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細細為我釐清同族利害關系,提到長兄更是滿臉驕傲:
「我大哥哥是個很好的人,我的騎射都是他親手教的!
「如今他在洛陽做中領軍,咱們今日就是去見他。」
我討厭洛陽。
那裡曾有人逼我飲一瓢洛水為誓,今後各自嫁娶,互不相擾。
我抱著懷中箜篌,隻低著頭推脫:
「阿雉,我曾為樂姬,恐汙了尊兄長耳目,還是不見的好……」
邵雉憐惜地將我摟到懷中,握住我的手叫我安心:
「不會的,我悄悄同你說句兄長小話,他娶嫂嫂進門前,也曾為一個彈箜篌的樂姬鬧得天翻地覆,後來怕嫂嫂吃醋,兄長就逼那樂姬飲洛水起誓,各自嫁娶,互不相擾。
「何況如今你是我妻,又彈得一手二十三弦好箜篌,兄長愛屋及烏,一定會喜歡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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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聽得我心頭發顫,不等我再多問一句。
風吹起油壁車的簾子,洛陽城郭已經遙遙在目。
邵雉在我額角印下一吻:
「長兄在族中頗有威信,跟他見了這一面,那些族老就不敢議論你是非。
「就見一面,以後咱們回江東成家,再不來了!」
我低下頭,仔細想著邵雉的處境。
他不顧族親勸阻,執意娶我為妻已經遭了非議,我不忍他為難。
何況當年我和邵徵分開,那樣決絕。
怕我哭鬧糾纏,惹他的未婚妻不高興。
邵徵把一瓢洛水遞到我面前,要我一字一句賭咒發誓:
「今後各自嫁娶,
互不相擾。若我去洛陽糾纏邵徵,下半生就是千人騎萬人睡的娼妓,挫骨揚灰不得好S。」
邵徵多慮了,我總是很聽他的話。
從前避子的苦藥也喝,如今一瓢洛水也沒什麼的。
見我照做,邵徵松了口氣。
他飲下一瓢,也斷了我盼著他來尋我的念想,說如果他再糾纏我,叫他萬箭穿心而S。
我攥緊膝上衣裙,安慰自己:
洛水又苦又澀,毒誓還發得那麼重,想必是作數的。
何況跟著邵徵那些年,他始終將我安置在私宅,不曾帶我見過客,更別說邵家人。
見我仍低著頭,邵雉又怕我忐忑,忙掏出懷中家書遞給我看:
「我曾和長兄寫信提到過你,他還叫我好生待你,不要抱憾終身。
「你別怕,我們就住三日,聽說前些日子長兄出去打仗了,
指不定連面也見不上的。」
邵雉總是縱著我。
幾次我想跟他提起從前,總是還沒說就紅了眼眶。
他心疼地擁住我,神情比我還慌亂:
「我才不管從前,如今採桑好好在我身邊就夠了。」
邵徵不在。
我松了口氣。
邵雉笑著扶我下馬車:
「嫂嫂,這是我妻採桑,我同你信上說過的。」
眼前女子氣質高貴不凡,點頭時連頭上金擿都不顫。
我聽邵徵說過她,她叫管婠,是家族為他挑選的妻。
那時我沒什麼見識,隻抱著箜篌不自量力地問他:
「為什麼選她?因為她彈箜篌比我厲害麼?」
邵徵就被我逗笑了,他說婠婠出身高門望族,並不像我這種貴族豢養的低賤樂姬。
她不需要苦習樂技討好人,都是旁人彈給她聽,取悅於她。
就像眼前宴開,一眾樂師舞姬極盡所能地討好賓主。
一輪酒畢,我忙把自己織的兩匹吳綾奉上:
「聽阿雉說嫂嫂喜歡雲紋,這是我親手織的,望嫂嫂笑納。」
邵雉笑著幫腔:
「採桑怕旁人不上心,連蠶繭都是自己挑的,連我都不許碰呢。」
可管婠長嫂隻是瞥了一眼那兩匹綾羅,不鹹不淡地笑道:
「有心了,但我這並不缺好錦。」
我捧著綾的手窘在半空。
她勾起唇角,笑得很周到:
「但是聽說你很會彈箜篌,原本還是樂姬出身?」
我一怔,點點頭。
「唉,我採買的這些樂伎總是笨笨的,打也打過,
罰也罰過,可總不開竅,彈得不合我心意。」管婠笑得微妙,「不如你彈奏一曲,幫我指點指點她們?」
青玉酒樽猛地摔在地上,飛起的碎玉濺落在管婠手邊,嚇得她身子一抖。
邵雉抬起臉,笑得無辜又刻意:
「抱歉長嫂,我手滑了。
「嫂嫂方才想叫誰彈曲?」
管婠的笑容僵住了,旁邊機靈的女侍忙轉開話題:
「夫人最敬那些技藝精湛的樂師,早聽說採桑姑娘精於音律,夫人一直盼著聽上一曲呢。」
管婠褪下手上一隻玉镯,叫女侍奉上:
「是我疏忽,這玉镯權作賠罪了,弟妹不要多心。」
見邵雉護著我一語不發。
管婠忽然嘆了口氣,低頭擦了擦眼淚,勉強笑道:
「雉兒,你知道你哥哥娶我前,
曾為了個樂姬鬧得天翻地覆。
「當然弟妹與她不同,弟妹雖為樂姬,定然不會像她一般自甘下賤。」
說罷,她黯然一笑,叫人忍不住生出憐惜,
「邵家也曾說過我善妒,連個可憐的樂姬都容不下。
「可我聽說那賤人為了勾引我郎君,第一次見面竟然赤裸著身子彈箜篌。
「雉兒,你說我如何能忍?」
邵雉本是後輩,見長嫂傷懷落淚,也不好咄咄相逼,便岔開了話:
「世人寫女子多豔筆,傳聞未必是真。」
管婠的目光似有若無地往我身上瞟:
「雉兒你不懂,這些出身低賤女子都不安分。
「見了有權勢的男人,便如血蛭,S也不肯放手的。」
邵雉接不上她的話,隻望著我笑道:
「那我倒更像血蛭。
「嫂嫂你不知道我求了採桑多久,她才肯嫁給我呢。」
我SS掐著掌心,強撐著笑臉望向邵雉。
他看我的眼中滿是疼惜和珍愛,仿佛他的愛人是這世間至寶。
我看著一無所知的阿雉,忽然覺得心口疼得喘不上氣。
阿雉,倘若、倘若那些傳聞說的都是真的,倘若我真的下賤又骯髒。
你會怎麼看我。
你……還會要我麼。
2
三年前,我不叫採桑。
我叫青雀,是王縣丞豢養在府裡的樂姬。
那時達官貴人們時興畜奴之風,買來幼女們養在府中,教她們歌舞書畫。
等養到十三四歲,這些姑娘們自己收用也好,送去籠絡權貴們也罷,總是不虧本的買賣。
我被買進府那年隻有七歲,
也並沒有彈箜篌的天賦。
七年裡,樂師打我就打斷了九根竹尺,抽斷了十三根藤條。
不知挨了多少餓,罰了多久的跪,我才精通了這門技藝。
教養我們的樂師是個年老的嬤嬤,她常說:
「別怨咱心狠,要怨就怨你們命賤,生成了奴婢。
「技藝好的,碰上抬舉你的大人,那是老鸹飛進鳳凰窩。
「技藝不好的,讓主家丟了臉,砍了手是輕,賣進娼館可沒有後悔藥。」
嬤嬤沒有嚇我們。
那時王縣丞忙著討好各路勢力,送金銀,送美人。
即使是大人物看不上的美人,王縣丞也不敢轉手送人,便砍了美人的手封在金匣裡送去,當作招待不周的賠罪。
而我被送給邵徵時,才十四歲。
所有姊妹都嘆我的命不好,
悄悄為我哭了一場。
因為那時邵徵正受中將軍重用,各方勢力都爭相討好,想拉攏他與邵家。
送黃金白璧,送錦帛車馬,送美人胡姬。
可是邵徵一件不收,一人不留。
要麼砍手,要麼賣去娼館。
邵徵不要我,我隻剩S路一條了。
王縣丞想出一條妙計,叫底下奴僕扒了我的衣裳:
「我就不信,看著光溜溜的美人他還不心動?」
邵徵背對著我賞雪,別說看我,他連頭也不曾回。
我想活命。
可我太冷,太害怕了。
哆嗦著彈錯了一個音。
邵徵不悅地起身回頭。
我拼命地跪在地上磕頭,生怕他砍下我掃興的手。
可是意料中的巴掌和拳腳都沒落下,
身上反而蓋了一件厚厚的狐裘披風。
我顫顫巍巍抬起臉,愕然望著他。
邵徵蹲下身定定望著我,忽然噗嗤一聲笑出聲:
「我有那麼嚇人麼?」
我呆呆地看著他,那一刻我好像看見了救苦救難的神仙。
他倒也並不在意我說什麼,擺擺手:
「穿好衣裳,再到我府中彈一曲吧。」
從那以後,我就跟了邵徵。
邵徵很喜歡我,說從未見過我這麼聽話乖巧的姑娘。
那些弟兄們都很羨慕他,說他們出生入S地打仗,還得應付外室們的勾心鬥角。
那些鶯鶯燕燕不是算計錢,就是算計留個種,好母憑子貴。
可是邵哥的小雀兒就不一樣。
每一碗苦澀的避子湯我總認認真真喝下,一次不落。
喝到後來邵徵竟然有點生氣:
「青雀,
你就真不想要個我們的孩子?」
我端著那碗避子湯,怔愣著看了他好一會。
顧不得指尖發燙,我小心翼翼地遮掩住自己的欣喜:
「……可以麼?」
見我滿眼期許,邵徵又是噗嗤一笑:
「逗你的,不可以。」
我點點頭,不敢讓邵徵看見我紅了的眼眶。
見我不跟他鬧,邵徵忽然冷下臉問我:
「青雀,要是有天我不要你了,你怎麼辦?」
我抬起頭看著他,滿眼愕然。
眼淚總比話先掉下來,我無措地抓著他的衣袖:
「……阿徵,我做錯什麼了麼?」
「真傻,我騙你的。」他在我額頭輕輕彈了一下,「我怎麼舍得?你像一隻小雀,
離開我你怎麼活?」
我摸了摸額頭,勉強扯出一個笑容:
「阿徵,不要這樣騙我,很疼。」
不要這樣騙我,心口很疼。
「疼才長記性!」邵徵嘆了口氣,將我摟到懷裡,「真傻,你也不會吃吃醋,跟我鬧一鬧,要個孩子傍身。」
阿徵,我不是不會吃醋,不是不會鬧。
我怕我鬧了,萬一真的吵了架,你不想要我了,就把我賣了。
後來邵徵動了娶我的心思,跟家裡鬧得不可開交。
他被族親逼迫著去見那位未婚妻,管婠。
這是三年裡第一次,他回來時沒有將我一把摟進懷裡。
我有一點忐忑,便抱著我最擅彈的箜篌,不自量力地問:
「為什麼選她?
「因為她彈箜篌比我厲害麼?」
邵徵被我的無知逗笑了。
他說婠婠出身高門望族,並不像我這種貴族豢養的低賤樂姬。
她不需要苦練箜篌討好男人,反而隻要她願意,隨時可以召一群樂姬為她彈奏。
最後一次見邵徵,是一個特別晴朗的春日。
我穿了他最喜歡的青色衣袍,松松挽了長發,歡歡喜喜跑去迎他。
我想好了跟他說,阿徵你別為難了,我做妾也可以的。
我想隻要我也聽夫人的話,她總不會隨便賣掉我的。
不等我開口,邵徵定定地望著我:
「青雀,管婠不喜你,你別叫我為難。」
我不知道說什麼,隻懵然點點頭。
邵勳最寶貝我的時候,連床榻上都小心翼翼吻著我的指尖,說的情話叫我心顫。
從前他說青雀,我絕不叫你為難。
如今他說青雀,
你別叫我為難。
他說青雀你畢竟跟了我三年,身契和那把鑲金嵌玉的箜篌都送你了,也不算虧待了你。
他說婠婠不喜你,你不要鬧到洛陽去,惹她不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