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直到他發了火,下人們才惶恐跪地求饒。
「夫人行為隨心所欲,自在慣了,奴才也不好阻攔……」
秦樾看著他們,便意識到,不是他們不好阻攔,是他們根本就不在意。
他們對府中的這位主母不在意,甚至是看不起。
所以不像對待其他主子那樣誠惶誠恐,時刻揣摩心思,留意行蹤。
而他們之所以這樣,皆源於他對她的態度……
秦樾猛地閉了閉眼。
手邊放著的糕點早已長了霉點,他心想,找到了就好。
找到了,就有機會補償。
他這些日子,確實有點忽視她了。
伸手接過小廝手中的木簪,他用力攥了攥。
「夫人在哪?我去接她。」
小廝猛地跪地,聲音顫抖:「夫人……夫人她墜崖了,屍骨無存。」
6
「聽說了嗎?縣令大人帶兵去剿匪了!」
「剿的哪個寨子?」
「白虎寨!聽說縣令夫人路過白虎寨被山匪劫S,逃跑途中跌落山崖,屍體被野狼吃了,一地的殘渣肉屑,秦大人看見了,當場臉色就白了,站都站不穩。」
「怎麼會這樣?太慘了。」
「秦大人一怒之下,帶兵去剿了白虎寨。」
「咳咳咳咳——」
兩人說話聲音被一陣猛烈咳嗽聲打斷。
他們看過來,我連Ŧű̂ₚ忙抬手致歉。
而後在桌子上放了塊碎銀子,匆匆離開了茶棚。
我急著回去收拾那手下呢。
他辦得好事!
我這S狀也太慘了吧,這傳出去至少要被京陵百姓津津樂道好幾年。
……
「王二呢?出來挨打!」
我跑回寨子興師問罪。
卻遍尋王二不到。
手下說,他去京陵採買去了,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呢。
我覺得他是知道自己闖禍了,去躲禍了。
段凌霄聞風而來:「你找王二也不找我?」
「怎麼?你要替他挨打?」
我瞥了他一眼,伸出手掌:「行啊,來啊。」
我以為段凌霄不會理我。
正要把手收回來,下一秒,掌心一片溫熱。
段凌霄把臉貼在我掌心。
聲音竟有幾分認真。
「如果打人能讓你高興些,那我讓你打。」
我心髒一跳,猛地將他的腦袋推開。
「……你真是有病。」
7
王二已經七天沒回寨子了。
等我察覺到不對勁,派人去找時,有人從寨子外扔進來一個包袱。
包袱裡是個盒子,裡面裝著一截手指。
有人一下子就認出來了。
「是王二哥的!他去年燒火在手指上燙了個疤,我記得很清楚。」
連帶著的,還有一個紙條。
【若想要人,大當家親自來領。】
沒有署名,但我卻知道是誰留的。
白虎寨大當家,雷鳴風。
自從秦樾帶兵去白虎寨剿匪之後,我便一直讓人留意著那邊的消息。
昨天才得知,白虎寨盡數被剿滅,隻有大當家雷鳴風在眾人掩護下從後山逃走,下落不明。
府衙已貼出懸賞文書,卻沒想到他竟膽子這麼大,明晃晃地藏入了京陵。
而王二,怕是受了我的牽連。
以雷鳴風的心思深沉,應該早就察覺到縣令夫人殒命白虎寨山下,是有人在禍水東引。
王二他們行動不可能半點痕跡不留,被順藤摸瓜查到是早晚的事。
雷鳴風這人陰險,且睚眦必報。
他知曉真相後定會報復。
卻沒想到動作這麼快。
我皺了皺眉,看了眼紙條上留下的地址,轉身取下牆上的短刀。
「你一個人去?」
段凌霄攔在我身前,我抬眸看了他一眼,他便讓開了路。
「沒想勸你,
也知道勸不動你。」
他站在我身側:「但我要跟你一起去。」
我有些沒有耐心:「你這人……」
「不聽勸。」他點頭:「我知道。」
「所以你也別白費口舌了,咱們抓緊時間趕路比較好。」
我還沒答應,他就已經收拾包袱,搶先我一步下山了。
8
王二我是一定要救的。
三年前,我們跟其他寨子搶地盤時,對方陰險,設了陷阱陰我,是王二推開我,替我擋了一刀。
他對我有救命之恩,我不能不管。
再者,若不去應了雷鳴風的約,他怕是不會善罷甘休,到時候敵暗我明,反而徒增煩憂。
我與段凌霄快馬加鞭,於次日一早入了城。
京陵繁華,為掩人耳目,
我們在臉上做了些文章,易了容。
約定的時間在晚上,我們查探過地形後,便坐在街邊面攤上一邊吃面一邊等。
我一天沒吃飯,餓壞了。
吃東西時便沒顧忌那麼多,兩三口就吃完了。
段凌霄比我還快,活像個餓S鬼投胎,面前已經多了好幾個空碗。
我正猶疑著要不要再來一碗,就聽見隔壁桌子上幾個女子低聲說笑。
「鄉下來的吧?怎麼吃成那樣?」
「你看那女子身材,肩比尋常女子寬好多,從背後看竟像個男的。」
「好難看,我要是她都沒臉見人了。」
「別說了,再說人家要聽見了,不得羞憤S?」
我:「……」
我已經聽見了,但是羞憤確實是沒有的。
自從回了黑風寨,
我就想開了。
別人的眼光看法於我不痛不痒,
段凌霄都記得我喜歡什麼,到頭來我自己卻忘了。
弱柳扶風是種美,那我強壯有力也是一種美。
何必比較,自己喜歡最好。
我喝了口湯,抬頭看向段凌霄,他吃完最後一口面,面無表情地擦了擦嘴。
我正要詢問他要不要再來一碗,就見他徑直站了起來。
走到隔壁那兩女子跟前,一把掀了她們的桌子。
「啊!」
她們嚇得立馬起身讓開,可剩碗裡的面湯還是灑了她們一身。
雖不燙了,可黏膩得粘在身上,狼狽不堪。
「你……你瘋啦!」
「哪裡來的野小子,在這裡撒潑!店家!店家你不來管管嗎?」
段凌霄漫不經心地開口:「是啊店家,
快來管管,這兩個嘴巴太臭,都打擾到我吃面了。」
我這才反應過來。
段凌霄是在給我出氣呢。
不自覺地,我又想起了以前。
我在外面因身材被人嘲笑,秦樾握著我的手讓我不要管。
說忍忍就好,人家不過圖口舌之快。
而如今,同樣的場景,段凌霄卻直接去與人爭論。
雖說我心裡不在意那些話,可看到長舌婦們狼狽的模樣,仍覺得快意。
連帶著,看段凌霄也順眼不少。
還在想著,店家卻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了我身邊。
「你還不去勸勸你家相公?人家兩姑娘都快被他嚇哭了。」
相公?
這個稱呼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但我懶得糾正了。
隻道:「勸什麼?
他為我出氣,我卻去勸他攔他?那他豈不傷心?」
「再說了……」
我瞥了他一眼:「我相公有說錯嗎?她們確實最臭,燻到我們了。」
周圍圍觀的百姓越來越多。
那倆女子滿身狼狽,哪裡受得了這樣被人指指點點?當即便紅著眼睛跑走了。
段凌霄心情好了,扔給店家幾兩銀子。
「夠買下你家面攤了,就當是賠償這桌椅還有耽誤的生意。」
店家得了銀子,也不計較了,樂呵呵地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段凌霄走到我旁邊,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解決了,走吧夫人。」
我愣了一下。
心道他果然聽見了。
我有些不太好意思,瞪了他一眼後轉身就走。
段凌霄追上來。
「夫人等等我,」
「夫人吃飽了嗎?」
「夫人你……」
「你再多說一句,我把你舌頭割下來。」
段凌霄:「……不說了,別生氣。」
9
「表哥,表哥?」
阿蕪看著慌張跳下馬車的秦樾,跟著下了車。
「你看到什麼了?」
秦樾在人群裡快速尋找著:「我剛剛好像看到洛寧了……背影很像,太像了。」
阿蕪追上去,拉住了秦樾的胳膊。
「表哥你冷靜一點,嫂嫂她……她已經不在了。」
秦樾身形一頓,看著面前來來往往的人群。
胸口劇烈起伏著。
心髒不知為何,也跟著抽痛了一下。
人群裡沒有洛寧,連那個跟她很像的人也找不到了。
他怔愣地站在原地,任由阿蕪將他拽回了馬車。
「表哥,我不放心你,不如我再在京城待幾天?」
阿蕪打量著秦樾的表情,小聲說著。
秦樾閉了閉眼睛:「回江南吧。」
阿蕪咬著唇,眼睛微紅。
忍了一會兒,終於沒忍住問道:「表哥是不是怪我?怪我來了京城,被嫂嫂誤會,如若不然,嫂嫂不會離家,更不會跌落山崖……」
「別說了。」秦樾沉聲打斷了她的話:「……回江南吧,我近日公務繁忙,也確實顧不上你。」
阿蕪沉默了很久。
秦樾突覺方才語氣重了點,
正猶豫著要不要寬慰兩句,一抬頭,卻發現阿蕪無聲哭著。
阿蕪擦了擦眼睛,抬眸看著他。
說出的話卻讓他心裡一顫。
「表哥,你不能怪我,這責任阿蕪不擔。」
「明明是你傷了嫂嫂的心,是你嫌棄她不懂禮數,被京陵貴女們嘲笑失了你秦大人的面子。」
「所以你從不帶她赴宴,在外人面前從不與她過多親近。人非草木,你對她的態度,她能感覺到,久而久之便傷了心,」
秦樾眉頭緊鎖。
聲音裡更是帶了隱隱怒氣:「阿蕪,你放肆了。」
阿蕪卻不知道哪來的膽子,頂了回去。
「表哥不敢承認嗎?可這就是事實。」
「如若不然,成親兩年,你都不曾帶她回過江南讓祖母瞧瞧?」
「是你傷了她的心,
是你害她慘S。」
「如今,這罪責卻要推到我頭上,好沒道理。且你對我這般態度,可曾顧忌過我的顏面?」阿蕪深吸一口氣:「我先前卻是愛慕表哥,到如今,可能得仔細想想了……」
「馬夫,停車!」
阿蕪沒再等秦樾說話,自顧自地便跳下馬車。
「我自己會回江南,不勞煩表哥了。」
眼看著阿蕪離開,連頭都不回。
秦樾氣得額角直抽。
可腦子裡回響的,全是方才阿蕪字字句句的質問。
恍惚間,他又想起了洛寧。
想起她會在他處理公務時,小心翼翼地推門進來給他放下一碗湯。
「我讓劉嬸教我的,你嘗嘗?」
她拙劣地遮掩手上的燙傷。
可他當時忙於公務,
敷衍地答應,也因為那一點公務而抽不出一點時間來問問她的傷,道一句謝,誇一句她花了一下午時間熬出來的湯。
他記得,那湯他最後也沒喝。
放涼了之後,泛著的油花讓他惡心,於是隨手灑在了院子裡。
第二天,他看到洛寧望著院子出神,想來,應該是看到了的……
那時候的她,是失望更多,還是傷心更多呢?
秦樾不敢再深想下去。
越想,心就越疼。
他吩咐馬車掉頭去尋阿蕪。
可馬車剛動,一箭矢便飛速掠來,猛地扎進了車壁。
箭身綁著一張字條。
10
午夜子時,我躲開城內巡防兵,架著王二出了城。
我跟段凌霄都大意了,雷鳴風短短țṻₒ數日,
竟招攬了好幾個人為他所用,我們差點沒出得來。
我把王二交給來接應的手下:「傷得有點重,趕緊回去。」
手下急道:「那您呢?」
我轉頭看向城內:「段凌霄為我斷後,還沒跟上來,我得去看看。」
……
暗巷深處,段凌霄的刀鋒在月光下劃出半弧銀光。
雷鳴風的彎刀貼著他脖頸擦過,帶起一串血珠。
"千嶂寨的狗崽子也敢來送S?"
雷鳴風舔了舔刀尖,眼尾的刀疤在夜色裡猙獰如蜈蚣。
段凌霄啐出口血沫,反手將刀柄在掌心轉了個花:"老子是來給你收屍的。"
可畢竟之前對付他招攬的那些手下消耗了不少力氣,此時雷鳴風攻勢太猛,段凌霄逐漸有些招架不住了。
遠遠聽見刀劍相接聲,
而城內巡防兵也聽見了動靜,正往那邊趕去。
我斂了斂心神,踩著屋脊疾奔。
瓦片在靴底碎裂的脆響被刀劍相擊聲淹沒。
雷鳴風攻勢越來越快,最後狠狠落下一刀,段凌霄被擊退好幾步。
雷鳴風的狂笑刺得人耳膜生疼:"等宰了你,老子就去黑風寨把洛寧剁成肉醬!"
「你們竟敢單槍匹馬來找我,真當我是……」
噗嗤——
他聲音猛地停下。
寒光自他後心貫入的剎那,我踩著他肩膀翻落在地。
短刀在掌心轉了個圈,血珠順著刀槽滴在青石板上。
"話多。"
我甩了甩手腕,看著雷鳴風轟然倒地。
段凌霄倚著牆根坐下,
胸前傷口正往外滲血,嘴角卻掛著混不吝的笑:"再晚半刻,你就要當寡婦了。"
我扯下束發的綢帶纏在他傷口上,布料瞬間被血浸透。
他冰涼的手指突然握住我手腕:"你沒受傷吧?"
自己都成這樣了,還有心思管我?
我看著他遍布青紫的臉,喉頭一梗。
刻薄的話便說不出來了。
"閉嘴。"
我撕開他衣襟,看著那猙獰的刀傷從鎖骨斜貫至腰腹。
不由皺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