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眼前一片彈幕閃過：
【女主別選這個漂亮姑娘！她長得像你老公初戀。】
【你送她讀大學，男主背著你金屋藏嬌！】
我籤字的手停住了。
1
秘書送了一摞資料進來，是啟明星計劃的資助名單。
霍氏這麼多年從事慈善事業，單起一份針對貧困女生的基金，是我掌權後要做的第一個項目。
簡歷上的女生很漂亮，清秀溫和，一束幹淨的馬尾，眉眼彎彎。
秘書例行匯報：
「這份是潭州南嶺村遞上來的，女孩子叫青鳶，成績不錯，有先天聽障……」
潭州？
我笑著和丈夫搭話：
「是你老鄉呢。」
阮謝是我父親資助的第一批大學生，
天資聰穎，體貼細心。
他主動提出入贅霍家，做我最親密的伙伴和最忠誠的丈夫。
但此刻他表情有些不自然，看上去心不在焉。
「啊，是……」
我翻了一下女孩兒的成績單和自述，意外地發現她成績非常好，遠不止「不錯」。
尤其是數學和物理。
這在教育資源匱乏的鄉村是很難見的。
「鄉鎮學校上報的時候，為了爭取機會，也許會美化簡歷。」秘書補充道。
這也可以理解，資助計劃名額是有限的。
但無傷大雅。
女生字跡有力，自述清晰有邏輯，我願意給她一個機會。
正要籤字的時候，我眼前忽然一陣模糊。
一片莫名的彈幕爭先恐後地冒：
【女主別選這個漂亮姑娘！
她長得像你老公初戀！】
我下意識回頭——
阮謝正盯著簡歷上的照片看。
那眼神有些復雜，大約是懷念、欣賞，還夾雜著幾分酸澀。
是的，阮謝第一次來我家答謝的時候，是有女朋友的。
那也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沒過多久再遇到他時，我笑著問那個姐姐怎麼樣，考上了嗎？
彼時阮謝輕描淡寫，說已經分手了。
……
我在模糊的記憶裡勉強搜尋，最初阮謝錢夾裡的相片，似乎也是個高馬尾的女生。
「老公，你覺得這女孩子怎麼樣？」
我問他。
阮謝愣了愣神，溫和一笑。
「都是些半大孩子，你覺得好就好。
」
彈幕閃過一串省略號。
【裝什麼呢？男主偷偷在手機裡記了這姑娘的電話號碼。】
【把她從名單上撤下來吧！不然你送她讀大學，男主背著你金屋藏嬌……】
【就把她留在村子裡，晾男主也不敢隔這麼遠搞花花腸子！】
我看著青鳶成績單上 130 分的數學成績，微微走神。
一個有聽障的女生，要克服上課的障礙，要幫家裡做農活，還能考出這麼高的成績。
比家族裡那幾隻愚笨不堪的蠢豬強多了……
【女主想什麼呢！不會真要把定時炸彈放到自己身邊吧？？】
彈幕裡七嘴八舌。
秘書都忍不住抬頭看我。
我在想什麼？
我在想——
資助她上清華，
應該就不會被阮謝騙走了吧。
2
公司的事務很忙，等我再想起這茬事，已經過去兩個月。
我問秘書，啟明星計劃裡那個叫青鳶的小姑娘怎麼樣了？
按照資助計劃要求，學校需要定期提交資助學生的成績單和費用流水，證明這筆錢真的用到了學生身上。
秘書去查，再回來的時候面露難色。
「霍總。」
他遞給我一份最新的名單。
潭州南嶺村中學，上報的成績單和流水裡，隻有三個男生。
？
「我問的是啟明星計劃，如果我沒記錯，基金明確隻提供給女生。」
秘書神色尷尬：
「抱歉霍總，是我們審核不夠嚴格。但我剛剛核對了信息，公示名單是沒有問題的，但公示後，南嶺村中學來信撤除了陶青鳶的申請……」
青鳶有聽障，
在撥款的時候我特意叮囑提高了她的費用，輔助聽力治療。
南嶺村中學接收了這筆錢。
然後換了三個男生。
文件夾被我摔在桌上——
「潭州出差的日程裡加一條，我要親自去南嶺村看看！」
3
這不是我第一次來。
和阮謝結婚的時候很倉促，公司正值攻堅期，婚禮都沒辦。
等一切塵埃落定，為了表達尊重，我專程去探望過阮謝的父母。
沒想到陶家就在阮家不遠處，隔著一條小巷子。
我一轉彎就恰好撞上了一位拿著簸箕的女人，她短發，眼神疲憊，前胸還背著一個奶娃娃。
「您找……？」
「陶青鳶，她在家嗎？」
女人遲疑著點點頭。
「在的，您家裡坐。」
「您是？」
「我是青鳶的姐姐，陶青南。」
這名字有些熟悉，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進屋後，陶姐姐一面哄著哇哇哭的孩子，一面給我倒水，順帶將簸箕裡的麥穗收了。
她動作熟練又麻木，像已經做了千百次。
然後，聲音扯得很大。
「青鳶，有人找——」
小姑娘跑出來，瞧見我，又有些疑惑。
「這孩子耳朵不好，勞煩您大聲些，或者……寫字也行。」
屋裡沒白紙，她隨手遞給我一本書。
是一本初中課本，很多年前的教材了，被翻得發黃。
「寫扉頁上吧，見笑了。」
我不該在上面亂塗亂畫。
於是我也扯著嗓子問：
「青鳶——你不想繼續——讀書了嗎？」
我示意自己的名片。
霍氏集團。
在一陣聲嘶力竭的交流後，我終於弄明白發生了什麼。
啟明星計劃獲批後，南嶺村中學校長領著三個男孩兒的家長，來陶家下跪。
陶青鳶的名字本來就是報上去湊數的，因為啟明星要求隻能報女孩子，可沒想到她通過了，還拿到了足夠三個人上學的獎金。
幾個男生都報了霍氏別的教育基金，可他們成績不好，都被刷了。
「這是仨家命根子啊！青鳶遲早要嫁人的，她難道忍心毀了三個家庭嗎？」
村裡抬頭不見低頭見，陶家父母拉不下這個臉。
唯有陶家姐姐堅持，
要送妹子上學。
恰逢這個時候，從城裡回來一個出息人，替青鳶付了一年的學費——
一切都皆大歡喜。
三個男生頂替了青鳶的名額，陶家父母替她籤字，撤回了教育基金的申請。
我忽然想起那些彈幕的字，心下有異樣的預感。
我問：
「替青鳶付學費的人是誰？」
陶姐姐愣了下，別過臉去。
小青鳶笑眯眯地：
「是阮家哥哥，阮謝。」
4
彈幕和我一起沉默。
良久。
【男主也算好人……如果沒有他，小姑娘真的要輟學了。】
【這麼說，男主和女配也算得上相互救贖。】
秘書也有些驚訝：
「阮先生也很有善心呢。
」
是嗎？
世界就是這麼容易誇獎男人。
我看著小青鳶習慣性地朝右側坐——
她左耳聽障更嚴重。
可是阮謝專程趕來「英雄救美」，替陶青鳶付了一千五的學費，卻沒有為她配一副普通的助聽器。
他缺這點錢嗎？
我莫名想起彈幕裡曾經閃過一句話。
【小姑娘不說話，安安靜靜的模樣，真的好像男主回憶的初戀……】
更何況阮謝既然來了，便知道有人狸貓換太子，頂了青鳶的名額。
啟明星計劃並不僅僅是幾千塊錢。
基金會持續資助至大學畢業，甚至為成績優異的孩子提供在霍氏實習的機會。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阮謝為什麼不替她伸冤？
為什麼不告訴我實情？為什麼不讓她光明正大地接受資助？
看著陶青鳶一臉天真和感激。
我大致能猜到他在想什麼——
可憐的女孩子身處絕境，他就能成為唯一救贖她的英雄。
……
這可不行。
我親自挑選的啟明星，不能被人隨意撈了去！
不過在那之前——
我扯了扯疼痛的嗓子，無奈地向秘書擺手。
「先去，給陶青鳶買一副助聽器。」
5
我邀請陶姐姐陪我到學校，說明實情。
但很意外，她拒絕了我。
「青鳶的學費已經夠了，但如果得罪了那幾個有男丁的人家，我們在村裡也會被人戳脊梁骨。
」
「學校說得也沒錯，他們比青鳶更需要這個機會……」
陶青南已經嫁人生子，男人一年前意外S在工地上，留下她和遺腹子。
鄰裡鄰居，有太多人情世故要考慮。
可是我打斷她。
「陳威父母在深圳打工，家裡去年剛蓋了新房。」
「韓旭是獨子，家裡在村頭有一個養雞場。」
「林飛小小年紀抽煙好賭，分數連青鳶的五分之一都沒有。」
陳威，韓旭，林飛，就是偷偷替換了陶青鳶名額的男生。
隨便一查，誰都不像是缺一筆學費就能鯉魚躍龍門。
而我環顧一圈，陶家的牆皮都脫落了，姐妹倆擠在一間小榻上，一張草稿紙用鉛筆寫過一遍，又用油筆寫……
「是他們更需要機會，
還是他們覺得女生不該有機會？」
陶青南啞然。
「你知道青鳶的成績有多好嗎？有了助聽設備，教輔資料，她可能可以考去最好的大學，成為大學教授、職場白領。」
「更重要的是，啟明星計劃是公開的長期基金，青鳶是靠自己的成績申請得來的，隻要她努力讀書，啟明星就會一直資助她。那位好心人，也可以嗎？」
我大約已經知道陶青南是誰了。
她別過臉，沒說話。
忽然一隻手扯了下我的衣擺，很小心的。
「霍姐姐，我想重新申請啟明星計劃。」
我回頭，是青鳶。
她鼓起勇氣，又重復了一次，然後小聲喊自己的姐姐。
「姐，我比陳威他們成績都好。」
陶青南的眼圈突然就紅了。
她沒說話，
輕輕點了頭。
……
臨行前，青鳶歡快地去重新寫自述信。
陶青南神色復雜。
「霍小姐，我有一件事必須向你坦白，你聽過之後再決定是否資助青鳶。」
我不在意地笑了笑。
「是你和阮謝的事嗎？」
6
陶青南手中的搪瓷杯咣當落在地上。
我彎腰撿起。
彈幕飛快地刷過一排排的感嘆號。
【wok，女配竟然是男主初戀的妹妹！】
【男主想幹嘛啊……當年飛上枝頭放棄了姐姐，現在在妹妹身上找補償？】
「陶家和阮家隔一條巷子，他又跑來資助你妹妹，不難猜。」
彈幕說青鳶像阮謝的初戀。
陶青南的課本上寫著 08 級，恰好和阮謝是同屆，南嶺村又隻有一所中學。
——她就是阮謝曾經的女朋友，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震驚過後，陶青南平復了情緒。
「你別誤會，我們分手後就沒有來往了，這次是他聽說青鳶的名額被搶，才伸出援手。」
阮謝是部門總經理，也是基金計劃的審核人之一。
我告訴陶青南，如果阮謝真心想伸出援手，那三個男生的名字根本就不可能報到基金會。
事實上，三個男生能繞過基金會的審核，冒名頂替青鳶，說不定也是阮謝打了招呼。
但陶青南確實是個好女人。
她掙扎了下，還是忍不住說：
「他也有苦衷……」
我笑了。
「陶青南，你真的很擅長原諒，這是女性的優良品質嗎？」
看著青鳶已經刷刷寫好了自述書，一臉激動地跑過來。
我壓低了聲音。
「如果想要青鳶走得更遠，就別教會她這種品質。」
本就生長在資源貧瘠的土壤上，有先天殘障，如果再學不會爭搶，要怎麼才能獲取養分，將自己養成參天大樹？
很多時候原諒不是原諒，而是算了，每件事都算了。
陶青南的人生已經算了。
希望她不要讓青鳶也重蹈覆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