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將一瓢洛水遞到我面前,要我一字一句賭咒發誓:
「今後我與你各自嫁娶,互不相擾。若我青雀去洛陽糾纏邵徵,下半生就是千人騎萬人睡的娼妓,挫骨揚灰不得好S。」
他從來清楚我最怕什麼,所以讓我用最怕的事情發誓。
人可真奇怪,最難過的時候竟然一滴眼淚也掉不下來。
我捧著那瓢洛水,安安靜靜看著他,想著這次是不是也是阿徵逗我頑呢。
可惜不是。
那瓢洛水清又澈,卻比三年裡喝過的避子湯加起來都苦。
但是這一次,我也認認真真喝掉了。
後來?
後來就沒有什麼事情了。
我離開了洛陽,輾轉到了一個小小的村子落腳。
學著採桑事蠶,
紡織刺繡養活自己,很久不彈箜篌了。
再往後的一個暑日,邵雉敲響了我的門,跟我討一碗水喝。
瞧見我角落裡放著的箜篌,他如遇知音,忘乎所以地求我:
「我那茶樓還缺個善彈箜篌的樂師,姑娘可願……」
我不願。
被拒絕了幾次他也不惱,正巧一回碰上我生病,他忙忙為我請來大夫。
欠了他一個人情,我願意為他彈一曲。
一曲聽得邵雉掉下淚,想求我去茶樓與樂師們一起彈奏,月錢絕不苛待我。
我不想欠他人情和藥費,便問:
「你那賣身麼?若是彈得不好,可會受罰麼?」
邵雉連忙搖頭,又抓耳撓腮,不知怎麼證明才叫我相信。
我說你發個誓吧,用你最在意的東西發誓。
邵雉很認真地想了想,嚴肅了臉色:
「我邵雉以洛水為誓,保證月錢公道,不欺負姑娘,不責罰不苛待,姑娘想走也不強留,否則就叫我聾了耳朵,啞了嗓子,下輩子託生為水裡的王八。
「這姑娘名叫,名叫……」
這話逗得我撲哧一聲笑出來。
邵雉紅著臉瞧我,還有意招我再笑一笑:
「快說呀姑娘,難不成真忍心看我變成個王八?」
此時外頭日頭晴朗,桑葉垂檐,其葉沃若,投下一片斑駁的綠蔭。
採桑。
我叫採桑。
3
天色晚時,外頭淅淅瀝瀝下了雨。
管婠問邵雉一句何時納妾,叫宴席不歡而散。
邵雉氣衝衝地拉著我回房,
收拾行李就要走:
「我們明日就走!
「回去我就給長兄寫信!狠狠告她一狀!」
我踮起腳,理了理他鬢邊的發,溫溫笑道:
「好,明日就走。」
邵雉喝多了酒,燈下望著我的眼神也是湿漉漉的。
他替我委屈:
「採桑,他們在信上不是這麼說的。
「長兄說嫂嫂很想見你,她誇贊你好才情,我才、我才想帶你見見他們。」
檐外雨如珠落,博山爐上椒桂香氣嫋嫋。
邵雉枕著我的腿,酒意泛起時沉沉睡去。
看著邵雉的睡顏,我乞求這世上神仙閉一隻眼,可憐可憐我這一點私心。
忽然廊下聽得一陣清脆的兵戎之聲,像將軍著甲佩劍夜行。
門被猝然拉開,風吹得九枝燈燭影輕顫,
雨水湿熱的潮氣並著回憶一並撲上來,教人無處可躲。
身後一個熟悉得叫我心驚的聲音,他笑道:
「阿雉!你小子躲酒躲到這裡來了?」
我驚詫回望,就看見薄絹屏風後,邵徵的身形在山水雲氣中影影綽綽。
看見我回頭。
邵徵一怔,竟然猶豫著退了半步:
「……弟妹?」
所幸隔著一層山水繪屏風,彼此的臉看不真切。
邵徵沒有認出我,卻望著我的側影愣神了許久。
可看著躺在我腿上的邵雉,邵徵如夢初醒,忙賠罪:
「不知弟妹也在,是我冒昧了。
「明日一定擺宴跟你和阿雉賠個不是。」
邵徵轉身要走,卻聽見來送醒酒湯的女侍笑道:
「夫人請將軍過去呢,
說是為邵五公子挑了幾個好樣貌,清白出身的姑娘帶回江東,要將軍幫著掌掌眼。」
邵徵看了我一眼,慍怒道:
「無知婦人!阿雉是絕對不肯收的!」
也許是手足情深,邵徵對這個弟弟的倔脾氣了如指掌,而阿雉也有幾分像他。
阿雉也曾和當初的邵徵一樣,執意要娶我為妻。
邵家也是不肯,說隻能叫我做妾。
邵雉去洛陽前叮囑我,不管如何,九日內他一定回來娶我。
我等到第九日晚,等到月兒都落下,結了滿院子的霜。
卻遲遲沒有等來音信。
我大概明白了,原來這次結果也不會不一樣。
我總不能等在原地,叫命運傻傻作弄兩回。
第十日,一封書信也沒給邵雉留,我收拾了行李南下。
茫茫風雪,
萬徑無人的天地間,卻有人在身後急切地喚我。
是邵雉。
他被關在地牢軟禁了三日,為了逃出來找我,又摔斷了一條腿,才耽誤了行程。
見我撩起簾子望他,邵雉仰起凍僵的臉,像打了勝仗的將軍,滿臉驕傲:
「採桑!採桑!
「回來娶你為妻!我說到做到了!」
成親那日,邵雉說是他同族的長兄出面。
那位長兄騎射用兵都比他厲害得多,可這麼優秀的長兄也曾礙於族中壓力,沒有娶到心上人。
那時我並不知道,那位出面說和的長兄是邵徵。
拜月時我還誠心祝願長兄早日得償所願,能與心上人廝守。
夜深時,醒酒湯已經冷了。
我想囑託女侍去換一份熱湯,卻發現身旁無人。
大概是管婠撥去,
伺候新招進府裡的姑娘們了。
廚房很近,不過兩個回廊。
外頭雨停了,天上一輪清朗朗的圓月,明晃晃地映在池塘裡。
我提著一盞燈,借著水聲聽見隔壁院落隱約傳來哭泣和爭吵,並著玉器杯盞摔在地上的聲音。
我躲在廊下瞧,就看見邵徵怒氣衝衝的身影。
他瞥見我匆忙滅掉的燈籠,醉意中還有一絲警醒:
「誰躲在那裡?」
我不敢說話,隻留心等著外頭沒了動靜,才小心探出身子。
忽然一隻手自身後猛然掐上我的脖子,再收攏一絲力氣就要將我喉嚨扼斷:
「行跡如此可疑,是刺客麼?」
發現我並沒有匕首,隻是提了盞燈籠,邵徵松開了手。
我跪在地上拼命地咳,邵徵倚靠著廊柱,佩劍居高臨下地抵著我的脖子:
「說吧,
誰指使你來的?
「是管氏,還是江東那些賊人?
「把頭抬起來回話!」
……
佩劍猝然跌落在地。
清朗的月色照見邵徵滿臉愕然:
「……青雀?」
我不想聽到這個名字。
也不想去看他眼中失而復得的狂喜和苦澀:
「是你麼?你是來洛陽尋我的麼?
「……你怎麼不理我?
「……難道又是一場夢?
「你不知道,洛水一別,我總是做夢。
「夢裡的你總是這樣,捧著那瓢洛水安安靜靜地看著我,一句話也不肯跟我說。」
流雲蔽月,
他醉得厲害又看不真切,慌亂著去捉我的衣袖,急於確認眼前是不是一場夢境。
我猛地推開他。
邵徵喝了酒,又不曾設防,懵然被我推進池中。
有女侍聽見池塘的動靜,遠遠趕來。
我忙撿起腳邊燈籠,匆匆逃了。
女侍誠惶誠恐去扶邵徵,卻被邵徵一把推開:
「你過來時可曾看到什麼人?」
女侍是在園中值夜的,生怕邵徵問罪,便垂下頭:
「奴婢才提燈巡了一圈園子,並未看到什麼人。
「將軍您飲了酒,當心春寒傷身。」
邵徵揉了揉眉心,不願相信那隻是一場夢:
「這園子附近是誰在住?」
「邵五公子和他的夫人。」
「還有呢?府上可有新來的樂姬?」
「沒有新來的樂姬,
但是夫人買了一些姑娘,說是要送給五公子做妾的。」
「這些姑娘裡可有擅彈箜篌的?」
女侍仔細想了想,忽然有了眉目:
「是有一個,但是夫人很不喜她,下午才罰了她……」
邵徵眉心一跳,忽然有不好的預感:
「罰了什麼?」
女侍哆嗦著跪在地上:
「午時夫人擺宴,她彈得不好,害夫人在五公子面前難堪,下午、下午就被夫人撵去娼館了。」
邵徵的心忽然一滯,猛然想起從前逼迫青雀發的毒誓。
今後各自嫁娶,互不相擾。若我去洛陽糾纏邵徵,下半生就是千人騎萬人睡的娼妓,挫骨揚灰不得好S。
洛水一別的三年裡,邵徵有許多後悔的事。
後悔當初叫她喝了太苦的避子湯,
不然他們也會有個孩子的。
後悔當初移情管婠,把青雀的心看得太輕,把毒誓發得太重。
後悔得多了,他總做夢。
夢到那碗避子湯,苦得她輕輕皺眉。
夢到她捧著那瓢洛水安安靜靜看著自己。
夢到三月晴天裡,她和從前一樣,穿著自己最喜歡的那件青色衣袍,松松挽了長發,撲進他懷裡。
可是夢裡的她不說話也不肯笑,更不會像從前那樣仰頭,紅著臉小聲喚他一聲夫君。
那三年,洛水之誓橫亙在二人之間,當真音信全無。
原來她還未嫁。
原來她心裡還有他。
哪怕違背誓言,哪怕用她最怕的事情要挾。
哪怕發誓時那麼怕,可她還是回洛陽尋他了。
得而復失和失而復得,像尖刀裹著蜜糖在心口絞,
泛起甜蜜的痛楚。
邵徵想明白了,不管發生了什麼,都不怪她,他都要她。
碰過她的男人,有他蒙著她的眼睛,握著她的手執刀,一個個S了泄憤。
畢竟她七歲為奴,十四歲跟了自己,除了彈箜篌什麼也不會,要如何在這亂世中保全自己?
就算洛水之誓真的這般靈驗,但是有他在。
今後有他邵徵撐腰做靠山,這天下她什麼也不用怕。
「備馬!不許跟著!
「今晚的事若是敢說出去半個字,當心你們的腦袋!」
天上一輪圓月靜靜照在地上,灑下一地清霜。
如今照著他行路的月亮,也曾照過青雀為他送別時的淚眼。
雨過夜晴,每個水窪裡那輪小小的,團圓的月亮,都叫疾馳的馬蹄踏碎。
邵徵的記憶裡,
小時家鄉有天狗食月,人們敲鑼打鼓,爭相撵走天狗。
但是邵徵從來嗤之以鼻。
記憶裡月兒從來都圓,從來不會碎。
就像他的馬蹄踏過,水窪裡又是十分好月。
月總會圓,傷總會好。
就像雀兒,總會回到他身邊。
4
燈燭昏昏,邵雉還在睡著。
我輕手輕腳坐在榻邊,借著燭火細細看他的眉眼。
晚風裹挾著春雨的潮氣往人的眼睛裡吹,心事如枝上絮一點點飄遠。
這麼維護我的邵雉,如果知道了那段難堪的過去,他會怎麼看我呢?
我不知道,我不敢問。
因為邵徵也曾視我如掌上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