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刀尖一下下劃過郡守顫抖的脊背。
「原來大人府上,早被北狄春草蔓了滿園。」
「不知陛下可否知曉,他信任的人卻背叛了他?」
地上的郡守臉色慘白無比,一陣騷味傳來,他竟是被嚇得尿了褲子。
「將軍饒命!將軍饒命!」
「是陛下……陛下……陛下讓我監視你……」
「下官同北狄……也隻是為了生計……」
9
窗外忽有鷹唳破空。
何姣姣眼神驟變,抄起大刀凌空一劈。
血雨紛紛揚揚落下,半隻斷翅的雀鷹砸在婆母腳邊。
另一半砸在郡守腳邊。
「聖上的耳目。」
她靴尖踢了踢雀鷹金爪。
「這個月第六隻了。」
婆母突然劇烈咳嗽起來。
「何……何意?」
何姣姣輕笑出聲:
「大嬸子還沒明白?若非我們授意,你們遠在京城,是如何得知周將軍的桃色豔事?」
「一切的一切,目的隻有一個,便是讓你帶著凝霜遠離京城,有個正經由頭!」
「咱們的陛下,盯上了周府,既想讓周家為他守住他的皇位又怕周家功高震主,最後還想讓周府覆滅呢。」
婆母被這些話語徹底驚到。
我忙替她撫背,卻摸到一手的冷汗。
那些在京城無往不利的香粉計、苦肉計、離間計。
在這裹著風沙的女子面前,竟像打在棉花上的繡花針。
婆母後知後覺。
「凝霜,你也早知曉了?」
我點點頭,其實我知曉也不算很早,在顧玉笙險些挨打那晚。
我便意外聽到了事情的真相。
之所以沒告訴婆母,是怕她會大聲嚷叫。
就如此刻。
「天S的皇帝小兒!當年要不是將軍!哪有他穩坐皇位?」
「走!還真就造反了!」
10
姣姣一把按下無比激憤的婆母。
「大嬸子!大嬸子!」
「你安靜下!」
「要是被皇帝的耳目瞧見了,隻怕會令將軍處境更加艱難。」
婆母瞬間止了話語。
良久,婆母問起了別的。
「這麼說,你和我家淮洛沒半點關系?」
何姣姣嘆了口氣。
「一開始就說了,隻是你不信罷了……」
婆母嘟嘟囔囔:
「那樣的情況下,誰會信!」
話畢,婆母轉身看向我。
「凝霜,我兒最是端方,隻你一人,這下你便放心了吧。」
我訕訕笑了笑。
可從一開始,對於周淮洛養外室這件事,我的心裡好似也沒多麼大的波動。
大概我同他也算是點頭之交吧。
就是這樣。
當初隨著婆母來此,也算是我小小的私心吧。
畢竟,能去看看外頭的世界,我自是要看一看的。
婆母忽而想起了些什麼,拉著我就問。
「凝霜啊,
那周府呢,那些下人們還在府上呢!他們怎麼辦?」
我安撫下婆母。
「陛下盯的是夫君,那些下人於他而言,不甚重要,更何況,夫君前些時日早已秘密派了人入京,將他們一一疏散,如今周府,隻怕是空殼子了。」
婆母放下心來,隻是面上擔憂。
「唉,我們回京後隻怕又得一陣折騰了。」
「罷了罷了,我們一家人在一處,便是最好的了……」
「等得勝後,我們一起回去重新收拾……」
婆母這段時日經歷了這麼多,反倒變了許多。
郡守被周淮洛關了起來。
遠坐京城的皇帝很快便會得到這個消息。
皇帝精心豢養的探子被關了起來,勢必會大發雷霆。
可他仍不會輕舉妄動,他還需要周淮洛為他守住江山。
皇帝會派探子,周淮洛也會。
鷹鳴長空。
何姣姣抬手接住獵鷹扔下的竹筒。
展開軍報時瞳孔驟縮。
「蒼山關大捷!」
是前線戰士發來的捷報!
她猛地轉身,紅綢穗子在陽光下甩出一道虹。
「周將軍,這次我們贏了!我們贏了!我託你找的三年前蒼山關陣亡戰士名錄……」
「宋昭他……」
周淮洛突然有些不自在,我下意識去扶。
何姣姣瞬間明白了。
她手中的紅纓槍轟然倒地。
銀鈴碎開的剎那。
我看見滿地玉屑中閃著點點金光。
三年前,我見過這樣的金箔。
新科狀元遊街之時,灑下片片金箔。
那是先帝所賜。
我心下一驚。
姣姣說的那份陣亡名錄,我早就在京城時便見過。
宋昭的名字在「驍騎營」一列無比清晰。
那是夫君特意圈出來的,我印象深刻。
火光忽明忽暗。
姣姣眼底那份希冀終是化作無窮無盡的思念。
我想周淮洛之所以沒把那份名單給姣姣,便是想讓她存幾分希冀吧。
可我想,姣姣心裡早有了自己的主意。
她隻是,隻是不想去相信罷了。
周淮洛在我耳畔輕語:
「當年蒼山關大戰前,宋昭同我笑語……」
夫君突然開口,
火星在他眸中明明滅滅。
「他攥著這塊金箔說,等打勝仗了,他要拿去融了打支金釵。」
「送給他最愛的人。」
可惜,他這一願望,終究是沒實現。
他沒能從蒼山關回來……
原來何姣姣紅纓長槍上掛的銀鈴,是宋昭的「昭」。
她手中攥著的那塊殘缺玉上的「昭」。
亦是宋昭啊。
10
上場戰役結束。
何姣姣窩在房裡有幾日沒出門。
晨霧未散時。
婆母便親自架起了小鍋。
小火慢煮下,她看得認真。
「這血燕定要慢慢燉,再加一些紅棗,最是滋補氣血……」
她邊盯著鍋,
邊絮叨。
「你就說你對這裡的天氣不適應……」
婆母話還沒說完。
門口的簾子一下被掀開。
何姣姣肩上扛著半匹新S的豬肉走了進來。
身後跟著滿是一臉崇拜的小將。
她把紅纓長槍掛在腰間,銀鈴隨著她的動作叮鈴作響。
「大嬸子早啊!」
她氣血十足,中氣十足。
連一側的樹梢都有些發顫。
渾然不似昨日極力忍耐淚水的模樣。
婆母手一抖,紅棗全都掉進了鍋中。
她臉上掛著笑意。
將她肩上的半匹豬肉擱在一側的案板上。
震得婆母直眨眼。
「喏,大嬸子,這豬肉勞煩做了給將士們吃!」
她抹了把額角的汗珠。
「給傷兵補身子最好!」
婆母直盯著案板上好似猶在顫動的豬肉,臉色瞬間變得不好了。
夫君那夜曾對我說。
何家七子皆戰S沙場,唯餘幺女。
當真忠義。
我心裡震撼不已。
我想若她父母兄長皆在,她應當也是嬌嬌女郎吧。
我回過神。
「多謝何姑娘。」
爐火上的藥盞好了,我小心翼翼端起來。
「聽說北疆風寒傷人,這盞血燕……」
何姣姣眼睛倏地亮了。
「血燕?可是補身子的?李狗蛋家的媳婦剛生了娃,正需要!」
「欸!慢著……」
「這是婆母特意給你補氣血用的!
」
她愣了愣,隨即擺了擺手。
「多謝大嬸子好意了,我壯得跟牛一樣,不用補,不用補……」
說著她便端起藥盞往外跑去,婆母怎麼喊也沒喊住她。
她身材高大,護著那藥盞卻格外小心翼翼。
生怕灑出來一絲一毫。
直到她的身形徹底消失。
婆母的視線才挪開,雙手緊緊捏著帕子。
末了,她嘆口氣。
「真真是白瞎了好東西!」
「也罷!她開心便足矣……」
我忍不住笑出聲。
婆母刀子嘴豆腐心。
隻不過想不動聲色送出去,反倒沒達成目的。
次日,邊疆竟飄起了雪花。
細雪飛舞之時,
何姣姣給婆母送來件銀狐裘。
婆母撫著油光水滑的皮毛一遍又一遍。
嘴裡卻說著。
「這等下作手段,我在後宅見多了。」
「她別以為討好了我就能讓我對她轉變態度!」
我笑著應和她。
「是是是……」
可她手裡動作不停,手一下下撫摸著那件銀狐裘。
指尖忽而觸到夾層,她頓住。
「凝霜!有東西!」
她有些興奮,正用木簪挑開狐裘內襯。
「定是藏了別的東西……」
簪尖突然一頓,跳出張顏色鮮亮的紙箋。
上面歪歪扭扭畫著戴花的小人。
甚至就連墨香都能聞得到。
字跡卻好似孩童。
我和婆母對著上頭的「娘親安康」四個字怔了半宿。
天色放明之時,婆母嘴裡嘟嘟囔囔。
一下從榻上坐起身子。
「這野丫頭,是把我當娘了啊……」
第三日雪霽。
婆母破天荒沒折騰她的那些頭面。
她翻出壓箱底的玄色錦緞,對著日光比劃半晌。
忽然問我:
「北疆女子……穿多大尺碼的肚兜?」
問完,她又嘟囔一聲:
「也不是北疆女子,就……何姣姣……」
「何姣姣那塊頭,她又早早沒了娘,應當是沒合身的吧……」
話音未落,
帳外炸開一聲驚叫。
何姣姣拎著個黑衣人的後頸闖進來,鮮血順著她的護腕滴在地上。
「勞煩大嬸子用您那手段審一審,這賊人往藥罐裡添的烏頭粉,看著像是宮裡的成色。」
婆母手中的銀剪「哐啷」落地。
她盯著黑衣人腰間的龍紋令牌。
一眼瞧得出是宮裡派來的人。
婆母卻沒理會,猜也猜得到是誰派來的人。
她卻突然抓起錦緞裹住何姣姣滲血的胳膊。
「明日開始,你同凝霜學京城繡樣。」
何姣姣被裹成個玄色繭子,懵懵地眨眼。
「可我要巡邏……」
「巡個屁!」
婆母突然迸出句市井粗話。
「沒見著人家要毒S你?」
「還這般心大!
」
「怎麼著你也算是我周家的人,輕易被人毒S,我還要不要臉面了?」
11
姣姣終究是沒能隨我學起繡花。
第二日,天剛擦亮。
遠處忽有馬蹄聲如驚雷。
姣姣的紅纓槍還未提起。
一匹血馬撞開轅門。
馬背上滾下的斥候滿身黃沙,手中攥著的軍報已被血浸透。
「北狄換了主帥……是個戴青銅狼面的男子……我們的士兵瞧見了一眼,說……同將軍有七分相似……」
我們都愣住了。
同周淮洛竟有七分相似?
婆母忽而想起了什麼,她手裡的物件掉到了地上。
她皺著眉,「我知道是誰了!」
「他很可能是你的弟弟啊,淮洛!」
十五年前,將軍府有個庶子丟了,自此杳無音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