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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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件事情,我嘗試和他解釋過很多次,可他不肯相信。


 


但我還想鄭重地再說一次,最後一次。


「祁望,你十八歲生日那晚,我用獎學金給你慶生,找了一家評分很高的飯店。」


 


「後面的事情非我所為,我也喝了那杯飲料。我那時確實喜歡你,但也不至於用那種手段。」


 


「再後來,回到別墅,發生的一切都是你在主導,不是我逼迫你的。」


 


「醒來後你很生氣,我也寒心。我不明白,朝夕相處這麼久,你怎麼連我是個什麼樣的人都不相信呢?」


 


說完這番話後,我轉身離開。


 


隻見他站在原地,脊背微彎,眼底一片慘紅。


 


離開的時候,又是一場雨,無聲無息而來。


 


路過拐角時,我看見他依舊站在原地。


 


發梢沾了水,上衣被打湿大半。


 


他望向了我,嘴唇動了動,卻一句話都沒出口。


 


檐下的水珠落地,嘀嗒一聲輕響,像極了眼淚墜下的聲音。


 


10


 


日子還和往常一樣過。


 


我賣了高中的課本和筆記,賺了點錢。


 


又在各個兼職裡輾轉。


 


脫離祁家後,雖然依舊很忙,卻令我莫名安心。


 


我是在為自己忙碌,不是為旁的人。


 


那天說開之後,我把祁望聯系方式全部刪了。


 


我想,事已至此,沒必要再聯系了。


 


可那之後不久,祁望時常會出現在我的樓下。


 


他大多數時間一言不發,目送著我離開。


 


夜裡做完家教後,會來接我回去。


 


我們之間沒有交流。


 


我當沒有看見,他也沒有說話,

隻站在離我三步遠的地方,將我送回家。


 


到樓下後,他便停住腳步。


 


眼看著我上了樓梯,進了屋,又過了一會,他才獨自回家。


 


這天回去路上,我終於停下腳步,回頭望向了他。


 


「祁望。」


 


他微微一怔,兩步走到我的面前停下。


 


我告訴他:「不用再送我回家了。」


 


他抿了抿唇:「夜裡不安全。」


 


「可現在回去走的是大路,何況還有亮著燈。」


 


「你知道,最不安全的那次,是哪一次嗎?」


 


他茫然地看著我。


 


很顯然,他一無所知。


 


「是你擔心葉琳江誤會我們的關系,讓我晚上十點多走五公裡路回家的那次。」


 


「那天我小腹疼得要命,身上沒帶錢,也沒帶手機,

隻能走著回去。」


 


「有一段路沒有路燈。我走過去的時候,被一個醉漢拖進小巷,他想對我動手。」


 


「我從來沒有這麼害怕過,真正驚恐的時候連哭都哭不出來。我拼S掙扎,他用酒瓶砸我腦袋,我用盡全力踹開他後拔腿就跑。」


 


「我跑了很久很久,一口氣也不敢喘,一直跑到了別墅門口,肩膀和後背都有血。」


 


正值夏天,我穿著方領短袖。


 


輕輕往下一拉,肩膀那道蜿蜒的傷疤便出現在他的面前。


 


「這是那天的傷疤。」


 


「後背也有,更大,也更深。」


 


他眼底的愕然逐漸轉為痛苦與內疚,身形微微一晃,整個人被籠罩在陰影裡,看著分外消沉。


 


他說:「念宜……我……我不知道這件事情。


 


我笑了笑,仰頭望著他:「你當然不知道。」


 


「因為我回去的時候,你已經睡著了。」


 


「所以你沒有看見我用镊子取玻璃碎片,也沒有看見我用碘伏艱難地塗抹後背。」


 


「祁望,和你說這些,隻是想告訴你,最難的、最需要人護著的那段路我都已經走完了,這樣亮著燈的坦途,就不需要你來護送了。」


 


話畢,紅燈已經轉綠,十字路口我往左拐。


 


他留在這個路口,用手捂住臉頰,沒有再跟上來。


 


我想,話已至此,他不會再纏著我了。


 


隻是沒有想到,安生日子過了不到幾天,葉琳江出現在我小區樓下。


 


她說祁望的失語症復發了。


 


11


 


我不明白祁望失語症復發,葉琳江為什麼要來找我。


 


一直是她在幫祁望做康復訓練的。


 


可她堵在我的家門口,紅著眼眶:


 


「真正過得幸福的人,沒有精力頻繁在社交媒體上炫耀。這種事情,隻有那些不確定、不安的人才會去做。」


 


「我發那麼多條有關祁望的朋友圈,是給你看,也在哄我自己。」


 


我沒有明白她的意思。


 


她說,祁望和她一起去上海的時候,兩個人之間的話題總逃不過我。


 


「他說念宜喜歡吃這個,念宜愛玩刺激的項目,念宜最討厭排隊,念宜逛街時腿都不會酸。」


 


「我聽得不耐煩了,問他為什麼一直說你。」


 


「他自己也愣了愣,然後說,自相識後,他從來沒有和你分開過這麼久,他想你了。」


 


「極大的不安感籠罩了我,所以我頻繁發朋友圈。那個晚上我也沒有生病,得知他要去接你下班後,我故意打電話將他騙來。


 


「那條朋友圈,我屏蔽了他。」


 


我點了點頭:「所以呢?你想和我說什麼?」


 


葉琳江身形狼狽地站在我家門口:


 


「我和祁望是在失語症患者群裡認識的。之所以幫助他,是因為他很努力地想要痊愈。而他當初迫切想要痊愈的原因,是怕你擔心。」


 


「祁望重新開口後的第一句話,不是我教的。」


 


「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那天他很失落也很生氣,來找我時,嘴裡反反復復,隻念著兩個字。」


 


「念宜。」


 


她看著我,語氣失落,面色慘白。


 


「他重新開口後說出的第一句話,是你的名字。」


 


「失語症患者如果願意開口,後續就容易許多。所以,我教會了他別的話。」


 


「我的初心隻是想讓更多的失語症患者重新開口,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什麼時候喜歡上他的。可是我這個人執拗又偏執,一旦想要,就要想方設法得到。」


 


「我能看得出來,他雖然喜歡你,卻又莫名憎惡著你,想要遠離你。所以我故意制造你們的矛盾,一次次逼他做選擇。」


 


她站在我家門口,以最冷靜的口吻剖析最隱蔽的劣根。


 


然後,竭力平靜說話的人,突然之間就有了哭腔。


 


「可是沒辦法啊,他控制不住對你的感情,就像我控制不住對他的感情。」


 


「你搬家那天,他像瘋了一樣,一個晚上不睡,在你房間等著你回來。」


 


「你回去拿錄取通知書那天,他給我發了消息,說以後不要再聯系了。自那以後,即便我去找他,他也沒有見我。」


 


她手指無力地抓著衣角,眼裡蒙上一層泛光的水霧:


 


「管家告訴我,

祁望有一天回來之後,突然變成原來那個樣子。坐在床邊,一言不發,看著遠處的落日怔怔出神。」


 


「一連好幾天都是這樣,我不知道近期你們之間發生什麼,但……你去看看他吧。」


 


我輕聲問她:「你不是喜歡他嗎?為什麼還讓我去呢?」


 


她低下頭,聲音再也壓不住,喉嚨裡發出壓抑的抽噎,淚水瞬間決堤。


 


「可他喜歡的人,是你,不是我。」


 


「我去沒用啊,得你去才有用。」


 


「我心疼他,不想他那麼難過,所以腆著臉來求你,夠了嗎?」


 


我看了一眼手表,搖了搖頭:「我去不了,我等下要給三個學生上課。」


 


「那上完課呢?」


 


「還有三個小時的夜班要上,然後回來睡覺。」


 


「我很忙,

沒有時間去祁家。」


 


說完,我合上房門,輕輕將她推開。


 


我聽見葉琳江在我身後喊道:「祁望還沒有你這些班重要嗎?」


 


我踩上路邊的單車,沒有作答。


 


那之後不久,祁母的電話也打了過來。


 


得知祁望病情復發後,她拋下工作,從國外趕了回來。


 


她說:「念宜,回家吧。」


 


「祁望現在還需要你,你回來看看他吧。」


 


見我久久沒有應聲,她說:


 


「祁望如果二次失語,以後可能……更難開口了。」


 


12


 


回到祁家時,正值黃昏。


 


天色半明半暗裡,祁望獨自坐在窗邊,眺望遠處漸漸西沉的落日。


 


聽見開門聲,他沒有動靜。


 


天黑了,

他也沒有開燈。


 


像極了初見時的場景,連遠方晚霞的顏色都如出一轍。


 


隻是與上次不同。


 


這次,我喊了一聲「祁望」,他輕輕一顫,而後緩緩回眸。


 


他沒有說話,隻是安靜地望著我。


 


然後比著手語,問我怎麼回來了。


 


「葉琳江和你媽媽都來找我,說你失語症復發,讓我來看看你。」


 


「我本來沒打算來。但你媽媽畢竟把我從福利院領出來,讓我接受好的教育,她既然開了口,我想那還是來看看你吧。」


 


他垂下眼睫,坐在落地窗邊,神情晦暗。


 


隻是看著我,和我說:「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呢?」


 


「很多事情,都對不起。」


 


我沒再說話,陪他一起看逐漸沉入地平線的落日。


 


很久之後,我才開口:


 


「來之前,你媽媽和我見面聊了一會。她說你喜歡我,隻要是你喜歡的人,她都接受。」


 


「她想讓我繼續照顧你。但我報北京,你在上海。按照她的意思,會在上海給你租個房子,我放棄北大,去上海照顧你,等第二年高考後再考去上海。」


 


當時祁母坐在辦公椅上,和我說起這件事情。


 


她說,日後不管我和祁望有沒有修成正果,她都會給我一筆錢,七位數,夠我花好些年了。


 


現在祁望的情況不容樂觀,她希望我能答應這個要求。


 


「如果我不答應呢?」我問她。


 


「那我需要重新考慮對你的資助。」祁母正色回答我。


 


此刻天全黑了,我開了燈,告訴祁望:


 


「你媽媽真的很愛你,愛你愛到所有人都是附庸,

你才是她的原則。」


 


「你希望我怎麼做呢,祁望。」


 


他看著我,苦笑道:「念宜,我好像自始至終都是你的拖累,比如現在。」


 


「不要答應她,不要因為我耽誤大好前程。」


 


我將額頭抵著窗戶:「可是祁望,你媽媽還說,如果我不答應,她會終止對我的大學資助。」


 


「但我想過自己的日子,不想再回來,不想再和你有牽扯了。」


 


「後天我會照常去北京報道。上大學後,我可以申請助學金,學校有能兼職的地方,我也可以兼職賺錢。如果課程不多,還可以繼續做家教。」


 


他按住我的手:「錢的事情我和她說,你別擔心。」


 


「其實我沒事,我隻是很厭惡自己。」


 


「我覺得自己像個垃圾。」


 


「我怎麼會這樣呢?」


 


我聽他絮絮叨叨說了很久,

最後話題落在我們身上。


 


我閉上眼,像過去一樣揉了揉他的碎發。


 


「祁望,你聽說過覆水難收嗎?」


 


「我們之間,大抵如此。」


 


他低下頭,雙手緊緊捂著胸口,眼底隻剩一片荒蕪。


 


我起身:「夜深了,我該回去了。」


 


他想要送我,我攔住了他。


 


「不用了,司機在樓下等。」


 


可他還是去送了我。


 


管家說,這是他這幾天第一次走出房門。


 


將我送到家門口後,他看著我,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他說:


 


「念宜,諸事順遂。」


 


「珍重。」


 


13


 


去北京後,我迎來了全新而陌生的環境。


 


從南到北,自西而東,我看見了這世界多元的生活方式。


 


在這裡,要上課、要讀書、要實踐、要交友、會難過、會迷茫、會焦慮、會有被社會規則架起來的無奈和對未知結果的膽戰心驚,但一直走在奔赴遠方的路上,也會實現自我成長。


 


時間是流動的,思想是流動的,連情緒也是流動的。


 


霧都和祁家的事情,已經離我很遠,漸漸遺落在回憶裡了。


 


我寒暑假都申請留校,沒有回去,


 


倒是祁望,會往北京跑,每年來個兩三次。


 


來的話,就待一兩天,和我吃一頓飯就走。


 


他消瘦了很多,話很少,更喜歡聽我講。


 


祁母每個月給我打三萬元,說祁望要求按照他的標準給錢。


 


她偶爾會和我打電話,問問我的學業情況,然後旁敲側擊問我的情感狀況。


 


得知我一直單身後,她試圖撮合我和祁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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