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老葛,你隻是個保安,你憑什麼不讓我進去?目前劉院長可沒辭退我,我還是劇院的演員。如果你阻攔我,我有任何損失全部由你承擔。」
在我聲色俱厲的一番威脅後,老葛才氣鼓鼓地讓我進去。
我去了劉院長的辦公室,要求回來工作和訓練。
在我的三寸不爛之舌的攻勢下,劉院長最終同意我回劇院。
「失去陪你父母的機會,你可千萬不要怪我。」
劉院長仍認為我會S。
「不會怪院長,我也不會S。」
從院長辦公室出來,我決定把自己回來工作的好消息告訴周世紀。
這個單身漢老人,身邊又無親人,我未免格外同情他。
因為這個關系,我和周世紀走得比較近。
剛到道具間,就聽到裡面傳來笑聲。
我在門前看到,
周世紀正在擺弄兩個一米大小的木偶。
他的手極為靈活,輕輕一撥弄,兩個木偶就打起架來。
一個木偶持刀,一個木偶持劍,你劈我擋,我刺你砍,真像是絕世高手過招。
道具組的幾個小年輕不停地喝彩。
我怕打擾到周世紀,隻站在門外窺視。
「好好好,周伯,你木偶玩得這麼好,那真人高的木偶你玩得轉嗎?」
一個小年輕饒有興趣地盯著周世紀。
「隻要掌握技巧,別說真人高的木偶,就是三丈高的木偶我都能玩得轉。你周伯別的本事沒有,就是家傳的操控木偶。」
周世紀說得不無得意,我摸著脖頸卻陷入沉思。
在我面前仿佛出現了一幅畫面。
9
夜裡表演結束後,我獨自站在劇院的舞臺上。
一站在這個大舞臺,我渾然起了一種自豪感。
這裡是萬眾矚目的地方,隻要站在這裡,就會有萬千的燈光和目光注視。
即使我身為芸芸眾生,也會為這種注視而迷失。
我舒展了身子,清了清喉嚨,唱起歌來。
果然禁歌一起,四周的溫度就好像低了好幾度。
手臂上不由起了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
此時沒有燈光,也沒有目光。
我卻覺得黑暗中有一雙陰森的眼睛在盯著我,像毒蛇的信子,充滿了怨毒。
但我並沒感覺到害怕,我放聲歌唱,聲音越唱越大。
從王星野未寄出的信,我終於知道這首歌是為誰而唱,因此使我滿懷自信和膽量。
我一邊動情地歌唱,一邊輕柔地揮動著手臂,就如同臺下有萬千觀眾。
忽然轟的一聲響,黑暗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倒塌了。
緊接著嗒嗒的聲音響起。
舞臺大廳的燈光倏地一下全亮了,但瞬間又熄滅,然後復明,如此幾次。
直到舞臺前出現兩根手臂粗的竹篙,依舊是頂著一頂破舊的綠色八角帽。
他來了。
我摸了摸背後的包,悄悄拉開拉鏈,裡面有幾把噴火槍。
火克萬物,也克妖邪。
在我的注視下,竹篙跨上舞臺,它像演員一樣向臺下觀眾致意,然後便開始演唱。
它唱的是《乘願歸來》。
充滿磁性悅耳的男性歌聲,實在是好聽極了。
但我很快聽出來,這是王星野的歌聲。
我咧起嘴角一笑,我可是不信鬼神的,今天我就要看看是誰裝神弄鬼。
沒一會兒竹篙唱完歌,
向我轉過頭。
「嘿嘿!」
竹篙居然冷笑起來。
「我說過,任何人不許唱這首歌,誰唱就得S。」
陰冷的聲音如同從地底冒出,令人不寒而慄。
我冷靜地從背包中摸出一把噴火槍,就在這時有什麼東西貼著我的臉皮劃過,絲絲疼意從皮膚深處冒起,緊接著那東西擦到我的脖頸。
好在來之前我做了萬全準備,在脖頸上戴了圍脖,圍脖裡面則縫了鐵片。
鐵片被外力向脖頸擠壓,我不由心驚,要不是有鐵片的保護,我的脖頸非要被切斷不可。
我不敢遲疑,按開噴火槍,在脖頸四周揮動,擠壓感立即消失。
空氣中燃燒起十數縷細小的火花。
突然竹篙向舞臺下跨動,就像要逃走似的,我趕上幾步將它踹倒,用噴火槍在它外圍揮動,
瞬時竹篙就散了架。
「出來吧,別裝神弄鬼了。」
「嘿嘿!我就是鬼。」
刺耳的聲音猶如刀刮著玻璃,令人無名火起。
「你信不信,隻要順著這燃燒的線,我就能找到你。」
這透明線再鋒利,它也怕火,而且還易燃。
「你是不是早知道我是人?」
聲音依舊刺耳,但明顯多了些挫敗感。
這世上從來沒有鬼怪,鬼怪是人心。
「我數三聲,你就出來自首如何?」
「你根本就找不到我,而且你也不知道我是誰。」
「我當然知道你是誰。今天在這裡的人,不隻我和你,還有其他人。」
黑暗中那聲音沉默了,但馬上道:「你別想唬我。」
「周世紀,你出來吧。」
我直接點出他的名字。
其實,我從來沒想過兇手是周世紀。我一進劇院,周世紀給我的印象就是個憨厚老人。
我一直懷疑的是保安老葛,戾氣重。
如果不是偶然看到周世紀會控木偶,不是偶然聽到他說能控真人大小的木偶,我幾乎不會把他和竹篙聯系起來,也不會把他和王星野之S聯系起來。
果然,空氣又變得沉默,這次比上次還要難耐。
「我不是,不是……」
他大喊起來,驀地聲音一斷,接著又傳來一聲悶哼。
我舒出一口長氣。
周世紀被抓獲了。
10
周世紀在被抓的一周內抗拒審訊,甚至還絕食。
後來他提出要想他認罪,必須先見到我。
我心中也有諸多的疑團沒得到解答。
比如周世紀為何要S害王星野?為何隻要有人唱了《乘願歸來》,他就要S害別人?
因此,我同意去看守所見周世紀。
一個星期不見,周世紀老了十多歲,看起來像個風燭殘年的八十歲老頭。
他一看到我便瞪大雙眼,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原來你是警察。」
我低頭看了一眼身上的警察制服,它莊嚴的顏色令我肅然起敬。
「周伯,我是為了破江城劇院禁歌案,才應聘到劇院當獨唱演員。」
周世紀冷哼一聲。
「那你一定是故意唱《乘願歸來》引我出來。」
「周伯,現在我來了,希望你能交代你的犯罪事實,你是如何S害王星野和嚴洲的?」
提到王星野的名字,我不禁心痛。
這麼有才華的青年歌唱演員被人S害,
不得不說是一件憾事。
「有煙嗎?」
周世紀頹喪著頭。
我從口袋裡摸出早準備好的煙遞給他。
他點燃吸了兩口就又按熄了。
「那天十一國慶表演,在王星野上臺前的十分鍾我打暈了他,我在他身上系了幾十根木偶提線。借著拉幕的工夫,我爬到舞臺上面的橫梁上,等幕布拉開後,我便操控提線使王星野向觀眾致敬。
「觀眾離舞臺遠,燈光昏暗,根本沒人發現異常,甚至也沒發現我就在舞臺的大梁上,他們當然更不會發現現場唱歌的隻是錄音機。
「歌曲唱完後,我模仿王星野的聲音說了要讓此歌成為絕響,不然就會人頭落地。接著,我就用木偶提線割斷王星野的脖頸。
「我趁亂收走提線,又把道具上設的機關給藏起來,畢竟我是道具師,無論幹什麼別人都會覺得正常,
不會懷疑我的動機。」
我咬緊了嘴唇,忍住胸口的怒火。
「那你為什麼要S王星野?為何不允許別人唱這首歌?你是憎恨王星野,還是憎恨這首歌?」
在周世紀落網後,我曾猜測過周世紀的動機,極可能是嫉妒王星野。
他們同年進劇院,內心是會有比較的。
周世紀又從煙盒裡掏出煙,我替他點上,他仍是抽了幾口就按熄。
「因為我S了他的前世。」
周世紀說這話時,臉上竟有些得色,毫無愧疚之意。
「前世?王星野的前世?」
周世紀第三次點燃煙,這次他抽完了整支煙。
「事情說來話長了,要從我八歲那年講起,那時是 70 年代,大家都窮得要S。我家是我們村最窮的一戶,常常吃了上頓沒下頓。」
我聽得一頭霧水,
王星野和周世紀家相隔上千公裡,周世紀的八歲和王星野有什麼關系呢?那時候王星野估計還沒出生吧。
雖然疑惑,但我也沒打斷周世紀。
「那天,我已經餓了整整兩天,在山頭上摘野果。野果長了蟲,苦得我直吐酸水。這時來了一個年輕人,他說他是搞音樂的,來我們這裡採風,想找村裡會唱歌的人。隻要我帶他去找,他就給我糖果。
「我看到那個年輕人背著的包,鼓鼓囊囊的,我想裡面肯定有很多吃的。如果能把這些都拿回家裡去,我一家人就能吃上一頓飽飯了。
「我故意把他往懸崖那裡帶,趁他不注意把他推到懸崖下面,可是那個包卻和他一起掉下懸崖。」
我聽出點眉目Ṫųₖ。
「你說這個被你推到懸崖下的人是王星野的前世?」
「王星野和他長得很像,
而且都是搞音樂的,本來我隻是懷疑,後來我就證實了。」
我一呆。
「你怎麼證實的?」
「那首歌,《乘願歸來》,歌詞裡說的就是要投胎轉世回來。當王星野把這首歌唱給我聽,我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就是告訴我,他轉世回來了,他會報仇。」
這個邏輯讓我無語凝噎。
其實仔細一想,就是周世紀心魔作祟,做賊心虛。
「所以,你覺得我也是那個人轉世?所有唱這首歌的人都是那個人轉世?」
「難道不是嗎?」
周世紀反問我。
「誰唱這首歌我就S誰,不管他投胎多少次,我見一次S一次,我周世紀生來就是他的克星。」
周世紀眼神迸出幾絲狠意,額頭的青筋突起。
我瞅著周世紀毫無悔改的臉,
心裡隻為王星野可惜。
如果不是周世紀,王星野活到現在一定是知名的音樂家,那首歌也會在全中國傳唱,甚至傳到全世界。
「周伯,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你錯了,《乘願歸來》這首歌並不是說你SS的那個人投胎轉世。」
「你別騙我,歌詞說親愛的媽媽,說兒子會歸來,就是說投胎轉世。」
周世紀歇斯底裡地叫喊起來,整張臉因激動紅得像豬肝。
「歌詞是紀念為國捐軀的英雄戰士,王星野希望他們能夠重回人間。因為對於逝去的人,投胎轉世就是最好最真的祝福。還有,歌詞裡的媽媽,指的是我們的國家,表面看是兒子對母親的愛戀,實際上是英雄戰士對祖國的深情。」
「是麼?」
周世紀的聲音低下來,他搖著頭,臉色又慘白如紙。
我從包中取出一張照片遞給周世紀。
自從知道王星野寫《乘願歸來》的背後深意後,我在網上找到王星野說的那張照片。
穿著陳舊軍裝的戰士倒在草地上,他的身體被炸彈炸得隻剩上半截,在他的枯骨中長出一叢叢青翠的綠草,眼眶裡長出的野花在風中搖曳生姿。
周世紀久久沉默不語。
我褪下手腕上的雙魚手鏈,放在桌上。
「周伯,感謝你留下王星野的歌聲,這個手鏈我還給你。」
為了讓所有人覺得《乘願歸來》被鬼怪詛咒,周世紀在手鏈裡安裝了一個微型的聲控播放機,隻要我唱起《乘願歸來》,手鏈裡的播放機也會隨之唱響。
「據說歌聲可以連接陰陽兩界,周伯,你欠王星野一個道歉。」
11
這年的國慶節,我抵達雲南,去烈士陵園祭拜。
烈酒洗墓碑,
香煙插滿墳頭。
這些年輕的生命在他們最燦爛的時刻落幕。
他們肯定有無限的遺憾。
但他們絕不會後悔,即使重來一次,他們還會做相同的選擇。
「曾經有個人,他叫王星野,想要為你們唱首歌,這首歌叫《乘願歸來》,它代表著王星野對你們的祝福,也代表祖國和全國人民對你們的祝福。
「但他唱不了,他在 40 年前被人S害,所以這首歌由我代表王星野唱給你們聽。」
說完,我端正站姿,深吸氣,又呼出氣。
這時山腳出現一群系著紅領巾的小學生,他們在老師的帶領下排著整齊的隊伍,依次向每個墓碑行禮致敬。
我看著笑了。
這些孩子將來會成為國家的棟梁之材,他們會深愛我們這個國家。
「王星野你看,
他們歸來了。」
我沉睡在潮湿的泥土裡。
骨架長出青青綠草。
親愛的媽媽,不要為我哭泣。
我歸來依舊是你的兒子。
你用白發丈量四季。
把我的赤忱縫進大地。
直到谷雨漫過眼睫的溝壑。
思念在盡頭處逆流而上。
螢火蟲點亮鎖骨間的星辰。
蒼苔在脊背寫下願想。
當隕落的露珠打湿你的掌心。
浸潤出的紋路就是我來時的路。
夜風穿過肋骨的縫隙。
野花在眼眶搖曳成詩。
親愛的媽媽,不要為我哭泣。
我從未真正離你而去。
你數著皺紋裡的歲月。
把思念藏在每一滴雨珠裡。
直到鴻雁銜來遠方的晨曦。
泥土深處唱起嫩芽的搖籃曲。
不必擦拭我相框上的霧氣。
我正隨山嵐叩響院門。
當灶膛的火染紅斑駁的牆壁。
你指間的溫度就是我的歸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