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原本僵硬的臉上,也寫滿了肉眼可見的焦慮。
瞬間,一種極度不詳的預感籠罩著我。
陸夜白,不會要失控了吧?
這一想法剛一誕生,立刻如附骨之殂般緊緊抓住了我。
是了。
雖然我一直叫他小狗。
但眼前的人,實打實是一隻喪屍,力氣大得足以將我撕成兩半的那種。
這段時間的友好相處,讓我忘記了他危險的本質。
忘記了喪屍,本就是以人為食的。
我壓住心中的不安,盡可能鎮靜地與他平視,安撫陸夜白躁動的情緒。
許久,才終於讓他稍微平靜了一點。
但他依舊低著頭顱,似乎很沮喪的樣子。
之後的幾天,
我開始有意無意地和陸夜白保持一定的距離。
雖然我知道他從未傷害過我,但我心底的不安和疑慮仍舊無法消除。
有幾次,我甚至在想,要不先下手為強,幹掉他算了。
然而,望著那張日夜相處的俊美面龐,我卻猶豫了。
「算了,大不了被喪屍咬S,和爸媽到地下團聚。」
我嘟囔著。
「嗚?」
陸夜白歪了歪頭。
我笑道:
「沒什麼,進去那個倉庫看看吧。
「說不定還有前人沒搜刮幹淨的東西。」
我背起帆布包,衝他招了招手。
陸夜白默默地跟了上來。
幸運的是,倉庫裡居然真的還有漏網之魚。
「這裡居然還有餅幹!」
我驚喜地拿起一包未開封的餅幹。
看了一眼保質期,才過期一年半而已。
很好,很新鮮!
角落裡躺著兩個方便面袋子,我興奮地走了過去。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聲猛獸般的低吼:
「閃,開!」
聲音幹澀嘔啞,簡直不像人類能發出來了。
我嚇了一跳,抬頭望去,發現發出聲音的人竟然是陸夜白。
原本青白色的眼睛不知何時爬上了血絲,他的眼神變得異常銳利而危險,不斷發出沉重的喘息,嘴部的止咬器不知何時已被他生生扯碎!
——陸夜白失控了!
我瞳孔放大,慌亂間整個人動彈不得。
隻能眼睜睜地看著,男人充滿壓迫性的身軀朝我襲來。
「砰!」
就在我已經合上雙眼,
準備迎接S亡降臨的瞬間。
巨大的聲響在我身後響起,伴隨而來的是一聲尖銳的慘叫。
我聞聲望去,身後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壯漢。
此時,他正一臉痛苦地蜷縮在地上哀嚎著。
「我 X!」
男人捂著滿是血的腦袋,不甘地瞪著我大叫道:
「你特麼是什麼人?
「那隻喪屍為什麼不攻擊你?」
男人看向我的眼神中是毫不掩飾的兇惡和貪婪。
「明明就差一點,老子就能得手了!」
末世生存多年的經驗,讓我很快搞清了現狀。
這個男人怕是一早就在暗處埋伏,倉庫裡的物資不過是他擺出的誘餌。
目的就是引無辜路人進來,趁機SS對方並搶奪食物。
這樣的把戲,在末世並不少見。
陸夜白方才的異常舉止並不是失控,而是要救我!
男人還在罵罵咧咧,而陸夜白卻已如同S神般,悄無聲息地來到了他身邊。
人類的力量,在喪屍面前如同蝼蟻一般。
「咔嚓——」
男人甚至沒有絲毫抵抗之力,就如同一隻小雞崽般,被陸夜白擰斷了脖子。
末世十年,我早已見慣生S。
但陸夜白展現出的絕對力量,還是讓我為之心悸。
解決完男人後,陸夜白靜靜地站在原地,沒有朝我走來。
「別……怕……」
猶如生鏽齒輪轉動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由於太久沒有說話,他的聲音幹澀得不成樣子,但我還是聽清楚了他說的每一個字:
「別……哭……
「我,
保護你。
「陸夜白,保護,沈清絮。」
我愣在了原地。
「你那天是看到我哭,才情緒失控的?」
陸夜白緩慢地點了點頭,又重復了一遍:
「別,哭。」
我再也控制不住,直接撲進了他的懷裡。
7
那天之後,陸夜白開始變得越來越像正常人類。
他的肢體動作一天比一天靈活,眼球也從原先的青白一片,漸漸變回了深黑色。
不知是否生性就沉默寡言,陸夜白依舊不怎麼說話。
但偶爾應我時,吐字卻是異常清晰明了。
如果不是那異於常人的力量和刀槍不入的身體,光看外表,他和普通人幾乎沒有差別。
然而,我卻無法確定,這樣的變化究竟是好是壞。
喪屍,真的能變回人類嗎?
又或者,到了末世的第十年,喪屍病毒進化了,已經能讓喪屍得到智力,偽裝得和普通人類無異?
兩個不同的答案,分別指向了整個人類族群的救贖或是毀滅。
這麼宏大的問題對我這個普通人而言有些超綱了。
拋去全人類生S存亡這個大問題,實際上,真正讓我頭疼的還有一點。
那就是——
先前,我仗著陸夜白是個沒有理智的喪屍,不但瘋狂揩油,把人當睡眠抱枕使用;還肆無忌憚地講了許多自己的糗事。
鼠鼠我啊,這次是真的社S啦!
也不知道陸夜白現在恢復理智了,還記不記得那些事情。
種種原因結合起來,導致這段時間我每次看到陸夜白,都一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樣子。
而陸夜白總是默默地看著我。
不知是否是我的錯覺——
他的眼神總讓我想到走丟的大型犬,可憐巴巴地站在路邊,等著主人將他找回去。
「擦,澡。」
我又一次假裝無視陸夜白,徑直走過去。
他忽地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將一塊毛巾塞進我手裡。
「已經,一星期,沒有,擦澡了。」
陸夜白的聲音甚至帶著一點委屈。
淦!
我頓時滿頭大汗了。
大哥,能不能別哪壺不開提哪壺了!
當初陸夜白還是喪屍時,我幾乎每天都會給他擦澡,還會主動提出幫他按摩。
至於真正的目的嘛——咳,不提也罷。
我隻不過是犯了每個女人都會犯的錯罷了!
陸夜白恢復神智後,我哪裡還敢造次。
不是沒有注意到他身上的衣服已經好幾天沒換過了,隻是實在拉不下老臉。
我眼神飄忽,敷衍道:
「你自己洗吧。」
陸夜白卻不依不饒,逼問道:
「為什麼?」
我輕咳了一聲:
「最近有點忙,實在沒空……」
話說出口,我自己都嫌拙劣。
陸夜白和我朝夕相處,我究竟忙不忙,他比誰都清楚。
這個借口完全騙不了他。
果然,陸夜白沉默了片刻,有些失落地垂下眼眸。
「你是不是,嫌棄我,不想要我了。」
陸夜白看著我的眼睛,認真地,一字一頓道:
「你是不是,
不想讓我繼續做你的小狗了?」
!
望著那雙寫滿委屈的狗狗眼,我心登時軟得一塌糊塗。
也罷……
看陸夜白現在的言行舉止,就算他恢復心智,目前最多也就剛恢復到四五歲的孩童階段罷了。
我和一個小孩子計較些什麼!
就這樣,我愉快地說服了自己。
「知道了,現在就給你擦澡。」
我歡快地吹了聲口哨。
「還不快把衣服脫了!」
陸夜白乖巧而順從地脫光了衣服。
明明以前我給他擦過很多次,但這次氛圍卻有些不同。
陸夜白的身體已經完全恢復了人類的柔軟和溫度,肌肉線條流暢而緊實,皮膚在燈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
我拿著湿毛巾,
開始給他擦背。
「清絮,這裡……沒擦幹淨。」
他突然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
我愣了一下,順著他指的方向,發現是肩膀的位置。
「哦,好。」
我趕緊用毛巾擦了擦。
「還有這裡……」
他又指了指腰側。
我順著他的指引,繼續擦。
「這裡也是……」
他的手忽然按住了我的手,帶著我的手掌往下滑。
我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手指觸到了他緊實的腹肌,甚至更往下……
「陸夜白!」
我猛地抽回手,心跳得飛快。
他轉過頭,
眼神澄澈得像孩童一般,帶著一絲無辜:
「怎麼了,清絮?」
我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的眼神太幹淨了,幹淨得讓我覺得自己像個老變態。
「沒……沒什麼。」
我低下頭,繼續給他擦澡,但手指卻有些發抖。
「清絮,你的臉好紅。」
他忽然湊近,溫熱的氣息噴在我的耳邊。
「我……我沒事!」
我趕緊後退一步,心跳得更快了。
「是不是太熱了?」
他歪了歪頭,眼神依舊澄澈。
「是,是有點……」
我胡亂應著,手裡的毛巾差點掉在地上。
陸夜白沒有再說話,
隻是靜靜地看著我,嘴角微微勾起,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我低下頭,暗罵自己:
「沈清絮,你這個變態,不準荼毒小朋友!」
一通擦洗下來,我感覺自己的大腦都得到了升華。
到了晚上,陸夜白又纏著我要一起睡。
他可憐巴巴地看著我道:
「身上,現在,不髒了。
「可以,抱抱,一起睡了。」
合著他以為我前幾天不抱著他睡,是嫌棄他身上髒呢。
怪不得剛剛要纏著我洗澡。
我嘆了口氣,再次告訴自己:
陸夜白現在心智就是個小屁孩罷了,犯不著想那麼多。
於是我久違地讓他上了床。
陸夜白躺在我身邊,動作自然地靠了過來。
明明以前他也經常和我一起睡,
但這次卻有些不同。
他的睡姿似乎變差了很多,整個人幾乎緊緊貼在我身後。
我能隔著衣衫感受到他充滿爆發力的肌肉,溫熱的氣息噴在我的後頸上,痒痒的。
我挪動身體,想離他遠一點。
陸夜白卻很自然地大手一伸,將我攬住。
指尖不經意落在我的腰間,像抱著玩偶般,把我環住。
「晚安。」
陸夜白愉悅的聲音響起。
沒多久,我便聽到他均勻的吐息聲。
而我,不出所料地,失眠了。
8
似乎有什麼改變了,又似乎什麼都沒有改變。
沒變的是我和陸夜白的相處模式一如往常;
變的是最近我反省自己實在是變態的次數多了許多。
但陸夜白似乎並沒有察覺到我的煩惱。
他依舊是那副乖巧大狗狗的模,樣,隨叫隨到,隨摸隨給。
……更煩躁了!
為了減輕我的負罪感,我決定努力將陸夜白撫養成人……
不是。
努力將陸夜白的心智徹底恢復成成年人的狀態。
我問他是否還有身為喪屍期間的記憶。
「不太記得了。」
陸夜白臉上露出了一絲迷茫。
「我隻記得我好像一直在不同的地方遊蕩著。
「每個人看到我的第一反應都是跑,又或者是拿武器攻擊我,讓我滾開。
「直到某一天,有個人跟我說,要帶我回家。
「還說讓我當她的小狗……」
「咳,
打住!」
我連忙換了個話題:
「那你還沒變成喪屍前的記憶呢,你還記得嗎?」
陸夜白搖了搖頭。
「不記得了。」
線索就此中斷。
但我偏偏是個不信邪的人。
之後,每次出門搜索物資之餘,我給自己添加了兩項重要任務。
一是尋找可能認識陸夜白的人。
或許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還存在著他的親人與朋友,在默默等待著他。
二是盡可能多地了解現下科研的方向與成果。
我必須搞清楚,陸夜白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許是上天眷顧。
兩個多月後,我竟真在一座科技所的廢墟裡,找到了幾份棄置的研究報告。
其中一篇文獻中提到,極少數感染了喪屍病毒的人,
有可能在自體免疫的情況下,慢慢清除掉體內的喪屍病毒,恢復成正常人。
但這種概率極小,且需要身旁人無微不至的呵護與照顧,才能幫助他們找回失去的神智。
整個華國,目前隻找到兩例珍貴的稀有個體。
然而,這兩例珍貴個體,都因無法忍受周遭人異樣的目光,而選擇了自S。
這項重大的研究也就此擱置。
棄稿上,一位研究人員的字跡力透紙背,字字泣血:
「這是唯一能解救全人類的方法!
「難道人類注定無法消滅喪屍病毒嗎?」
我默默地收下了那份研究文獻。
回到家後,我對著陸夜白勾了勾手。
「有件事情想跟你說。」
我拿出那份文獻放到陸夜白眼前。
「你自己看看吧。
」
陸夜白從善如流地拿起了文獻。
很快,他臉上的神情就變了。
變得……有些心虛。
「清絮,我……」
我冷笑一聲,敲了敲桌子。
「怎麼,不繼續裝天真無邪的小朋友了?」
我咬牙切齒,恨不得給他兩拳!
原先,我以為陸夜白是理智隻恢復到幼兒期,需要一些時間才能慢慢成長到成年人水準。
然而,資料中的研究成果顯示,根本不存在這種情況!
要麼完全恢復成正常人的理智,要麼腦子始終如喪屍般一片混沌。
隻有這兩種可能,根本不存在中間地帶!
也就是說,從陸夜白開始說話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完全恢復了理智。
而他居然還一直在騙我!
想到這兒,我就氣不打一處來。
「對不起,我錯了!」
陸夜白光速滑跪。
他像一隻犯錯被主人抓了個正著的大狗,低著頭,臊眉耷耳的。
看上去好不可憐。
「我也不想騙你的。
「但是你那幾天對我好冷淡,一副不要我了的樣子。」
陸夜白一臉委屈地控訴:
「就因為我長腦子了,我就不能當你的狗了嗎?」
這副理直氣壯的態度,把我震得一時失語。
陸夜白乘勝追擊,繼續控訴:
「就因為我會說話了,你就再也不理我了。
「不和我說話,不給我洗澡換衣服,也不跟我一起睡覺了……」
「停停停!
」
我聽得臉紅,忙打斷了這尊大佛。
「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又羞又急,咬牙道。
陸夜白微微一笑。
他走到我面前,抓起我的手從他衣服的下擺伸進去。
「像以前一樣,不好嗎?
「就算我會說話,有理智了。
「你也不能隨便棄養,剝奪我做你的小狗的權力。」
「……」
聽聽,這說的像人話嘛!
我滿臉通黃,結巴了半天說不出話。
而陸夜白隻是微笑地牽引著我,一路往下……
我就這麼迷迷糊糊地再次踏入陸夜白的騙局。
直到半夜哭著求饒,但仍舊被男人捏著腳踝抓回來。
甚至覺得自己可能會就這麼S在床上時。
我忍不住邊哭邊扇了陸夜白一個巴掌。
「陸夜白,你是真該S啊……」
陸夜白笑著,頂撞得更深。
「我們一起S。」
他說。
9
末世的第十一年,我和陸夜白找到了華國最頂尖的研究所。
作為第一例從喪屍變回人類的珍貴個體,他的出現無疑是一道曙光。
人類追求已久的黎明之光就在眼前。
整個華國的研究者都陷入了瘋狂之中。
陸夜白自願成為實驗體,供科學家們研究。
而我則自願留下來陪他。
因為我是他的止咬器,他的韁繩。
隻要我陪在他身邊一天,他就永遠能保持清醒,不會再次墮入混沌之中。
研究進行到第三年,科學家們終於從他的血液中提取出一種特殊的物質。
以這種物質為原料,最終成功生產出了能對抗喪屍病毒的疫苗。
籠罩世界十幾年的黑暗,終於在這一日被吹散。
無數苦苦掙扎的幸存者們相擁而泣,歡呼雀躍著人類新紀元的到來。
「我們決定以你的名字命名疫苗。
「全人類都將銘記、頌揚你的豐功偉績!」
第一批疫苗推出時,負責人手舞足蹈地對陸夜白說。
他卻拒絕了。
「我不過是做了每個人類都會做的事情罷了。
「況且,屬於我的獎賞,早就已經得到了。」
陸夜白輕輕拉住了我的手。
和煦的暖陽落在我們身上。
此後歲月,唯餘靜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