正兒八經的青梅竹馬,過去的那麼些年,大大小小也經了無數回事,他一直以為我隻是脾氣壞,他以為我們的情誼,足以同生共S,生S相隨,可惜,我讓他失望了。
抱歉。
即便到了今日,我除了抱歉,亦無話可說。
6
我年少愛著程先生。
從他扛著鐵條救我的第一回。
我深深愛著他。
至今不曾改。
那些年的同生共S,生S相隨,也不隻是說說而已。
當年我和程先生吵架,我離家出走。
我爸跪在我面前,痛哭流涕,說那個離了婚的有錢人看上我了,
要我千萬嫁給他。
因為我哥哥網賭輸的一塌糊塗。
被國外那邊的人逮住,剁了兩根手指。
而那個有錢人,答應了我爸爸,如果我嫁給他,就幫我去還我哥哥的賭債。
我不願意。
我跟程先生吵架,隻是吵架而已。
我從來沒有想過離開他。
我相信程先生。
爸爸見我態度堅決,跟我講說他已經收了那個有錢人的錢,如今得退給人家,說我們已經夠對不起人家了,至少得去見人一面,跟人家說清楚吧。
我拗不過就去了。
哈腰道歉,還給人敬了三杯酒。
幹了三杯後我就不省人事。
醒來後我在那有錢人床上。
光溜溜的。
身上青一塊紫一塊,兩條腿疼得合都合不住。
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便一直沉默著坐在那裡。
半個小時後,我一件件的穿好衣服,觸到程先生給我買的,那個銀質的戒指時,我忽然就哭了。
我抖著手給程先生打電話。
忙音嘟嘟的,程先生沒接。
有錢人醒來來,跪在我跟前扇了自己一個耳光。
說我太美了。
說他太喜歡我了,經不住誘惑。
說他一定會對我負責。
說他一定會給我想要的生活。
說往後餘生,他一定會讓我幸福。
我笑著說好啊。
我假裝不知道爸在我酒杯裡下了藥。
我假裝是我酒後失德。
我假裝都是我的錯。
可我掩飾不住的惡心,很惡心。
惡心到我去衛生間幹嘔。
程先生給我回了個電話,語氣淡淡的,問我怎麼了。
我看著鏡子中自己淚流滿面的一張臉。
輕聲問,程哥,你還愛我嗎?
他似乎很忙,他明顯煩躁,他說許念,你又來了,沒事別拿這種話煩我,我很忙。
是啊。
他很忙。
他一直都很忙。
我掛了電話。
我看著鏡子裡我垮掉的一張皮,我看見靈魂從我身體裡離去。
我看著自己S在那一日。
什麼未來、什麼以後、什麼愛情,全都是笑話,天大的笑話。
這事我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我難以啟齒。
我再見我爸時,他看著我很平靜,說你既然幹出了這樣丟臉的事,
你就跟了人家吧,也別讓程浩那崽子痛苦,你也不想程先生,為了你,跟人家有權有勢的卯上吧。對他沒好處。
好虛偽。
好虛偽。
我想說是他在酒裡頭下藥,他一定會惱羞成怒的問我要證據。
就算我沒有證據,我也是和爸爸在一起見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