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傷得不輕,今夜怕是走不了了。
不遠處,巡防兵已經要到了。
我架著段凌霄,拐進了一旁的小巷。
……ťûⁱ
醫館後院的藥香混著血腥氣湧進來時,段凌霄已經意識模糊,滾燙的額頭抵著我肩窩,呼吸灼得人發慌。
老大夫剪開沾血的繃帶時倒吸冷氣:"姑娘,這位公子......"
"救不活就拆了你招牌。"
我把染血的匕首拍在藥櫃上,盯著銅盆裡漸漸泛紅的熱水。
段凌霄在昏迷中突然抓住我衣袖,掌心粗糙的繭子磨過手背:"...阿寧..."
燭火爆了個燈花,我反手握住他顫抖的手指。
窗外打更聲遙遙傳來,三更天的梆子敲得人心頭發顫。
老大夫處理他的傷口處理了整整一個時辰。
天快亮時,他擦著汗走了出來。
「無大礙了,好生休養便能養回來。」
他走到我跟前,遞給我一個東西:「方才那公子衣服裡掉出來的,應該是極珍視的東西,姑娘代為收著吧。」
垂眸看著那物件,我眉毛微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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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我就展現了山大王的潛質。
小小年紀,學著隔壁寨子阿姐的模樣,在一個小土坡上辦了一場比武招親。
寨子裡的男孩子打得走來有回。
雖然年紀小,可都跟著家裡父兄練過拳腳。
有的打起來還挺兇的。
我本以為最後能勝出的人是寨子裡最高最壯的小虎。
可沒想到,他卻被一個小個子的小男孩踹下了土坡。
小男孩又瘦又黑,但身手敏捷,
極有技巧。
我認出他是千嶂寨那總纏著我的粘人精。
於是不滿:「你怎麼來了?」
「比武招親。」他眼睛很亮:「阿寧,我贏了。」
「哦。」我隨手把信物扔給他:「等十年後再來娶我,到時候我認不認賬,另說。」
那信物是什麼來著?
好像是我隨手編得一根五彩繩。
如今十年過去,五彩繩的顏色有些暗淡了。
但仍能看得出來被人仔細保管著。
摩挲這繩子,我扭頭看向屋內。
段凌霄平躺在榻上,身上裹著繃帶,也許是因為疼痛,眉頭始終皺著。
其實,他不用受這罪的。
但卻想也沒想就跟著我來了京陵,想也沒想就說要幫我斷後……
一來二回,
便虧欠上了。
段凌霄,你想讓我怎麼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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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凌霄身體素質很好,那麼重的傷,第二天中午便醒了。
喝了藥,他竟要起身下床。
「待在城內危險,我們需要盡快回去。」
我按下他:「你的傷還不能動,再休息一天。」
「不行……」
在這件事上,他竟格外固執。
我加大了手勁,他便動彈不得,有些茫然地抬頭看著我。
跟他對視幾秒,我移開視線。
「我在京陵正好還有事要辦,再待一天。」
段凌霄突然沒了聲音,垂下頭,整個人顯而易見地落寞了。
「你要去見他嗎?」
「見誰?」我沒反應過來。
因牽動了傷口,
段凌霄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等緩過來,我聽見他說:「秦樾,你要去見他嗎?」
他若不說,我真沒想起來。
我看著段凌霄,他這表情實在好ẗũ₉笑。
原來他知道我跟秦樾的事。
「都已經過去了,我不是去找他。」
我又問:「段凌霄,你知道多少?」
段凌霄依舊沒抬頭,垂頭看著自己腳尖:「什麼都知道。」
過去兩年裡,他無數次來京陵尋她。
也無數次聽聞她的事情。
次次讓他難受,卻又無可奈何。
「什麼都知道……」我低聲重復了一句,而後問道:「那你介意嗎?」
段凌霄一愣:「什麼?」
「不是自詡是我未婚夫嗎?
你介意我的過往嗎?還……願意跟我成親嗎?」
我望著他,故作淡定。
指甲卻不自覺掐入進了掌心。
段凌霄猛地站起來,當即疼得龇牙咧嘴,卻還是怕我反悔了似的,趕緊道:「我當然願意。」
「那行。」
我點點頭:「你好好休息吧,我去買東西。」
「買什麼東西?」
「成親要用的東西。」
我推門出去,正好碰到來給他換藥的大夫。
關上房門,我聽見段凌霄在裡面問:「大夫,請問我是在做夢嗎?」
我沒忍住笑出了聲。
這傻子。
……
回到黑風寨,已經是三天後。
手下接到我提前傳回去的信,
已經整個寨子拾掇了一番。
寨門口掛上上紅綢,連帶著看門的大黃狗也戴上了大紅花。
瞧著很喜慶。
隻是,迎出來的手下各個神情復雜。
半點不見喜色。
我疑惑:「怎麼了這是?」
他們面面相覷,有人站出來道:「大當家,有人來寨子找您。」
……
我沒想到來人會是秦樾。
自從上次在沈府遠遠見過一面後,到如今已經許久未見了。
他聽見動靜,轉身看向我。
在看清我的臉時,瞳孔驟縮,整個人強裝出來的淡定瞬間蕩然無存。
「洛寧……」
他怔愣地看著我:「你沒S,你真的沒S……」
我沒想到來人會是秦樾。
寨門前的紅綢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背對著滿山蒼翠站著,官服下擺沾著泥濘,玉冠歪斜竟透出幾分落魄。
他聲音發顫,官靴碾過滿地鞭炮碎屑,"他們說山匪劫S是假,說你用木簪做局......"
我抬手止住要圍上來的弟兄們,定了定心神,抬眸看他:"秦大人來喝喜酒?"
這句話像把淬毒的匕首,他身體一僵:"跟我回去。"
他突然發狠抓住我手腕:「跟我回去,我不計較你騙我。之前是我冷落了你,我同你道歉……」
「不用了秦大人。」我甩開他的手:「從我離開你的時候,就沒想過再回去了。」
退開些許,我張開雙臂。
「秦大人也看到了,我是個山匪,當初與你的初遇不過是我處心積慮的一場騙局,
我向你道歉。」
「可我們倆並不合適,這也是事實。」
「你是官,我是匪,你是翩翩公子,我是粗鄙山匪,強求不了。」
秦樾皺眉:「我不介意,隻要你從今以後離開這裡,與黑風寨徹底斷開聯系,你就還是縣令夫人,我會好好待你。」
我聽笑了:「你看,你總是這樣,不聽我說什麼,也不顧我的意願。」
秦樾愣住了,久久沒說話。
山風呼嘯,再遲些怕是要落下大雨。
我正要遣人把秦樾送走,卻聽見段凌霄的聲音突然插進來:"阿寧,合婚庚帖寫好了。"
扭頭看去,段凌霄正大步跨進來。
他也看到了正說話的我與秦樾,動作頓住。
秦樾看清來人,瞳孔驟縮,腰間佩劍鏗然出鞘:"段凌霄?兩年前劫S朝廷賑災隊的要犯!
"
劍鋒裹著破空聲直刺段凌霄咽喉,我旋身擋在中間,刀刃相撞濺起火星。
段凌霄悶哼著捂住滲血的傷口,躲避秦樾攻勢,卻仍不忘護著手中的合婚庚帖。
"讓開!"秦樾劍尖發抖,"你知道他手上多少條人命?"
"知道。"我盯著劍身,手中的刀未退分毫,"三年前水災,千嶂寨劫的是克扣賑災糧的貪官,且所劫銀錢盡數被換成了糧運往了災區救助百姓。秦大人,這事當年我也參與了,你要S,隻S一個是不是有失偏頗了。"
秦樾臉色瞬間慘白,劍鋒垂落三分。
「你竟以身護他?」
我靜靜地看著他:「是,他是我夫君,我自然要護著。」
「夫君……」
秦樾突然笑了一聲,隻是那笑意不達眼底:「你要嫁他?
」
「在你眼裡,我如今竟比不上這粗鄙山匪?」
粗鄙。
又是這個詞。
沒來由得,心裡突然就湧上來一股怒氣。
「是!我要嫁他!」
我指著段凌霄:「因為我跟他一樣,也是粗鄙的山匪,我吃飯發出聲音他不會嫌棄,我走路太快他會等我,別人嘲笑我他也會衝上去替我出頭,而不是一味的讓我忍忍。」
「秦樾,我洛寧不是傻子,誰對我好,我能感受得到。」
秦樾微怔,似乎有著不可思議:「就因為這些小事?」
「與我而言,不是小事。」
段凌霄察覺到我情緒變化,走上前站在我身側,輕輕握住了我的手。
我愣了一下,身體也明顯放松了下來。
側身讓開,我沒再看秦樾一眼。
「秦大人,當年與你的婚書上我的信息均是假的,所以那婚書自然也做不得真,以後你我婚嫁各不相幹。」
「這兩年相瞞相騙,是我任性了。」
秦樾:「若我不原諒呢?」
「那我也沒辦法了。」
我笑:「畢竟,我是個不講道理的山匪。」
「來人,送客。」
整個大堂安靜下來。
許久之後,隻聽見噠一聲響。
我回眸看去,桌子上多了支梨花木簪。
秦樾抬腳邁過門檻,朝寨子外走去。
身姿挺拔,如松如竹。
跟我當時第一次見他時很像。
隻是如今,再無悸動。
暮色吞沒他離去的身影時,段凌霄突然從背後環住我。
血腥氣漫過來,
他下巴抵著我發頂輕笑:"娘子,別看他了,我這傷口疼得緊......"
"活該。"我反手將金瘡藥砸進他懷裡,"三日後拜堂,別瘸著腿摔了合卺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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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燭"啪"地爆了個燈花,段凌霄捏著合卺酒杯的手跟著抖了抖。
酒液潑在他胸前繃帶上,洇開一片暗紅。
"緊張?"我翹著腿坐在喜床邊,鳳冠珠簾晃得叮當響,"當年比武招親踹人下臺的氣勢呢?"
他梗著脖子灌了口酒,「誰緊張了?」
「老子這是......嘶!」
話沒說完就倒抽冷氣——方才動作太大扯裂了傷口。
我掀了蓋頭湊過去,指尖戳了戳滲血的繃帶:"逞能?"
燭火在他眼底跳成兩簇火苗:"洞房花燭,
總得......"
他邊說邊欺身過來。
我往後退著:「你真行?」
段凌霄眯了眯眼睛:「瞧不起小爺?」
「可你這樣……」
尾音突然被溫熱的酒氣吞沒。
段凌霄叼走我鬢邊珠釵,犬齒擦過耳垂:「洛寧,我們拜過天地了。」
他單手扯開繃帶,還未好透的傷口上赫然用金粉描著歪歪扭扭的"洛"字,"蓋個戳,跑不了。"
我盯著那字跡笑出聲:"醜S了。"
"嫌醜就重寫。"他忽然攬著我後腰翻倒在喜被上,沾著藥膏的手指劃過我掌心,"拿我練了十年刀繭當筆——"
話音戛然而止,窗外突然傳來此起彼伏的抽氣聲。
十來個腦袋齊刷刷從窗縫縮回去,
王二的大嗓門穿透門板:"大當家!弟兄們就賭姑爺能不能撐過三更天!"
段凌霄黑著臉甩出匕首釘在窗棂上,外頭頓時雞飛狗跳。
我趁機勾過他腕間系著的五彩繩,晃了晃:"比武招親的彩頭留到現在?"
"留來拴媳婦的。"他反手用紅綢纏住我倆手腕,突然正色:"當年你說十年為期——"
更鼓恰在此刻敲響,段凌霄眼睛倏地亮了:"十年零三個時辰,我來討債了。"
下一瞬,滿室燭火被掌風撲滅。
黑暗中傳來衣料撕裂聲,混著某人吃痛的悶哼。我摸到他後背新鮮結痂的傷口:"再亂動傷口裂了......"
"裂了也值。"他含糊的聲音混著溫熱的吐息落在頸側,"總比那年看著你鳳冠霞帔嫁別人......"
餘音被我用唇堵回去,
屋頂偷聽的弟兄們哗啦啦摔成一團。
段凌霄趁機抖開喜被將我們裹成繭,在被浪裡悶聲笑:"明日他們該賭咱們幾時添小土匪了。"
窗外山月羞進雲層,大黃狗叼走最後一塊撒帳的喜餅。
紅燭燃盡時,我忍不住痛呼出聲:「你這土匪,輕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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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澤官道的楓葉染血時,我正蹲在樹杈上嗑瓜子。
段凌霄的箭尖挑開第十七個刺客的蒙面巾,嘖嘖兩聲:"昌澤劉刺史養的S士就這水準?"
秦樾的馬車歪在路邊,車簾被血浸透半邊。
他握著卷宗的手指骨發白,官服卻仍端端正正系到領口。
我甩出袖箭釘穿偷襲者的咽喉。
"留活口!"秦樾突然掀簾厲喝。
一支羽箭擦著他鬢角飛過,段凌霄反手將人按進車轅:"秦大人,
保命的時候講究點成嗎?"
……
距離我與段凌霄成親已經一年了。
今年年中,秦樾升任昌澤太守。
可昌澤那地方太亂。
官匪勾結,私相授受。
所以我料定,秦樾的上任途中不會太平靜。
別的不說,他卻是適合正直愛民的好官。
若真這麼S了,未免太過可惜。
所以便央著段凌霄一塊過來,送他一程。
果然,這趟來得值。
暮色四合時,最後一個刺客被我用麻繩捆成粽子。
段凌霄踹了踹裝S的家伙:"勞駕,你們縣令貪墨河工銀的賬冊藏哪個姘頭家了?"
那人剛要張嘴,他突然往人嘴裡塞了塊喜糖:"喜宴剩的,沾沾喜氣。"
「不用跟我說,
我不管這麻煩事。」
「待會交代給那位秦大人就好。」
秦樾整理衣冠的手頓了頓。
我拋著染血的短刀走近:"休息好了嗎?我們送你到昌澤城外。"
他抬眼時,官袍上銀杏葉與血漬斑駁成秋色:"為何救我?"
"青龍寨的賭坊,白虎寨的鹽道——"
我刀尖劃過俘虜顫抖的脖頸,"你活著,那些披官袍的豺狼才不敢動我的財路。"
「那些百姓,也能多一分希望。」
我翻身上馬,輕夾馬腹,追上前面等我的段凌霄。
馬兒揚蹄時,我回頭看了眼。
秦樾站在漫天紅楓裡,佇立許久,突然整了整衣襟,朝我們離去的方向拱手行了個端端正正的官禮。
"真酸。"段凌霄突然咬住我耳垂,
"娘子方才偷看他三眼。"
我反手將短刀插回他腰間刀鞘:"確實酸,誰家醋壇子打翻了?」
夕陽將兩道影子融成一體,驚起滿山雀鳥。
官道上,新任昌澤縣令的馬車碾過楓葉,穩穩朝昌澤方向駛去。
山高水遠,再不相見。
——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