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不明白自己怎麼會活成這樣。
當初,我還是我們村第一個女大學生,收到錄取通知書的時候,我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我腳下。
我分明滿腔傲氣。
怎麼會變成一個如此平庸無能的家庭婦女呢?
黑暗中,我靜靜落淚。
像無數個平凡的夜晚一樣,枯坐半夜,陷在對往昔的追憶和無盡的懊悔中。
直到遠處有朦朦朧朧的亮光。
天要亮了。
我該起床做早飯。
今天兩個兒子帶孫子孫女回來玩。
孫子最喜歡吃我做的包子,孫女喜歡我熬的皮蛋粥,兒媳婦國外留學的,愛吃三明治,宋濂喜歡手擀面。
一家人愛吃的口味都不一樣,要忙好久。
我掀開被子坐起身。
門外闖進一個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哎喲,都幾點了,宋濂昨天咳嗽一個晚上,你怎麼還能睡得著啊?」
「快起床吧,今天他那些工分,你得幫著一起幹出來啊。」
穿著紅色花袄的中年婦女,扎著烏黑的發髻,臉頰紅潤飽滿,眉眼細長。
她懷裡抱著一個木盆,裡頭的髒衣服堆得冒尖。
「你順手把這些衣服洗了,我地裡還一攤子事,忙得沒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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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那張陌生又隱隱熟悉的臉龐看了好一會,心裡大吃一驚。
婆婆?
婆婆已經去世十幾年了,她走了之後,我才過上幾年稍微輕松點的日子。
怎麼又見到她了。
我朝周圍看了一圈。
粗坯泥土房,瘸了一腳的木桌子,
窗上糊著灰撲撲的報紙。
這是,七十年代的南泥村?
意識到自己重生,我呆坐在床上,心頭五味雜陳,百感交集。
婆婆見我沒動,走過來推我一把。
「傻愣著幹什麼!」
「年輕時候就是個蠢的,也不知道我兒子看上你什麼了。」
婆婆不耐煩地催促我。
「抓緊時間,先把衣服洗好,來地裡找我。」
說完,急匆匆就走了。
我跟在她身後,渾渾噩噩走出房門。
門外不遠處就有一口水井,幾個包著頭巾的年輕女人蹲在井邊洗衣服。
一邊拿棒槌用力拍打,一邊大聲聊天。
「宋濂又生病了?」
「城裡知青,少爺的身體,金貴啊。」
「金貴啥玩意兒,
這都下鄉有七年了吧?還沒適應呢,可憐關月那傻姑娘,又得替他家幹活。」
「可憐啥呀,就宋濂那小模樣,一表人才,又是讀過書的,要不是他那個娘看著不好處,我也讓我閨女給他洗衣裳去。」
我停下腳步。
下鄉七年?
我是在十九歲那年下鄉的,二十七歲才嫁給宋濂,現在下鄉第七年,也就是說,我和宋濂還沒結婚呢?
那他媽就能這麼使喚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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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仔細回憶了一下,時間過了太久,我記得不是特別清楚。
當年好不容易從貧瘠的農村考到大學,剛讀一年,碰上特殊年代,所有大學生都停止功課,下鄉支援農村建設。
我和宋濂被分到陝西的南泥村。
宋濂運氣好,這村子,正好是他母親的娘家。
他爸S得早,
他媽見兒子回了自個老家,立刻卷包袱跟著一起過來了。
村裡有三個舅舅照應,宋濂的日子比其他知青好過很多。
最開始,我並沒有想嫁給他的。
我還想回去讀書。
當初,我頂著周圍人的奚落和白眼,每天洗完衣裳,點著煤油燈坐在灶下看書。
我媽為我,每天跟我爸吵完,跟奶奶吵,鬥雞似的,把所有人啄一遍,隻為了護住我那不切實際的夢想。
我收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她歡喜得掉眼淚,把通知書看了一遍又一遍,用毛玻璃壓在床頭櫃下。
「我就知道我們小囡會有出息,考上大學,以後變成城裡人,吃公家飯。」
「再也不用下地幹農活。」
誰也沒料到,付出那麼多努力,我隻是從南方農村,輾轉到北方而已。
依舊下地,
依舊幹農活。
日升月落間,我從黃土地裡抬起頭,看著自己粗糙的掌心,忽然發現曾經滾瓜爛熟的公式和詩詞,朦朧得就像水中月。
象Y塔裡的大學生活,好像成了一個遙遠的夢。
那個時候,大家都覺得自己回不去了。
牆上到處都是標語和口號,要把荒涼的南泥建設成西北綠洲。
不建成,怎麼回得去呢?
這甚至不是一代人可以完成的事。
我開始認命,接受現實。
村子裡,我就看宋濂比較順眼,兩個人也聊得來。
於是我接近他,討好他,最後如願嫁給他。
沒想到,剛結婚一年,政策忽然改變,我們這些知青,全都可以返城,還給安排工作。
隻是僧多粥少,第一批工作崗位緊俏,要排隊等。
原本,
我也是有機會的。
碰巧那時候,我懷孕了,辦公室的同志一臉為難看著我。
「關月同志,這個崗位很辛苦的,每天要下車間,忙到半夜呢。」
「還經常要爬那麼高的鐵架子,你這情況,不合適啊,你再等等吧,下一批,我給你安排個清闲的。」
等到下一批,大兒子呱呱墜地。
一向身體強健的婆婆,忽然犯了頭疼病,碰不得涼水,聽不得吵鬧。
我隻能自己帶孩子,把機會又讓了出去。
再接著,生第二個兒子,兩個吵鬧的男孩耗盡了我所有心力,再也燃不起一點雄心壯志。
等孩子大一點送去託兒所,婆婆又忽然中風。
那個年代,是不能請保姆的,會被闲言碎語罵S,說你是地主婆,是反動派。
隻能由我照顧婆婆。
那幾年,買菜做飯洗衣裳,抓藥,給婆婆擦身體,接兩個孩子放學,盯著他們寫作業,收拾鬧得糟亂的家,給他們洗漱弄到床上,已經半夜。
日子機械地重復,等我驚覺過來的時候,鏡子中出現了一張陌生的臉。
半白的頭發,眼角深深的皺紋,臉上再也沒有朝氣,空洞的眼神滿是疲倦和麻木。
我忽然就老了。
時間怎麼過得這樣快啊。
我好像做了很多事,可又好像什麼都沒做。
我這蒼白空洞的一生,活成別人的兒媳,別人的妻子,別人的媽媽,唯獨不是我自己。
宋濂的地位越高,我越沒有自己的名字。
人人喊我宋夫人。
關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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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月,關月!」
棒槌重重落下,
拍打著髒得辨不清顏色的土布衣服。
水花濺到我鞋面上。
春芳姐朝我擠眼睛。
「愣著幹啥呀,過來一起洗衣裳,我看見宋濂媽給你端了一大盆呢,快來,不抓緊點,可洗不完。」
旁邊的桂花嫂撇嘴。
「她也好意思,這沒過門呢,就這樣使喚人,關月,不是嬸子說你啊,你這脾性太好了,嫁過去要吃苦頭。」
「咱得拿喬,端著點姿態啊。」
旁邊另一位大娘撲哧一笑。
「快三十的老姑娘,還端啥,有人要就不錯了,別說洗衣裳了,叫她洗褲頭,她也搶著幹!」
我盯著她仔細看了片刻,想起來,她是鄭鐵柱的媽,前幾年託媒人找過我說親,我沒同意。她就恨上了,時不時找機會要說風涼話。
我衝她笑笑。
「誰愛洗誰洗,
我可沒那個闲工夫。」
說完提起鋤頭,昂首挺胸繞過水井,朝北面的集體田走過去。
鐵柱娘愣了片刻,狠狠啐一口。
「呸!裝啥呀,一會宋濂媽發脾氣,有你哭的時候!」
宋濂他媽扛著鋤頭,正在地裡幹得熱火朝天。
看見我這麼早過來,詫異地停下動作,用頭巾抹一把汗。
「衣服這麼快洗好了?」
「你是不是亂洗的啊,你用棒槌了嗎,那上頭的泥點子,得搓幹淨啊!」
「不是媽——咳咳,不是嬸子說你,關月,你幹活要仔細一點,怎麼總那麼粗枝大葉呢?」
田地裡其他人繼續幹著農活,卻紛紛豎起耳朵,一臉八卦地看向這邊。
眾目睽睽下,我提著鋤頭,走向自己負責的那幾畝地。
「宋濂媽,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以後你們家的活,你自己幹,我的精力要留著建設南泥村,可不是你們宋家的長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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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年代,語錄裡的話沒有任何人可以反駁。
宋濂媽聽我這麼說,臉色立刻漲得通紅,氣得你你你了幾聲,最後一拍大腿,罵道:「你不想嫁給宋濂了?」
「我兒子生著病,你是她未來媳婦,分擔點怎麼了。」
「你可別動不動給我扣帽子,我宋家,是不會要一個懶婆娘的!」
宋濂媽嚷得大聲,村裡人見了,紛紛過來勸我。
說她就是這樣的急脾氣,我以後是要跟宋濂好好過日子的,可不能跟婆婆頂嘴。
我嗤笑一聲。
「婆婆?我和宋濂清清白白,她算哪門子的婆婆?
」
「今天正好大家也在,我把話說清楚了,我和宋濂隻是革命同志的友情,我是絕對不會嫁給他的。」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大吃一驚。
六七十年代,農村雖然媒妁之言是主流,但也開始流行自由戀愛,特別是建設基地這樣年輕人多的地方。
我和宋濂談朋友,也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宋濂媽還找好了證婚人,說好,年後出了正月,農闲時候,就把我跟宋濂的婚事給辦了。
現在聽我矢口否認,大家都覺得不對勁。
有人勸我,說小情侶鬧矛盾可以理解,當著大家的面可不能亂說話。
宋濂品貌好,在村子裡很受歡迎的,要是真把他氣跑了,後悔都來不及。
宋濂媽氣得跳腳。
「我還沒嫌你呢,你倒挑三揀四上了,我兒子以後不知道多有出息,
多少城裡姑娘擠破頭想嫁給他。」
「你有什麼資格說不嫁?我們還不想娶呢!」
她性格向來潑辣,氣得狠了,拍著大腿,什麼難聽的話都罵得出來。
見鬧成這樣,早有好事者,跑去找宋濂。
「正好,你們不想娶,我也不想嫁,以後我和宋濂的事,就別提了。」
我說完這句話,轉過頭,看見宋濂站在田埂上,年輕朝氣的臉龐,眼神中滿是熟悉的寵溺笑意。
下一秒,笑意僵在臉上。
宋濂臉色慘白,踉跄著退了一步。
「關月,你還在生我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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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他的神態,我就知道,宋濂也是重生的。
相處五十年,彼此間太過熟悉,他的姿態,動作,眼神,還有優渥生活裡浸染出來,不沾塵埃的書卷氣。
用他學生的話說,宋教授看起來清貴,宋夫人就不一樣了,我那天在菜市場看見她跟人討價還價呢,俗氣。
宋濂長得不俗,氣質更不俗,穿著綠色的軍裝站在田埂上,青松似的,愣是讓旁邊人移不開視線。
眾人悄聲議論。
「怎麼感覺宋濂跟以前不一樣了?」
「我也覺得,今天特別俊,難怪關月這麼上趕著。」
「人家可沒上趕著,剛才不是說了嗎,她不願意嫁給宋濂。」
「吹牛的吧?現在耍脾氣,就宋濂媽那個性格,後頭估計得下跪才能求回來。」
兒子一來,宋濂媽有了主心骨,氣焰更加囂張。
「關月,我家宋濂就在這裡,剛才那些話,你有膽當他的面再說一遍?」
我已經低下頭,用力揮舞鋤頭。
混著碎冰的堅硬泥土被掀起,
我的話音也像冰屑一樣,濺射到宋濂心裡。
「我關月,這輩子絕對不會再嫁給宋濂。」
我沒有再看他一眼。
隻聽見宋濂大聲咳嗽,他媽激動地衝過去扶起他。
眾人七手八腳,把宋濂拉回房,喧哗聲漸漸遠去。
我幹完農活,看著於會計給我記好工分。
於會計跟我開玩笑。
「你這妮子咋突然不跟宋濂處了,該不是舍不得每天幹的工分吧?」
說著翻了一下冊子,感嘆道,宋濂這個月病了十天,他的工分還是滿的。
倒是我,隻有一半,怕是連飯都吃不飽了。
我心中一動。
「於會計,工分月底才結算一次,我前邊給宋濂的,能記回我自己賬上嗎?」
於會計訝然。
「嚯,
你們這矛盾,鬧得還不小啊,你認真的?」
「對,我以後不會再幫他幹活了。」
聽見我堅定的回答,於會計猶豫片刻,點頭同意了。
「行,別人怕鄭能三兄弟,我可不怕,這事,叔給你做主了,宋濂媽要是不同意,讓她來同我鬧。」
鄭能三兄弟,就是宋濂幾個舅舅。個子都長得高大,在村裡有幾分話語權。
不過,這年代的人,思想都還算質樸,頂多佔點小便宜,不會在關鍵事情上為難人。
得到肯定的回答,我心裡大大松口氣。
能吃飽飯,是這個年代的頭等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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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碌一天回到家裡,不出意外的,宋濂在門口等我。
他攥緊拳頭,朝四周警惕地看了一圈。
「剛才人多,說話不方便,關月,
我們進去說?」
我點點頭。
宋濂跟在我後面走進房門,咳嗽幾聲,熟悉地指揮我。
「給我倒杯水。」
我站著沒動。
宋濂愣了片刻,苦笑道:「你也是重生的吧,我剛才看見你第一眼就知道了。」
「你年輕時候性格可好了,才不是這副樣子,都是我把你慣壞了。」
「你要任性到什麼時候?」
我聽得皺眉。
「宋濂,我跟你說好幾遍了,我不是在耍脾氣,我想過自己的人生。」
「我要去工作,我要繼續研究學術,我不想困在家裡生孩子帶孩子伺候你媽,你聽不明白嗎?」
宋濂嗤笑,看見我不悅的神色,又趕緊抿起嘴,舉手似的投降。
「你呀,也就是好日子過慣了。」
「你以為工作那麼舒服啊?
搞學術那麼輕松嗎?」
「你連個餅都能烙煳,叫你買什麼菜都記不住,你還能——」
我打斷宋濂。
「你再說這些廢話就滾出去。」
宋濂嘆氣。
「你怎麼跟小孩似的,跟你說不通呢,行,你這麼想工作,那你先去工作兩年,到時候還不是找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