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一臉淡然,冷漠地看著他們沒有任何表情。
「你看看你生的女兒,她竟敢砸我?」
那個男人反應過來,抬手摸向自己的後腦勺,掌心裡全都是殷紅的血,讓他更加暴怒。
「你怎麼能這樣打你爸?」
「快跪下。」
「給你爸磕頭認錯。」
我媽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第一時間就是揚起手想打我,就像以前一樣手起巴掌落。
可就在這一瞬間。
她下巴微揚,如刀子般的眼神鎖住了我媽的狼狽。
手堪堪頓住。
我媽唇角在抽搐,驚訝、害怕等等情緒在臉上糾結,變得猙獰,透出蝼蟻般的懦弱。
幸虧她也不再看我媽,而是望向那一臉猙獰的男人。
空氣凝滯般安靜。
那男人皺著眉頭,問我媽:「她在發什麼神經?」
「招娣最近不知道是不是學習壓力太大,情緒有點不穩定,她肯定不是故意這麼打你。」
我媽賠著笑解釋著,仿佛剛才被按在地上鬼哭狼嚎的不是她,也仿佛臉上的紅腫都不會痛,隻像狗一樣點頭哈腰地乞討。
「你們母女倆都是一路貨色,不就是想要錢嗎?」
那個男人瞥了眼我,掏出錢包,砸出一百塊錢:「拿去,就當是我又嫖了隻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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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一百塊錢?」
我媽撿起錢,盯著那個錢包恨不得衝過去搶。
「還想要錢?」
「讓那賠錢貨去賣,你們母女倆一起肯定能賣不少。」
那個男人猙獰得像鬼,她一直安靜著,直到聽到這話,突然間就炸了,
走過去狠狠一腳。
「嗷!」
那個男人慘叫著捂住褲襠。
我想應該很痛吧,他渾身抽搐著倒在地上。
「你在幹什麼?」
我媽瞪著她,緊張卻不敢上前阻攔。
「你說呢?」
她歪頭看向我媽的當會,抬起腳又朝著那男人的褲襠狠狠地踩了一腳,才往後退去。
那個男人已經嚎不出來,兩隻眼睛都在往上翻。
我媽打了 120。
整個過程,她都安靜得很。
在外人眼中,就是我打了我爸,然後躲一旁害怕得不敢吭聲了。
但我知道她不怕。
她隻是冷漠地看著一切,仿佛局外人一般。
我媽還是帶我去看了心理醫生。
坐在診療室裡。
醫生讓我做了好幾頁的測試題,
我告訴她:「其實我沒病,我隻是不想再被人欺負了。」
「醫生,你別信她,她就是有病,經常會變成另外一個人,對我跟她爸是又打又罵,還有對她的同學也一樣,給我惹了很多麻煩。」
我媽在旁邊拍著桌子控訴著我這幾天的罪行。
醫生越聽越皺眉,我看到她在診療單上寫著人格分裂。
但我真的不是,我隻是身體裡多了一個企圖保護我的人。
醫生還給我開了很多藥,要求一日三餐都要吃。
特別是晚上睡覺前還要吃一把,說這藥絕對不能停。
我媽負責盯著我吃藥。
但每一次,我都含在舌下,趁著她轉身就偷偷吐掉。
做這一切的時候,她就站在旁邊看著我,依舊沒有任何情緒的淡漠,看不出開心還是不開心。
我跟她講:「你放心好了,
我絕對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到你,也絕對不會趕你走。」
她笑了笑沒說話。
我挺好奇她到底是誰,為什麼長得跟我一模一樣。
她是不是也跟我有過同樣的經歷,她的手臂上是不是也跟我一樣,滿是掙扎的痕跡。
但好奇歸好奇,我從來沒問,每個人都有秘密,我也從來都是長褲長袖,即便是盛夏最熱的天,也要把掙扎掩蓋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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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緊張我的成績,每天都在要求我刷題,而且會全程盯著,表情嚴肅且認真。
我倒是不反感,甚至感激她的用心,我做夢都想考 985,都想遠離我媽還有這個地方。
但她的要求是清北,她說隻有考上清北才有未來。
我不太明白,不過既然是她想,我會認真且努力地去做,即便對目前的我來說是那麼遙不可及。
她懂得很多,我選的是物化生,成績一直是中上而已,按班主任說法,想上 211 可以,上 985 很懸,上清北那是做夢都不要想了。
但她對我很有信心的樣子,從沒說過我考不上的話,隻是告訴我,隻要一直刷題就行。
「又走神?」
她又拍了下我的額頭,眉頭不悅地蹙緊。
「不走了。」
「我會努力的。」
我很聽話的,我這輩子最大的優點就是聽話。
最主要是我想讓她滿意。這輩子第一次那麼想讓一個人喜歡,想讓她不要離開我。
高考越來越近。
我進步飛速,她真的是個很厲害的老師。
班主任都對我刮目相看,特別是期中聯考的成績出來,我竟然全省第三,整個學校都沸騰了。
因為我們這雖然是省重點學校,
排名卻靠後,特別是上一年,連個上七百分的學生都沒,而我居然全省第三,總分比七百還要多十分。
校長都親自來我們班,笑眯眯地拍著我的肩膀:「孺子可教啊,一定要再接再厲。」
他們說我有機會上清北。
學校特聘的那個教授,都親自來給我講題了。
這些我都不在意,我在意的她依舊淡淡的,眼中沒有絲毫的情緒波動,完全看不出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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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點氣餒,不過沒關系,我一定會讓她滿意。
我刷題更加努力。
畢竟曙光近在咫尺,仿佛隻要一伸手就能觸摸。
學校已經沒人敢惹我。
我媽更不敢,特別是成績出來後,她對我態度明顯變好。
有次聽到她給那個男人打電話,笑得特別燦爛:「我們招娣全省第三,
可比你老婆那幾個賠錢貨有出息多了,你還猶豫什麼?」
那個男人居然主動來看我們,拎著水果還給我一千塊,說是獎勵我,讓我好好學習,努力上清北,還說我要真考上了學費他來承擔。
我媽就在旁邊笑,我才知道她又開始逼人家離婚娶她,還跟我顯擺說人家答應隻要我能考上清北,就什麼條件都會答應。
我從未見我媽這麼高興過,臉都浮出淡淡的紅,說起話來,眉眼中全都是光,笑得合不攏嘴。
她守了那男人二十年,費盡心思要給人生兒子,要小三轉正嫁給他,現在終於要得償所願了。
我也說不出高興還是不高興,總之不罵我就是好的。
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改變。
唯獨她跟來的時候一樣,總是淡淡地沒有笑。
她在等那個結果。
所以我從來不敢松懈,
怕看到她臉上露出那種失望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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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分數出來的那天。
她似乎比我還要緊張,唇緊緊地抿成一條線。
其實我也忐忑。
不是怕考不上清北,而是怕她對我失望。
我讓很多人失望,包括我媽也覺得生我是個錯誤。
但她是個例外,她覺得我能上清北,那我就想讓她知道我能上,我並不是一無是處,我也能靠自己的努力讓她滿意。
728 分出來的時候,我第一個反應就是看向她。
她也正好看過來。
我終於見到她笑了,如釋重負的那種笑意。
我說:「謝謝你。」
她搖了搖頭:「你該謝謝的其實是你自己。」
她說這是我自己努力來的成績。
但我知道,
是她給了我底氣,不然我不行的。
她還說:「恭喜。」
恭喜我終於能離開這裡,終於不會被困在這裡。
我不懂為什麼是困這個字。
她沒有再說,隻是很輕很輕地問我:「可以提個要求嗎?把你的身體給我用一天。」
「當然,我的就是你的。」
我願意,真的,別說一天,一輩子我也願意讓給她。
她隻是輕輕地笑了笑。
我頓時感覺不太對,第一次拉住了她的手。
很冰涼。
不是活人的那種溫度。
我有點害怕,不是害怕她是鬼,而是:「你要走了嗎?」
我不願意讓她走。
如果可以,我甚至可以用我的陽壽換她重生。
我覺得她很想活著。
雖然她身上總是有淡淡的血腥味,
透著S亡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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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她說不,她說我不會走。
她掌管了我的身體,我站在了她的位置陪著她。
我們一起逛街。
她去摸那些毛茸茸的玩偶,湊近魚缸看孔雀魚遊來遊去,最後走進女裝店試了紅裙子。
她問我:「漂亮嗎?」
我從來沒穿過裙子,第一次看到自己穿裙子的模樣,很不要臉地說:「漂亮,好漂亮。」
一百八十塊錢,我以前肯定想都不敢想,可她問我:「買嗎?」我毫不猶豫地說:「買!」
這時候感覺自己像極了霸總!
她像小嬌妻,羞紅著臉,露出好看的笑容。
我們還買了很多好吃的,最後來到學校的天臺。
這裡我來過很多很多次。
每一次都沒有人,
這一次也同樣沒有人。
我穿著新買的紅裙子。
站在天臺邊上,搖搖晃晃,好像那些破碎的日子。
「怕嗎?」
她問我的時候,笑眯眯的,仿佛隨時會跳下去。
我搖了搖頭。
這裡我站過很多次,一開始害怕到後來其實是想跳。
「你應該怕,這裡很危險,你以後別來了,也永遠別站在這麼危險的地方,這是最後一次。」
她望著底下,仿佛是在跟我說,也仿佛是在跟自己說。
我沒吭聲,咬著唇看著她。
糾結著。
最終還是沒有開口問她到底是誰,是什麼樣的存在。
我很慫的。
我怕問了,她就會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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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了下來,沒有穿鞋,
白嫩的腳丫子搭在牆邊一晃一晃,然後拆開我們買的各種零食。
我其實沒吃過這些東西,我媽根本不會給我零花錢。
現在她吃著,我在旁邊看著。
她吃得津津有味,我也看得津津有味。
雖然不知道味道。
但就這樣看著她吃,也有種很開心很幸福的感覺。
人家說這就是愛,愛一個人的話,會願意把好吃的甚至把自己命給她,我大概就是愛上了她。
「吃嗎?」
她歪著頭望向我,笑盈盈的,眼裡透著光。
跟之前的她很不一樣。
分數沒出來前,她總是冷冷地透著刀子般的鋒利。
現在的她像個小女孩。
一顰一笑,嬌俏可愛,是我從來沒見的模樣。
我搖了搖頭:「我不愛吃,
你喜歡就都吃了吧。」
「你在騙我。」
她笑起來的時候真好看啊,陽光都沒有她耀眼。
她把我扯了過來,左手是我,右手是她,我們一人一半,吃著笑著,最後躺在天臺的地板上。
黃昏的夕陽下。
天邊都是紅的,特別璀璨,美得讓人不想眨眼。
「活著真好啊。」
她輕輕地感嘆,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涼,不是活人的溫度,好像是傳說中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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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不敢問,隻是安靜。
她轉頭看向我,笑眯眯地:「讓你問三個問題。」
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我眨了眨眼睛,問出第一個問題:「你會離開我嗎?」
她愣了一下,沉默的每一秒,都仿佛無形的巨掌在拽著我的心,
讓我害怕,我就不該問。
她卻笑了:「看你這傻樣,我當然不會離開。」
她居然在逗我,在開我玩笑。
她不知道這有多過分,我扭過頭生氣不理她。
「第二個問題還問不問?」
她湊過來,笑盈盈地捏了捏我的臉。
我挺沒出息的,哪有什麼生氣,根本沒辦法生她的氣啊。
「好,第二個問題,你有喜歡的男孩子嗎?」
其實想問她到底是誰。
好吧,我就是慫,我一點都不敢問。
「沒有。」
她搖了搖頭:「不如你問我最喜歡的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