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祁望也是單身,他心裡還記掛著你,要不然……」
「阿姨,還是不了。」
我沒有找對象,是因為沒有碰到合適的人。
緣分這種事情,不強求。
就算是一個人,我也能過得很好。
大三,祁望來找我時,正好期末考完,我和室友聚餐。
我給他發了位置,讓他到飯店樓下等我。
飯吃到一半的時候,我突然聞到一股嗆人的煙味。
有人探出窗子看了看,大喊一聲「著火了」。
大家都嚇了一跳,紛紛往樓下跑去。
可有一個人,逆著人流,喊著我的名字往上跑。
是祁望。
看見我後,他牽起我的手,調轉方向衝下了樓。
熱潮湧動,房梁坍塌。
他護著我一路猛衝,逃離了那棟著火的樓。
幸好火勢不大,所有人都逃了出來。
大家站在門口大口喘息,隻有祁望臉色蒼白,雙腿發軟跌跪在地。
我隱隱聽說,他的失語症和火災有關。
此刻,他心有餘悸地看著我,問我:「念宜,你沒事吧?」
「沒事。倒是你,還好嗎?」
他終於平復情緒,點了點頭:「我還好。」
「下次別這麼莽撞了。不是專業人員,不要隨意進入火災現場。」我提醒他。
他愣了愣,垂下頭來:「我知道的。」
「可是你在裡面。」
「想到你在樓上,我的行動比腦子更快一步,衝了上去。」
他的瞳孔裡映照著我的模樣。
滿滿當當,全都是我。
那天,我和祁望一起吃了頓飯。
他如過去一樣打算飛回霧都。
我喊住他:「我買了機票。」
「這次,我也回去。」
我有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14
回霧都後,我去了原先收養我的福利院。
那家福利院還開著,又迎來了一批小孩。
他們和兒時的我一樣,為了少數的食物和資源,爭搶、廝打、攀咬。
而院長依舊笑眯眯地盛著一碗佛跳牆,饒有興味地看著這一切。
時間過去六年,他不認得我了。
我和祁望一起出現。他一身上下都是名牌,院長慣會看人下碟,畢恭畢敬地帶我們參觀。
福利院除了老了、舊了一點,沒有別的變化。
至於院長,
他肥了不少,膀大腰圓,看樣子沒少私吞財務。
我一連幾天都在福利院附近徘徊,拍了很多照片。
收集好證據後,在導師的指導下,我將這家黑心福利院舉報了。
初中班主任知道我回來後,邀請我回學校逛逛。
祁望和我一起去。
學校裡封存著好多回憶。
路過以前的班級時,祁望指著他原來的位置。
「當時我坐在這裡,你坐在我的旁邊。」
「那些同學拿圓規扎我手臂,你扛了椅子和他們幹架。」
路過翻新過的操場時,他笑了笑,眼底滿是懷念。
「念宜,你記得嗎?每次跑操,我沒跑兩下就累了。你拉著我的手,拽著我往前跑。」
路過紫藤花架時,我也笑了。
「他們在這裡堵著你,
說你是個啞巴。」
「我把他們罵跑之後,還在這裡求你,求你趕緊開口說話。」
祁望看著我,也笑了起來,半晌笑出了眼淚。
「可是念宜,回不去了。」
「祁望,往前走吧,別再回頭了。」
「每個人都在行路,別一直停在原地,我都往前走好久啦。」
他沉默良久,眼眸微彎:「好。」
那天,是他二十一歲的生日。
祁母邀請我一起參加。
蠟燭點燃的那一刻,火光映照上他的臉龐。
恍恍惚惚間,我好像回到了他十八歲生日那年。
一個六寸蛋糕上插著兩根數字蠟燭。
他雙手合十,虔誠許願。
隻是那時他沒有開口,我不知道他許的是什麼願。
但這次,
我聽見他說:
「願念宜平安如意,前程遠大。」
「也願她的真心,永遠不會被任何人辜負。」
15【祁望】
自我記事起,我就沒有爸爸。
媽媽也不在我的身邊。
她的工作總是很忙很忙,忙到把我丟給鄉下的外婆。
我的童年幾乎都是和外婆一起過的。
媽媽很少回來。
其實我也不希望她回來。
她對我很嚴厲,吃飯要手扶著碗,作文不能有錯別字,科科都要考第一名。
我很害怕她。
所以媽媽事業有成後,要把我帶回城裡念書時,我很抗拒。
我不想離開外婆。
她是全世界最好最溫柔的老太太,夜裡會給我講故事,一雙巧手會幫我編竹籃,我不想和她分開。
可我很害怕媽媽,即便我內心再不情願,我也不敢和她抗爭。
我跟著媽媽去了城裡。
外婆不去,她要守著家裡的小雞小鴨和小狗。
它們都是我的玩伴,每一隻我都取了名字。
我在城裡過得並不開心,媽媽總是刻板地要求我一言一行,沒達到要求就會被打手板。
每次被打的時候,我總會想起外婆的那雙手。
粗糙、滿是繭子,卻足夠撫平我所有愁緒。
我好想外婆啊。
媽媽答應我,如果我期末考試考第一名,她就帶我回去看外婆。
我很努力地學習,考了第一。
可是我再也沒有見過外婆了。
上次跟在車後面,邊跑邊往我手心裡遞橘子的老太太,再也不能睜開眼睛看一看我。
在我回去的那天,
老家電路老化,起了一場大火。
正在午睡的外婆,困在了那場火裡。
我趕到的時候,隻看見大火將房屋吞噬,連帶著外婆的身軀也一並被吞沒。
我跪在家門口,跪了很久很久。
要是往常,外婆看見我這樣,一定心疼壞了。
可這次,她不會再將我扶起來了。
絕望像潮水一樣將我淹沒。
我開始痛恨自己,痛恨自己的懦弱。
如果當初我勇敢地拒絕媽媽,留在外婆身邊,是不是就不會發生這種事情了?
外婆會不會還在?
我一邊憎惡著媽媽,一邊陷入了無盡的自責裡。
自那以後,我說不出話了。
媽媽帶我去醫院檢查,走了很多醫院,得出了一個結論。
我患上了抑鬱型失語症。
我不想和任何人溝通,總是看著落日發呆。
每次落日時分,外婆就這麼和我坐在躺椅上,看著遠處漸漸落下的夕陽。
就在我以為這輩子一眼望到頭的時候,念宜出現在我的生命裡。
她在夕陽時候闖入,卻給我帶來宛若朝陽般的生命力。
我討厭我媽,討厭我媽帶來的所有人,卻很難討厭她。
她對我太好了,像是要把一顆心捧出來給我一樣。
守著不會說話的我,整整五年。
十八歲生日那年,我和她誤食飲品。
將她拽入房間的那一刻,其實我還有殘存的理智。
隻是她離我好近,在她面前,那點理智終於悉數崩潰。
醒來的時候,看著熟睡的她,我有些恍惚。
我媽曾和我說,念宜很乖,
把我照顧得很好,讓我以後娶她。
可我憎惡我媽,我不想服從她的安排。
所以發現自己喜歡上她的那一刻,我無比抗拒,極力想要否定這件事。
我告訴自己,她和我媽一樣。
我媽不顧我的意願,把我從外婆身邊帶走。
她不顧我的意願,居然給我下藥。
所以我和她發了好大的脾氣。
我告訴自己要遠離她,不能讓我媽和她得逞。
我開始故意排斥念宜。
在葉琳江出現之後,我明明不喜歡她,還是和她故意親近。
我是個懦夫,我不敢反抗我媽。
所以我把對我媽的怨氣轉移到了念宜身上。
什麼時候發現對念宜的感情壓不住呢?
去上海的時候。
才一天沒見,
我就發現自己好想念她。
看見什麼都會想到她。
想她可能喜歡吃這個,可能喜歡玩那個,可能也喜歡這樣的風景。
可饒是如此,我還是努力說服自己,極力控制對她的感情。
當時我理所當然地以為,她會和我一起去上海,會永遠在我的身邊,隻要我一回頭身後就會有她。
我沒有想到,她會搬出去住。
也沒有想到,她的成績提高了那麼多,去了一個和我距離那麼遙遠的城市。
念宜說是這些我媽授意的時候,我愣在了當場。
原來我的拼命抗拒,到頭來不過一場笑話。
她在時我肆無忌憚,她走後我惶恐不安。
她是一個很好的人,從頭到尾沒有和我說過一句重話。
可愈是如此,我愈發後悔。
我曾想過和她還有一絲可能,
所以我那幾天總是送她回家。
但在得知她走夜路遇見醉漢時,我就知道這點可能都沒有了。
我想,我真的是個糟糕透頂的人。
無盡的自責將我吞沒,讓我近乎絕望。
我好想她能重新回來。
可是我又怕她回來。
辜負真心的人該吞一萬根銀針。
她不該被我這樣的人束縛。
她該去她想去的地方,和所有的十八歲少女一樣,肆意明媚。
那天她走後,我和我媽發生了激烈的爭執。
這是我第一次和她吵架。
我無法想象,她以什麼樣理所當然的口吻讓念宜放棄北大,去上海照顧我。
幾乎是我單方面的宣泄。
不管我說什麼,我媽都說好。
我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
十年前那個驕橫嚴厲的祁女士,也變了。
隻有我困在過去的回憶裡,臆造了一個假想敵。
再後來,我和念宜成了極偶爾寒暄的故交。
大三那年,我去找她,一場火災突如其來。
那一瞬間,我想起了外婆家的大火。
那年,我沒能從火場裡帶出外婆。
但這一次,我將念宜從火場帶了出來。
出來的那一刻,我跌跪在地上。
我想,我終於走出了八歲那年將老屋燒毀殆盡的大火。
可我也永遠困在了十八歲這場連綿潮湿的雨季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