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隻是看不慣你被欺負,想讓那些人給你道歉……」
「我沒想到外婆會在那天出事,」
「桑桑,你生病了……我預約了醫生,我想帶你回家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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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倦說這話的時候,目光一直都沒離開我的手腕。
那些密密麻麻的疼又在這種灼熱的目光下凸顯出來。
生病這個詞讓我愣在原地。
我看著發抖的指尖,和方才不小心又劃開的傷口。
安靜了下來。
直到那陣難受的情緒漸漸平息後,我才開口。
「我不需要你帶。」
窗外終於落下了大雨。
一陣長久的寂靜後,謝倦又開始說話了。
他說,
我本來打算回國後,就去找你和好的。
可回去發現包子鋪沒人了,外婆離開了。
我怎麼都找不到你。
甚至電話都是空號。
那幾天我去了好多城市,求了好多人幫忙打探。
最終我才知道你改了志願,來了 z 城。
可 z 城太大了,我一家一家地找。
……
見面後,謝倦第一次說了這麼多的話。
可我聽不下去了。
「所以呢,你現在究竟想做什麼?」
謝倦重新給我包扎好了手腕那道重新撕破的傷口。
他垂下眼,「你是不是還在因為耳環的事怪我。」
「桑桑,我以後再也不會自作主張了。」
這段時間總是沒做什麼事就像失去了渾身的力氣。
我有些厭煩地開口:
「可我們沒有以後。」
「你從來都不信我。」
「你隻信陸茵。」
「你和陸茵互相熟悉信任,沒必要再來我面前作戲。」
「從一開始,我們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甚至我守在外婆墓碑前時,陸茵還不斷發來你們旅遊的照片。」
「謝倦,那是在外婆的墓前啊,我真的不想知道你們去了哪裡吃了什麼你又給陸茵買了什麼東西。」
謝倦猛地臉色慘白,紅了眼。
「……我不知道陸茵和你發消息。」
「你是不知道,可所有的事都是因為你發生的。」
「謝倦,我真的很累了。」
「我不想再摻和到你們青梅竹馬的關系裡。
」
「我現在唯一希望的,隻是你和陸茵再也不要出現在我面前,不要打擾我的生活。」
謝倦的身形僵住了。
他沉默下來,開口時,聲音帶了些哽咽:
「你別恨我好不好……」
恨這個字包含了太多。
恨一個人是很累的。
單單要活下去,就已經要耗盡我的精力了。
我搖了搖頭,「我不想去恨誰。」
「你也不配我去恨。」
「謝倦,以後就別再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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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了很大一場雨,走前,謝倦低聲道。
「我不會再出現了。」
「但是,你得答應我去醫院。」
我點了點頭。
謝倦走後,
這個出租屋又恢復了原本的安靜。
沒多久,手機忽然震動了一聲。
支付寶,收到了一大筆自願贈與的轉賬。
我看了兩秒,最終還是原封不動地轉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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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去了醫院,蘇諾陪我去的。
她安慰我:
「不要太過憂心,好好吃藥不要想太多,什麼都會過去的。」
「桑桑,以前是我太神經大條了,沒注意到你狀態不對,但以後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真的。」
「我保證。」
不知道是不是蘇諾的陪伴真的有作用,漸漸地,我的狀態的確逐漸好轉了一些。
謝倦再也沒有主動找來了。
但他還是在大學開學那天,託蘇諾送來了很多東西。
蘇諾拎著東西,
「他那樣冤枉你,讓他補償一下也是對的,這就叫精神賠償費。」
我以為謝倦也回嘉城了。
但事實上,謝倦一直都沒有離開 z 城。
他轉學到了 z 城高中復讀。
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是我陪蘇諾去給他高中弟弟送東西。
他弟弟直嘆氣,說轉學來了個恐怖的復讀生,學習好不說,人又帥,風頭全被他搶完了。
蘇諾瞬間雙眼放光,「有帥哥?」
弟弟往後看,在人群裡掃描了兩眼,迅速定在一個人身上,「就是那個,看到沒,可能裝了。」
蘇諾看了一眼,就愣在原地。
她手肘碰了碰我。
猝不及防地,我和謝倦就這樣隔著人群對上了視線。
很短的一個對視,上課鈴響起時,人群湧動。
謝倦瞬間就被淹沒在了那群人當中,
看不到了。
23
大學時我徹底忙碌了起來。
再次回到嘉城時,已經是寒冬了。
蘇諾陪我一起回去的。
我們一起去墓地看了外婆。
我坐在墓碑前和外婆說了好多話,又翻出了照片一張張和外婆講當時的情景。
翻到手機裡和外婆最後一段錄像時,我忽然愣住了。
那時是晚上,光線很暗,並不太清晰。
現在我才發現,我以為在看鏡頭的外婆,原來她的目光一直在看我。
我看著看著,忽然靠著墓碑泣不成聲。
冬天的墓碑更是冰冷。
走前,我模仿著外婆常摸我頭的動作,輕輕摸了摸墓碑。
外婆。
您長眠,我常念。
24
從墓園出來,
我又去到了那條小巷。
那條小巷到了冬天,煙火氣味更濃。
我站在巷口看了好半晌,都不敢往裡邁。
怕包子鋪連記憶中最後的模樣都變了。
怕那扇門後,已經住上了新一家人。
但最終我還是走了過來。
可那間包子鋪坐落在巷尾,一點變化都沒有。
門虛掩著,我輕輕推開。
在那熟悉的屋內,看到了謝倦。
剎那間,恍如隔世般的感受湧上心頭。
謝倦沒想到會看到我,他也跟著愣在原地。
包子店的溫度並不比門外暖和多少。
謝倦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指尖都冷得泛紅。
好久,他笑了一聲。
「一直沒機會告訴你,我買下了這間屋子。」
「你想念外婆了,
隨時都可以回來看。」
「這裡的東西,我都盡量恢復到原本的樣子了。」
「以後,它不會消失的,會一直存在。」
一把冰涼的鑰匙放在手心。
我盯了幾秒,最終還是把鑰匙放了下來。
「不用了,以後我大概都不會再回這家店了。」
謝倦看著我,猛地變了臉色。
良久,他點了點頭。
從嘴裡擠出一個「好」字。
25
回嘉城的這幾天,我遇到了高中同學。
她看著Ŧŭ̀ₜ我,忽然和我道了一聲對不起。
原來,昨天,有人舉辦了一場同學聚會。
當年的事,沒有證據,我以為永遠都深埋在心底。
可沒想到,就是在這場聚會結束前,由一個和陸茵鬧翻的、曾經很好的朋友,
醉酒後不小心吐出了實情。
陸茵那耳環沒有丟在我家。
甚至都沒有丟。
她是在這事過去了大半個月後,才在她那遺忘的外套裡發現那對小小的耳環。
這話一出,包廂內瞬間所有人都安靜了。
安靜後,所有目光都落在了陸茵身上。
「原來當時,桑露真的是被冤枉的。」
「陸茵,你和桑露不是好朋友嗎?當時不知道,後來為什麼也沒幫她澄清啊。」
「陸茵,你不會是故意的吧?」
那些話七嘴八舌地砸下來,砸得陸茵面色蒼白。
聽說那天,陸茵是受不了哭著跑出去的。
我沒能親眼看到當時的情景。
隻是當晚,我微信多了幾條好友申請。
當時嘲諷最狠的幾個同學,
在添加列表裡吐出了對不起三個字。
我盯著這幾個字,說不出什麼感受。
那時被冤枉百口莫辯的感受隨著時間變得並不深刻了。
但永遠難以忘記。
我沒有同意好友,將手機放回了口袋裡。
有些事原諒了,就好像是在嘲諷那時的自己。
26
準備回 Z 城那天,我都沒見到季同的人影。
直到鄰居告訴我他在四處躲債時,我才知道當時他為什麼那麼著急地賣掉包子店了。
季同染賭,常年欠債。
周圍的鄰居,他都借過一遍錢,所幸大家都知道他什麼德行,借錢的甚少。
我本以為這話聽聽就行,直到我聽說。
季同還向謝倦借過錢時,我忽然僵在了原地。
那是我第一次,
主動聯系了謝倦。
短短幾天不見,謝倦的胳膊上纏了一層石膏。
他面色蒼白地站在我面前時,有一種馬上要破碎的狀態。
「這是什麼情況?」
謝倦垂下眼,說:「出現了一點意外。」
那天同學聚會,陸茵紅著眼跑出去時,開車和謝倦的車撞到了一起。
兩人同時在那天住了院。
謝倦直到今天才醒過來,陸茵現在還在昏迷。
這事巧合得有些滑稽。
我壓下心裡的震驚,問謝倦,「季同真的向你借過錢嗎?」
謝倦回憶了一會,最終也沒有否認。
「他確實以你們的名義向我借過錢。」
「甚至因為這件事,誤會過你和外婆。」
「所以我才在陸茵告訴我耳環丟了後,自作主張替你還了錢。
」
提起這個,謝倦的臉色更白了一些。
「耳環的事,是我誤會你了。」
「陸茵和我一起長大,我一直以為,她不會說謊的。」
「但說到底,還是我先以偏見去看你,才走到了這一步。」
「桑桑。」
「……對不起。」
原來,季同真的向謝倦借過錢。
「他借了你多少?」
謝倦笑了一聲,「沒多少吧,記不清了。」
「我說出來,就不希望你去償還什麼。」
「你不欠我什麼。」
「你是你,他是他。」
「這件事,以後就忘了吧。」
天空飄起了雪花。
一片一片落在每一處。
我在冷風中裹緊了外衣,
看著謝倦,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27
手機震動,蘇諾打來了電話。
「走走走,準備出發了。」
「我在車站等你啊。」
「好。」
掛了電話,我抬眼,看到面前的謝倦肩上已經落了一層薄薄的雪。
今天的雪很大。
謝倦站在風雪裡朝我問道。
「現在就要走嗎?」
我和蘇諾約好了,今年要去她家過年。
我點了點頭。
謝倦沒再說話了。
雪忽然更大了些,我轉身朝車站走時。
謝倦也跟了上來。
「我找人送你吧。」
一路上無言。
我望著車窗外不斷後退的景象,能感受到身旁人的目光一路都在我的身上。
進車站前,謝倦喊住了我。
「明年,我Ṭű₆也會去 z 大。」
「桑桑,到時候,你會不會考慮和我和好啊?」
謝倦留在 z 城,果然是衝著 z 大去的。
我站在原地吸了口氣。
空氣很冷,那股冷意瞬間就灌滿了整個身體。
我看著謝倦那雙眼,很平靜地朝他搖了搖頭。
「都過去了。」
謝倦臉上一瞬間血色盡褪。
謝倦站在原地,眼紅了徹底,很輕聲地問我:
「所以,這是最後一面了嗎?」
車站周遭嘈雜,我沒有看謝倦,也沒有開口。
天空的雪又大了些,我推門。
將那些風雪,都徹徹底底留在了身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