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大膽做主，把六旬客戶想要的新中式裝修換成了奶油風。
她敢於創新，把客人的婚房裝成了黑白喪葬風。
我替她擦了無數次屁股，公開批評處罰也好幾次。
忍無可忍決定辭退時，合伙人卻不肯點頭。
「現在 00 後都這樣有個性，有想法也不是什麼壞事。」
我閉嘴再不提此事，抽身重新開了家新公司。
後來聽說，原來的公司捅了個天大的簍子。
那個被老板寵愛的小姑娘。
嫌設計風格老氣，自作主張把市政大廳裝修成了芭比粉。
1
「俞姐，又出事兒了。」
助理劉藝急匆匆跑來，卻又欲言又止。
看她臉色我就知道，準是那位想法很多的大小姐又闖了禍。
繼上次把六旬老人要的新中式裝成奶油風，又把別人婚房換成黑白喪葬風之後，她再驚豔的操作我都沒多少意外了。
「說吧，這次她又改了客戶什麼設計？」
「俞姐，倒是沒改設計……
「她這次直接叫了幾個朋友，在客戶馬上要交付的別墅裡開爬梯，搞得……烏煙瘴氣。」
我就著劉藝手機上的現場照片，一張張看去。
腦瓜子疼得嗡嗡響。
說『烏煙瘴氣』都算委婉的了。
簡直是『滿屋狼藉』、『慘不忍睹』。
家具擺得亂七八糟，垃圾遍地，細看其中還有不少用過的套。
這已經算是靠打掃可以挽回的。
而那剛刷過的大白牆上四處飛濺的辣椒油；
潔白大理石臺面上流淌的黑色水漬，不少還滲進了石材縫隙；
甚至客戶大幾萬買的手工羊毛地毯，也沾了黏糊糊若幹團汙漬……
衝擊過大，我實在不知如何收場。
「什麼時候交付客戶？」我閉眼扶額。
「今天下午，兩點。」劉藝小聲回答。
「行。我知道了，通知陳總和其他領導馬上開緊急會議。
「別忘了叫上吳悠，順便通知人事一起。」
劉藝點頭，又為難道：
「吳悠酒醉好像剛醒，還在別墅那邊，客戶主臥床上躺著……」
我怒火攻心，猛拍桌子起身。
當即衝到隔壁陳卓辦公室。
「你那小助理幹的好事，請她或者你自己親自去給客戶解釋。
」
陳卓對我突然闖入有些不滿，慌忙將手機黑屏，蹙眉道：
「俞總，我說了多少遍。
「現在不比我們當初剛創業，進辦公室還是敲下門，未免有時不方便。」
我無語氣結。
沒看錯的話，剛剛他好像正在刷吳悠的直播跳舞視頻切片。
那個直播間背景我很熟悉，之前其他同事給我看過，說現在斜槓小年輕都流行搞副業。
還驚嘆吳悠的榜一大哥挺大方的，一晚上打賞有時候能上萬。
「行，我下次注意。你先看看這些照片吧。」
我把劉藝手機遞到陳卓面前。
畢竟是他親手操刀設計的房子，隻看了幾眼，他很快反應過來。
當即也怒不可遏，桌子拍得震天響。
「這不是張總家別墅嗎？
誰？誰膽大包天這麼能造？
「下午我約了張總親自陪他交付驗收，現在讓我拿什麼交給客戶？！」
我抱著手臂，微微一笑。
「還能有誰，是你親自招的萌萌小助理，吳悠。」
陳卓瞬間啞火，神色一下尷尬起來。
2
這間卓越設計事務所，是我和陳卓一起創立的。
我倆是設計學院本科同學，認識了很多年。
公司成立這些年不管多難，我們都堅持設計風格，嚴格把關工程質量。
熬過最初幾年苦日子，竟也慢慢做大了規模。
現在公司也有幾百號員工，客戶和業內口碑都不錯，很快會敲鍾上市。
過完年，陳卓突然領回來個小姑娘，說是他新招的助理。
當時吳悠一頭粉紫色卷發，上身穿了件雪紡露臍短 T 恤，
下身超短牛仔褲，腳踩一雙洞洞鞋就來了。
別說我，全公司都很驚訝。
不過陳卓卻說。
這是她們新新人類，尤其是新銳設計師的個性，要鼓勵。
但當我詢問她學業背景和實習經歷時，吳悠不知為何，忽然眼泛淚光。
「學校壞，不給寶寶畢業證。
「寶寶心裡苦，寶寶不說。」
我深深震撼了。
身為副總兼設計總監，這樣心智水平的員工，完全不符合我的用人標準。
陳卓卻莫名心疼不已。
他不容置疑告知了我他的決定。
「我們公司現在太中規中矩了，都是些老實人。
「有時候總覺得S氣沉沉，缺了點生機。
「俞悅，你知道我都多久沒有設計激情和靈感了嗎？」
我沉默了。
陳卓是老總，我隻是副總。
於情於理，我確實沒權反對他招什麼助理。
可是這一退讓，給公司帶來了無窮無盡的麻煩。
這個吳悠小姑娘，的確特別。
她吃不慣食堂飯菜，跟陳卓哭了幾次，食堂菜單裡多了澱粉腸和炸薯條。
她喝不慣礦泉水，又央著陳卓叫行政買了一堆 AD 鈣奶、旺仔牛奶。
這也就算了，她還成天奇思妙想。
起先隻是自作主張，擅自修改方案細節。
把客戶臥室的地板換成瓷磚，衛浴瓷磚換成清水混凝土；
封閉廚房換成了開放式廚房；
連客戶精心挑選的水晶吊燈，也被她硬撤下來換成了無主燈設計……
每回客戶生氣發火，跑來公司問責甚至是索賠，
吳悠就無辜往陳卓身後一躲，閃著淚花狡辯。
「卓哥，悠悠隻是覺得原來的想法太老土了，現在流行的風格他們根本不懂。
「悠悠不想讓公司的作品爛大街，有自己的設計堅持，這也有錯嗎？」
陳卓思考了片刻，竟然覺得——
「雖然處理不當，但出發點是好的。」
有人幫著兜底，發展到後來，吳悠更加膽大包天。
沒問過客戶，就把人家整個裝修風格都換了。
隨機將地中海換中式，北歐換法式，日式換韓式田園……
總之，主打一個犟。
S活不肯老實按照客戶定下的方案來做，非要臨時創意。
跟她合作的同事也因此苦不堪言。
但她是老總助理，
加上陳卓平時又寵著慣著，大家都猜她肯定是個關系戶，誰也不敢輕易得罪。
我實在忍不住問她原因。
她吹著泡泡糖，沾沾自喜解釋：
「客戶審美太 low 了，我都是按照小綠書上最流行的風格設計的。」
每次出了簍子，陳卓嘆氣安撫完吳悠，又讓我去安撫好客戶。
這樣的事故，我能怎麼安撫？
隻能鈔能力。
要麼免費給客戶還原方案，再送升級裝修。
有時還得加上客戶誤工費和精神損失。
損失的賬單，我二話不說，直接劃在了吳悠工資賬上。
可她哭唧唧跑去陳卓辦公室一坐，陳卓象徵性數落幾句，又大包大攬把損失算在了他個人頭上。
有人買單，我也不好說什麼。
可這次，
真的過了。
3
別墅張總是地產公司老總。
人家把自住房子交給我們設計，完全是看在中間合作方牽線份上。
本來公司還指望這單合作愉快，順理成章，接下來能拿下張總公司幾個新樓盤樣板房的單子。
現在嘛……人家估計想S人的心都有。
我和陳卓在辦公室僵持不下，吵了很久。
我堅持必須嚴肅處理，開除這個除了撒嬌賣萌裝小孩外，隻會捅婁子的吳悠。
他卻不肯松口。
一口咬定中間肯定有誤解。
我也很生氣：
「要不你去跟張總解釋是誤會呢？這不明擺著告訴張總，我們公司不靠譜沒信用。
「說好的交付時間無法兌現，萬一被發現真相，給人新家造成這樣，
人家以後住著不膈應啊？」
陳卓擰了擰眉，強辯道：
「我了解吳悠，這小姑娘是有想法了點，但不至於做出這麼荒唐的事。
「你就算開除她一個，也會有其他千千萬萬個吳悠。
「現在的 00 後員工都這麼有個性，再說有想法也不是什麼壞事。」
我被他的歪理氣笑了。
忍不住反問：
「你從哪裡看出我對 00 後有特殊看法？
「現在跟在我身邊的劉藝、喬爍、於倩，哪個不是 00 後？人家哪一個正常員工出過她這麼多幺蛾子？
「你既然這麼護著她又願意為她兜底，我不明白，你為什麼不幹脆把她帶回家養著呢？非要放到公司霍霍別人。」
陳卓有些破防，沒過腦子就脫口而出：
「俞悅，
你這麼說我發現了，公司那麼多年輕員工，你為什麼總盯著吳悠不放呢？」
我不可置信看著他，正要反駁，門突然被人推開。
「卓哥，你不用問了，悠悠知道為什麼。」
吳悠頂著一頭亂發和一張宿醉的臉，吸著奶茶從門外進來。
「姐姐大我八歲，和我好幾個代溝，她不理解悠悠也正常。
「再說了，悠悠這麼年輕，又天天在卓哥身邊轉……姐姐有危機感也很正常。」
4
她話音落下，整個房間都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
我自覺得莫名其妙。
我和陳卓認識、共事這麼多年，最初創業那段互相扶持鼓勵的日子，彼此有過好感不假。
但這些年下來，每天朝夕相對接觸談論的永遠都是工作。
再有感覺，也早被磨滅得幹幹淨淨了。
至少我個人對他，沒有任何除了朋友同事之外的感覺。
更別說之前過年，我回家相親偶遇了高中同學，聊得還不錯。
他也和我在同個城市工作，上個月，我已經答應了他的求婚。
隻是這些是個人私事，我沒必要大張旗鼓到處宣揚。
更何況，陳卓自從吳悠來了之後，不是忙著帶她到處見世面談業務，就是幫她擦屁股。
根本沒時間心思關心過其他人。
我再不顧陳卓的面子，對吳悠冷冷道：
「你腦子清醒點，現在公司副總是我，作為員工，你覺得你這麼造謠我合適嗎？」
「職場不是託兒所，我拜託你職業點。張總別墅這個爛攤子，公司追究起來起訴你也不為過。
「說吧，
你是打算賠錢還是直接走法律途徑？」
吳悠手裡的奶茶突然不香了。
小嘴一噘，像之前無數次闖禍那樣，可憐兮兮看著陳卓。
「卓哥，人家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朋友聽說那別墅是陳卓大設計師親自操刀，都想去見識見識。
「我很為卓哥自豪，就帶他們去參觀了……剛好大家看累了，就在那裡吃了點東西而已……
「再說公司不是有保潔嗎，讓她們去打掃下就好了，隻要我們不說，客戶不會看出來的。」
陳卓眼中浮現糾結，還有一抹不忍心。
我看不下去了，在他開口前，搶先開口提醒。
「陳總，還有兩個小時張總就要驗收，你看看怎麼交待吧。」
吳悠幽幽插話：
「沒事吧，
悠悠覺得那個張總哥哥，不像姐姐這樣兇巴巴不好說話的。
「跟悠悠直播間那些大哥哥差不多，他們都很寵悠悠的，大不了悠悠下午陪卓哥一起去，好好求求張總哥哥就好了。」
陳卓臉色柔和下來，不痛不痒數落了句。
「吳悠，這事兒你做得不對，下午一定好好給張總道個歉！」
吳悠破涕為笑：「包的包的。」
見他鐵了心要包庇又幫她擦屁股，我也不想再管。
「行，那誰惹的禍誰去搞定吧。
「我話放在這兒，如果今天擺不平這件事，要是她不走，我走。」
5
回到辦公室，緩了好一會兒我才平靜些。
想到上次幾個業內好友建議我出去單幹，畢竟近來卓越時不時鬧些笑話。
口碑下滑明顯，還接連流失了好幾個大客戶。
本來念在這麼多年情分上，我從沒考慮過。
但眼下，我忍不住狠狠心動了。
正發著呆，劉藝敲門進來。
「俞姐，下午張總的事，陳總怕直接約到別墅去談會談崩，把人改約到公司來了。
「他同時派了十個保潔去加急打掃，所以……他想請您下午一起參加接待。」
我心裡憋著悶氣。
但考慮到公司利益，猶豫了下還是答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