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扯了扯嘴角,沒說話。
強?
是挺「強」的,強行讓所有人知道你們家又摳又蠢。
過了兩天,唐蘭看著孩子臉上的印章,突然皺了皺眉。
「哎,老公,你過來看看。」
林海湊過去:「怎麼了?」
「這印章……是不是顏色變深了點?」唐蘭指著那塊紅印,「而且你仔細看,邊上是不是有點……暈開了?」
林海眯著眼睛看了半天。
嬰兒的皮膚白皙嬌嫩,那塊紅色的「林」字元寶印章,顏色確實比剛蓋上去時更深了,像是滲進了皮膚裡。
邊緣處,也的確有一點點模糊的,
往外擴散的痕跡。
「好像是有點……」林海嘟囔著,「可能是這幾天沒洗臉,髒東西糊上面了?」
「放屁!」唐蘭罵道,「護士每天都給擦臉的好不好!我看就是這印泥有問題!」
「不可能!」林海立刻反駁,「我買的時候老板說了,絕對好用!肯定是孩子皮膚太嫩了,吸收了點顏色!」
「那……那怎麼辦?」唐蘭有點慌了。
看著他們倆又開始為這破事焦慮,我涼涼地插了一句:「擔心就洗掉唄。」
「你懂個屁!」唐蘭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炸毛了,「現在洗掉?萬一後面幾天被抱錯了怎麼辦?你負責啊?」
林海也跟著幫腔:「就是!瑤瑤你別添亂!這印章是咱們的護身符!得等出院回家才能洗!
」
「再說了,」唐蘭摸著下巴,自我安慰道:「我查過了,這種工業印泥就是滲透性強,不容易掉色,說明防偽效果好!別人想模仿都模仿不來!等出院了,用點專門的東西,肯定能洗掉!麻煩點就麻煩點,安全第一!」
她又把那套歪理搬了出來。
不容易洗掉就是安全。
顏色變深就是效果好。
稍微有點擴散就是滲透性強,防偽度高。
行吧。
你們開心就好。
我撇撇嘴,拿起旁邊的蘋果,咔嚓咬了一大口。
懶得再理他們。
反正到時候洗不掉,或者留下什麼印記,遭罪的也不是我。
林耀祖啊林耀祖。
自求多福吧。
你這爹媽給你選的路,屬實有點「印」核了。
6
終於熬到了出院。
陽光燦爛,林海抱著裹得嚴嚴實實的林耀祖,唐蘭拎著大包小包,臉上是如釋重負的笑容。
「回家!回家!終於可以睡個安穩覺了!」唐蘭伸了個懶腰。
「是啊,再也不用提心吊膽了。」林海也松了口氣。
我跟在後面,看著他們倆輕松的樣子,心裡卻惦記著另一件事——那塊扎眼的「林」字元寶。
回到家,安頓好一切。
唐蘭抱過孩子,端詳著那張小臉。
醫院裡光線不好,看得不真切。
現在家裡亮堂堂的,那塊紅印越發刺目。
顏色深得發紫,邊緣暈開得更厲害了,像是劣質顏料在宣紙上洇開的醜陋痕跡。
「老公,你看……」唐蘭的聲音有點發緊。
林海湊過來,
臉色也變了。
「這……怎麼看著比在醫院還嚴重了?」
「趕緊洗洗!肯定能洗掉!」唐蘭抱著孩子衝進衛生間。
林海也跟了進去。
我沒動,坐在客廳沙發上,豎著耳朵聽。
先是哗啦啦的水聲。
然後是唐蘭略帶急躁的聲音:「怎麼搓不掉啊?」
「用點力試試?」林海建議。
「我不敢啊!你看他臉都紅了!」
嬰兒的哭聲隱約傳來,細細弱弱的,帶著痛苦。
「用點寶寶沐浴露?」
「不行!還是洗不掉!」
「那……用湿巾沾點酒精擦擦?」林海出了個餿主意。
「你瘋了!酒精多刺激!你想毀了他的容啊?
」唐蘭尖叫。
林耀祖的哭聲更大了些。
我皺了皺眉,站起身,走到衛生間門口。
眼前的景象讓我倒吸一口涼氣。
林耀祖的小臉蛋,被搓得通紅。
那塊印章周圍的皮膚,明顯有些破皮了,滲出點點血絲。
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小身體都在發抖。
唐蘭拿著一塊柔軟的毛巾,手足無措,眼圈也紅了。
林海則拿著手機,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劃拉著。
「網上說……可以用卸妝油試試……」他小聲說。
「卸妝油?那玩意兒大人用的,能給嬰兒用嗎?」唐蘭猶豫了。
「試試吧!總比酒精強!」林海把手機遞給她看,「你看,好多人都說這個管用!
」
唐蘭咬咬牙,從她的化妝包裡翻出一瓶卸妝油,倒在化妝棉上,小心翼翼地往那塊紅印上擦。
孩子哭得更兇了。
那油膩膩的東西糊在破損的皮膚上,看著就難受。
然而,印章依舊頑固。
顏色似乎淡了一丁點,但更像是被油脂浸潤後的視覺效果,本體還在那裡,深嵌在皮膚紋理中。
「不行!還是不行!」唐蘭把化妝棉一扔,徹底崩潰了,「怎麼辦啊!林海!都怪你!買的什麼破印泥!」
「怪我?」林海也火了,「當初是誰說這個主意好?是誰得意洋洋跟人炫耀?蓋的時候你不是挺開心的嗎?」
「我那是為了孩子安全!誰知道這印泥這麼毒!」
「毒?我看是你腦子有毒!省那幾個錢!買個正經的記號筆會S啊!」
「你他媽現在怪我?
要不是你摳搜!舍不得多花點錢住單間!我用得著想這種辦法嗎?」
「嘿!你還有理了?!」
兩個人就在衛生間裡,當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孩子,開始互相指責,唾沫橫飛。
陳芝麻爛谷子的事都翻出來了。
從誰家親戚隨禮少,到誰媽說話難聽,吵得不可開交。
我靠在門框上,冷眼看著這場鬧劇。
7
終於,唐蘭把矛頭指向了我。
「還有你!林瑤!」她通紅的眼睛瞪著我,「你不是大學生嗎?你不是有文化嗎?你當時怎麼不攔著我們?啊?你就眼睜睜看著我們犯傻?安的什麼心!」
林海也立刻找到了同盟:「對!瑤瑤!這事你也脫不了幹系!你明明知道這可能有問題,為什麼不說?你是不是巴不得我們出事?」
哦豁。
這樣鍋也能甩到我頭上?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冰冷的笑。
「攔著你們?」
我反問:
「我沒攔嗎?」
「我說擔心就洗掉,你們怎麼說的?」
「『你懂個屁~』『別添亂~』」
我學著他們的語氣,一字一句地重復。
「我說這玩意兒可能有問題,你們怎麼說的?」
「『高科技~』『護身符~』『安全第一~』」
「我說萬一洗不掉怎麼辦,你們怎麼說的?」
「『肯定能洗掉~』『麻煩點就麻煩點~』」
我每說一句,他們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說到最後,唐蘭和林海都張著嘴,啞口無言。
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我一個沒常識的,
怎麼敢攔著你們這兩個『聰明絕頂』、發明了『驚天動地』防抱錯技術的『高科技人才』呢?」
我語氣裡的嘲諷拉滿。
「現在洗不掉了,孩子受罪了,知道來怪我了?」
「早幹嘛去了?」
「自己選的路,跪著也要走完。」
「自己作的S,自己受著!」
我丟下這幾句話,轉身就走。
留下他們在原地,臉色鐵青,像吞了蒼蠅一樣難看。
衛生間裡隻剩下孩子微弱的哭泣聲,和他們倆粗重的喘息聲。
接下來的幾天,家裡氣氛降到冰點。
他們倆不再吵架了,而是聯合起來,繼續跟那塊印章S磕。
卸妝油不行,又試了什麼風油精、牙膏、白醋……
各種網上的偏方輪番上陣。
可憐的林耀祖,那塊皮膚被反復折騰,紅腫就沒消過。
稍微結了點痂,又被他們用新的「武器」給搓掉。
看著都疼。
我實在看不下去,說了句:「要不去醫院看看吧?讓醫生處理。」
「去醫院?」唐蘭立刻尖聲反駁,「你知道去醫院弄這個多貴嗎?問過了!激光!一次就好幾百!還不一定一次能弄幹淨!」
林海也在旁邊幫腔:「就是!花那冤枉錢幹嘛!醫生肯定也是瞎弄!」
得。
還是舍不得錢。
為了省那點住院費想出蓋章的餿主意。
現在為了省治療費,寧願自己瞎折騰。
真是摳到家了。
8
過了兩天,他們不知道又從哪個犄角旮旯的論壇上看到了新希望。
「老公!你看這個!」
唐蘭舉著手機,興奮地給林海看。
「這裡說,皮膚是有新陳代謝周期的!表皮細胞會不斷脫落更新!這種印泥雖然滲透性強,但時間長了,隨著皮膚代謝,顏色肯定會慢慢變淡的!」
林海湊過去看了半天,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真的啊?太好了!我就說嘛!人體有自愈能力的!」
「對!就是時間問題!」唐蘭長舒一口氣,把手機一扔,「不折騰了!等他自己慢慢長好就行了!」
「嗯!等他長大了,肯定就看不出來了!」林海也徹底放心了。
他們倆又恢復了之前的「自信」。
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
皮膚新陳代謝等於印章會自動消失。
多麼完美的邏輯閉環。
於是,
他們心安理得地停止了對林耀祖臉蛋的摧殘。
隻是每天看著那塊越來越扎眼的紅印,自我安慰:「快了快了,馬上就淡了。」
我看著他們倆那盲目樂觀的樣子,沒再說什麼。
有些坑,是他們自己挖的。
不摔到底,是不會S心的。
……
時間一天天過去。
林耀祖從一個嗷嗷待哺的嬰兒,長成了一個蹣跚學步的幼兒,又長成了一個背著小書包上幼兒園的小屁孩。
他臉上的那塊「林」字元寶印章,非但沒有像他爹媽期望的那樣隨著新陳代謝變淡、消失,反而像是被刻進了皮膚裡。
顏色依舊是那種暗紅色,邊緣雖然不再擴散,但形狀清晰可見。
一個方方正正的「林」字,扣在一個元寶圖案上。
滑稽又刺眼。
幼兒園的小朋友,是最天真也是最殘忍的。
他們不懂什麼叫委婉,什麼叫顧及他人感受。
「林耀祖!你臉上有個豬肉章!」
「哈哈!他是蓋了檢疫合格的豬!」
「肉豬!肉豬!林耀祖是肉豬!」
嘲笑聲像針一樣扎在林耀祖幼小的心靈上。
他開始變得沉默寡言,不願意去幼兒園。
每次出門,都下意識地用手捂著半邊臉。
唐蘭和林海這才真正慌了神。
但這慌亂,很快又被新的焦慮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