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修習法術的時候，我在老槐樹下碰到了一隻受了重傷的靈獸。
它蜷縮成一團，奄奄一息。
像極了才來夕玉宗的我。
我去而復返，探了一下靈獸的鼻息，發現它一息尚存。
將東籬贈我的靈藥喂給了它。
那個時候，我抱起渾身是血的靈獸。
想要找東籬救活它。
可還沒見到東籬仙君，大師姐卻攔住我的去路，笑著擰斷了它的脖子。
「還給我。」
她像逗一隻狗。
逼我與她大打出手。
「妖女，你以為進了夕玉宗就能洗清你的罪孽了？」
那隻靈獸甚至因為我的原因，提前走向S亡。
大師姐探出靈獸體內有服用靈藥的跡象，誣蔑我偷竊師門靈藥。
「妖王之女，本就心術不正，虐S靈獸，令人發指。」
「妖就是妖，被我們發現後，竟然直接將靈獸虐S。」
他們押著我，跪在東籬仙君面前，顛倒黑白。
「我沒做過！」
眾口鑠金，我的解釋如此蒼白無力。
明明用窺天鏡一看便知經過，但為了安撫同門的情緒，東籬隻罰了我一人。
「東籬，我沒有S它。
「我是想救它。」
眾人散盡，我盯著他的眼一字一句道。
可東籬仙君隻靜靜看了我半晌。
「淼音，身為妖族，本就是錯。」
眾怒之下，東籬罰我面壁思過。
思了三日，我覺得我沒錯。
五百年後的今日，神女玉緹S了三千靈獸，無人敢指摘一句。
而我卻因為莫須有的罪行百口莫辯。
被逼得跳進洗髓池，散盡一身妖氣。
夢還未盡，噩耗已至。
暮山上，妖靈們忽然齊聲哀鳴。
11
大火綿延不絕燒了起來。
哀號聲慘烈，驚得與我同住的阿喜從榻上跳了起來。
阿喜的師父衝了進來。
「玉緹神女帶著人來了，要尋奇妖譜。
「你帶著阿喜從後山的密道先離開，等我處理完你們再回來。」
老頭兒匆匆囑咐我。
阿喜不明白，為何神女來了就要我們走。
他點著阿喜的腦門：「你這張嘴叭叭叭地容易得罪人。」隨後又看向我：「你這臉太臭也容易得罪人。」
阿喜仍舊擔憂，不肯離去。
老頭兒卻ŧũ̂ₖ吹胡子瞪眼：「我能應付。
你師父是誰，這世上有什麼是老夫不能應付的？」
所有人都以為，老頭兒將奇妖譜獻給玉緹，便能制止這場災禍。
可是我們都錯了。
在密道中，為了安撫阿喜，我用靈力凝成玄靈鏡，觀察外頭的情形。
老頭兒畢恭畢敬將奇妖譜呈給神女。
玉緹收了譜，隨手翻閱了幾頁，卻仍不滿意。
「請神女慈悲，收起天火，暮山上的妖靈們受不住的。」
她盯著老頭兒，笑容燦若桃花：「我若是不呢？」
玉緹自華服袖中取出一管玉匕，手腕輕晃。
下一刻，老頭兒的腹腔已經破了一個窟窿。
他的笑意還僵在嘴角。
「師父！」
玄靈鏡這頭，阿喜目眦欲裂。
玉緹伸手攪弄，將老頭兒的妖丹生生剜出來。
她把玩著泛著幽光的妖丹，神色輕蔑。
「沒用的東西，活了這麼久，靈力竟如此微弱。」
身後，東籬仙君蹙眉走上前去，為她擦拭手上的血跡。
「你何苦親自動手，我來便是。」
輕描淡寫的語氣，像是在說捏S一隻阿貓阿狗。
大火衝天。
玉緹長嘆了口氣，眉間不忍：「妖族低賤，為三界不容。暮山上的妖實在太苦，能助我法器大成，也算他們的造化。」
阿喜渾身都在抖。
「我要出去。」
玄靈鏡的術法需要強大的靈力支持。
我的靈力即將耗盡，支撐不了太久。
玄靈鏡一片片破碎。
最後一刻，東籬仙君寵溺地看向玉緹：「邪神將出，任何人的犧牲都是值得的，
更何況，他們是妖。」
說到「妖」字，東籬仙君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嗬，多麼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覆Ťú⁵手遮住玉緹的眼：「別看，太血腥。」
玉簫聲動，漫天花雨落下，卻是催人性命。
我蹙著眉，SS擋在阿喜面前。
「他們已經S了，你出去也不過就是送S。」
「淼音，你有沒有心？」
她與我無聲地對峙，恨意致使她咬破了唇。
最後，她低頭狠狠在我手上咬了一口。
我沒有讓。
「阿喜，暮山於我有恩，你再等等，再等等。」
「等什麼？」她諷刺地笑。
我啞口，我想說，至多不到一個月，我的靈力會恢復，我會替你報仇。
那些人欠你的，
我會替你討。
哪怕血濺三尺，哪怕身S魂消。
我閉了眼：「但是你不可以，這是沒有意義的犧牲。」
我給阿喜施了昏睡訣，她安置在密道內，自己孤身出去。
外頭的火光刺眼。
我在樹下找到阿喜的師父時候，他已是強弩之末。
老頭兒回光返照一般，怒氣衝衝對我道：
「老夫說了，等安全了你們再回來，誰讓你現在出來的？」
我要扶他去密道。
他卻有氣無力地拒絕，說他撐不了太久，懇求我別讓阿喜看見他這狼狽的模樣。
「淼音，你看似沒有感情，拒人於千裡之外，但是老夫知道，屋子裡的酒沒了，是你去山底下做工換來的。
「暮山之西荒僻缺水，也是你每日不等日頭升起來，就去挑水澆樹。
「孩子，夠了……你已經做得足夠多了。」
見他如此，我也不免動容，沉聲道：「我知道你很感動……」
「感動個毛，你把老子的發財樹給澆S了。」
他捂著胸口，氣急敗壞。
「你若有心，每逢初一十五，給師父燒點兒煙葉來。記住，一定要榮葉齋的煙，別的，老夫抽不慣的。」
我點點頭，沒有否認他自稱的這句師父。
老頭兒閉眼前，幽幽地嘆息：「夕玉宗有眼無珠。」
原來他早知道我曾是夕玉宗的人，如此貪生怕S的一個人，卻收留我在暮山這麼久。
12
這幾日，我沉默著與阿喜一起拼湊妖靈們的殘體。大火將暮山燒禿了，哪怕我們找尋到力竭，
也無法完整拼湊哪怕一具妖靈的屍體。
七日後，暮山上豎起七十八座妖靈冢碑。
後來我們才知道，神女玉緹之所以來暮山，是因為蘊山再降神諭。
神諭直指邪神要降世了，而夕玉宗的誅魔陣法一個月前卻莫名其妙地破了。
仙界要玉緹神女以無相骨之身獻祭，玉緹害怕極了。
東籬力排眾議，稱神女獻祭，實在荒謬。
東籬仙君的大義三界無人不知，就連天君也不得不退一步。
無極尊者推算出，若能得到奇妖譜按圖索驥，煉化百名奇妖，便可得到無相骨。
而那本奇妖譜，就在阿喜師父的手裡。
得了奇妖譜，玉緹東奔西走，打著討伐即將降世的邪神的名號，四處誅S奇妖譜上的妖，收集他們的妖丹，煉化無相骨。
阿喜已經哭不出來了。
原本活潑的姑娘變得沉默寡言。
我們東躲西藏，阿喜原身也是奇妖譜上的藤妖。
我無時無刻不將自己繃成一根弦。
連著好幾個夜晚。
阿喜從夢裡驚醒，她眼底烏青，發白的嘴唇哆嗦著：
「就因為玉緹是神女，所以她做的都是對的嗎？」
阿喜原本是暮山上最爛漫恣意的妖靈，如今也仿佛背了千斤重的擔子，將她的軀殼一日日壓彎。
很多教訓，是用血換來的。
我幾日沒有合眼，隻是沉默著遞給她一枚野果。
「快吃，否則我先S了你。」
阿喜苦笑一聲：「你真的不太會哄人。」
那一瞬間，又仿佛恢復了曾經的活潑。
「……」
她也給我掰了一半野果，
向我保證她絕不會胡來。
夜半，我被突然的雷聲驚醒時，阿喜已經不見了。
破廟的供桌上留著一張帶血的字條。
【阿音姐姐，我沒什麼可以留給你的，我很想給你做一件好衣裳，但是如今條件有限，隻好如此湊數了。】
一旁是一方折疊整齊的絹帕。
是她身上最後一件沒有沾血的東西。
我額角止不住地跳，那半枚果子裡被施了術法。
而我對她沒有防備。
我知道阿喜去了哪兒。
她要去揭露玉緹的惡行，提前去花妖谷。
這些日子，外界都在傳，玉緹神女滅了妖族反叛的花妖谷。
並在花妖谷設立誅邪大會，號召群仙為十五日後的邪神降世獻出自己的一份力。
阿喜要去那裡，揭露玉緹的面目。
她不相信仙界會如此縱容玉緹濫S無辜，她相信這世上仍有公允的仙。
肯為他們說一句話，不止暮山，還有妖族。
阿喜想求一個公道。
可她太天真了。
我在夕玉宗待了近百年，那些仙慣會做的就是粉飾太平。
如果有可以替代無相骨的東西，有東籬仙君作保，仙界隻會樂見其成。
更遑論，犧牲的隻是他們眼中的妖邪，如同草芥一般，不值一提。
13
我等不到自己靈力恢復的那一天了。
三個時辰的睡夢，足以致使天地巨變。
無相骨而已，哪怕再被煉化一次，哪怕再被獻祭一次法陣又何妨。
我要換回阿喜的命。
雷聲滾過，雨越下越大。
整整一個時辰，
我不停歇地御劍飛行，到了花妖谷，我擦去唇邊的血沫。
看著眼前斷壁殘垣的花妖谷。
沒有一處不是觸目驚心的血汙。
每走進一步，我的心就沉下去一分。
這裡沒有任何活物的氣息。
直到看到花妖谷大殿。
我心頭的那根弦倏然斷了。
阿喜被人吊在大殿前，她的脖頸被扭成一個怪異的角度。
「阿……喜……」
我試圖完整地喚出她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
最後，喉嚨隻能發出不甘的嘶吼。
我想要將她放下來。
僅僅接觸到她的身體，頭顱便掉了下來，骨碌碌地滾至在我的腳邊。
我心頭大駭，
蹲下身去。
「她」什麼都沒說。
但瞪大的眼珠卻寫滿了悲鳴。
滂沱的雨落下，沾湿了我的眼睛。
我心裡忽然生出了一個可怕的念頭。
邪神，傳聞中擁有滅世的力量的神祇。
我赤紅著雙目，既然正道不容我。
我就拜入邪神門下。
隻要能為阿喜報仇。
神諭不會有錯。
可邪神在哪呢？
宮中紛飛的花箋如同花雨，撞上我的肩頭。
我攥住一片，取下來，龍飛鳳舞的討伐口號：
【十五日後，無相淵，邪神將出，合三界之力，共討伐之。】
我有了方向。
14
我將阿喜的屍首背回暮山。
暮山如今花草破敗，
毫無生氣。
但這裡，有阿喜的師父，有她的朋友，她不會孤單。
埋葬了阿喜，我隻身去了無相淵。
這裡有上古蘊山神女的封印禁制。
尋常仙者接近，都會熱浪被灼傷。
原來，這就是邪神封印之地。
而十五日後，邪神降臨那一刻，因要衝破禁制，神力最微弱。
他們也隻有那一時半刻的機會，將邪神引去誅魔陣法。
隻要趕在仙界之前。
哪怕耗盡靈力，我也要提前開啟禁制封印。
我一步步走近那道深淵。
毫不猶豫地縱身跳入滾滾雲海。
耀眼的白光灼灼，一片濃重的黑暗吞噬了我。
地盡頭，紅光乍起。
而那裡，站著一個紅衣女子。
她轉過身，
我心頭陡然一驚。
與我的長相竟一模一樣。
我猜測這深淵名喚無相淵，應當能照出人的內心，幻化出百般模樣，不足為奇。
壓下心頭的驚異，我緩緩開口：「如何為你解開禁制？」
「廢物。」
她轉頭看向我。
赤金色的瞳仁，仿佛承載了這世間一切的惡。
「……」
我想起阿喜師父所說，伸手不打笑臉人。
剛想擠出微笑，說幾句吹捧她的話。
但是卻不受控制地說出：「我想要擁有和你一樣的力量。」
她笑得意味深長，為我解惑。
「沒有人能在吾面前撒謊。」
她盯著我的眼：「要這些力量去做什麼呢？」
「S人。
」
「吾果然沒變。」
她輕聲感慨，平平無奇地嘆息，我卻莫名感受到山河顫動。
「琉璃目、無相骨，五百年都煉不化，你還勘不破自己的身份嗎？」
她伸出手，食指輕點我的眉心。
「你本就是邪神。」
上古陣法，比起仙界那老君的丹爐還要更勝一籌，除了那隻猴子，誰又能火燒五百年，不S不滅。
四目相對，我們的魂魄如有實質地奇異融合。
四肢百骸灌入源源不斷的能量。
那一刻，我切實體會到，何為滅世之力。
過去的記憶裹挾著力量擠佔了我的識海。
我隻恨一切太晚。
15
這是一個很平常的夜晚。
夕玉宗上下還在睡夢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