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溫宜公主語氣輕飄飄的,並不算嚴肅。
但熟識她的人都知道,此刻她心情已經不悅。
偏偏江枕月從未見過她,不知道她的脾性,以為搶先解釋,便能先發制人。
「回公主,是殷梨!她無憑無據便造謠我的出身,臣婦好歹是戶部度支司郎中夫人,怎能容她這般……」
「江枕月,閉嘴!府中幾年,你怎麼還沒學會規矩?」
打斷她的是謝釗。
他雖隻是個度支司郎中。
但他爹是禮部尚書,他伯父——那個娶了長公主的謝家家主安陽侯,繞來繞去,他與溫宜公主也算得上沾親帶故。
因此,他很清楚溫宜公主的脾性。
尤其八年前,謝侯爺因其子謝斐抗旨傷人,被褫奪兵權,交由溫宜公主手中,
這些年謝家上下無一不忌憚。
「殿下,臣婦性子莽撞,無意衝撞。」
他拉著江枕月撲通一聲跪下。
就連殷珩也訓斥道:「阿月,阿梨她是你的姐姐,你怎可如此無禮?」
說完再次拱手行禮。
「臣這兩個妹妹不知禮數,還請殿下恕罪!」
他們以為話說到這個份上,頂多被訓斥兩句。
可溫宜公主卻冷哼一聲:「妹妹?我問你們話了?」
「班淑,你來。」
她轉頭,朝我招手,眉頭舒展。
「你說,他們是不是瞧你勢單力薄,又欺負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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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淑兩個字一出,周遭倒吸涼氣聲此起彼伏。
因為震驚,謝釗和殷珩猛然瞪大眼睛。
「班書先生?那個機巧奇才?
」
「怎麼可能……」
班淑。
的確是這些年,我在西境軍營用的化名。
八年前寫信給我,帶我離開京城的也不是別人。
正是溫宜公主。
那年我因惹怒殷珩,被他送去莊子上。
我久跪而傷的腿得不到醫治,加上被婆子克扣炭火、棉衣,差點沒熬過那個冬日。
還好,快病S的時候,溫宜公主帶人來了。
那時,殷珩官職還不高。
我雖同謝釗定過親,但鮮少參加京中女眷舉辦的宴會,更遑論認識溫宜公主這樣的大人物?
我不明白她為何找上我。
她卻命人幫我治腿治病。
同我說:「半年前,你替謝照影畫過一份輕弓手稿,我瞧過,很有意思。
」
「殷梨,於機巧一事上你很有天賦,你可願意隨我去西境,完善手稿,幫我?」
她說的手稿,我的確畫過。
那年,謝釗的妹妹頑皮傷了手,圍獵想要一副輕一些,卻又能射得遠的弓箭。
可我選來選去總是不合適。
於是便畫了一張手稿,讓人送去謝府。
我性子內斂,不善言辭,也沒什麼長處。
唯獨闲時鑽研的這些小玩意,還算拿得出手。
可謝釗不僅未採用,還輕嗤:「你有這功夫,不如多學學刺繡女工。」
殷珩也說:「整日玩木頭,哪裡是女子該做的?」
隻有溫宜公主誇我:「很有天賦。」
這些年我在西境軍營中,與工匠們一遍遍琢磨改良軍事。
見證溫宜公主帶領表兄和將士們一點點收復城池。
日復一日聽她說:「班淑,在我面前你可以暢所欲言,不必擔心說錯。」
沒錯,相比「阿梨」,她更喜歡喚我「班淑」。
幾乎無條件偏心我。
一如此刻。
「班淑先生?是班淑姑娘才對。」
「班淑,別怕,有本宮在,沒人能欺負你。」
今日,有些話是我與她早就商量好的。
看了看仍震驚的謝釗幾人,我斟酌片刻。
「殿下,八年前我與謝郎中本有婚約,但他變心,為了退婚以S相逼,為了維系兩家顏面,殷大人也逼我主動退婚,稱自己德行有虧。」
「當年我以與殷家斷親為條件寫下退婚書,殷大人也已經將我的名字從族譜中劃去,可我近日回京,他卻又找上門,稱當年除名一事不能當真。」
「這件事……我也正想託您問問戶籍司,
如何才能同他們徹底割席了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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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滿座哗然。
雖然當年謝釗以S相逼一事被掩下。
但我失蹤後不久他便另娶江枕月,如今瞧來,其中緣由一目了然。
議論聲中,謝釗臉上血色也一點點褪去,漸漸灰白。
殷珩緊咬牙關,臉色青黑。
隻有溫宜公主在笑。
可她沒開口。
開口的是她身側的六皇子。
「當然作數,今日在場的都是見證人,戶籍司那邊……班淑姑娘也不必擔心。」
一句話,已然給此事下了定論。
殷珩幾人也再不敢有微詞。
鬧劇終止,宴席開始。
但宴上,眾人表情各異。
我坐在溫宜公主身側。
期間,能感覺有幾道視線,一直似有若無黏著我。
果然,賓客散盡,我與溫宜公主敘完話,正要上馬車離開,就被人攔住。
是謝釗。
燭火跳躍下,他眉頭輕皺,看向我的眼神復雜。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
他開口,語氣竟有幾分小心翼翼。
「阿梨,我從前不知……你竟精通機巧。」
他當然不知。
過去,他好像嫌我無趣。
就連酒後同人感嘆,都是:「殷梨,別的長處沒有,唯獨性子溫婉,但京中溫婉的女子不計其數,沒什麼特別的。」
「倒是她那個義妹,鮮亮活潑……」
明明他認為我並無特別。
為何又三番兩次找我,
做出這樣一副表情呢?
我不懂。
也沒打算懂。
想要繞過他上車,他卻又一次攔住我,聲音輕顫著。
「阿梨,你還在怨我對不對?」
「前幾日你不承認身份,是……還在怪我當年退婚嗎?」
這問題刁鑽。
若回答怨,便是對當年之事耿耿於懷,還放不下他。
可若回答不怨?
又有些違心。
於是想了想,我斟酌開口。
「當年之事我怪你又如何?不怪你又如何?」
「這個問題時隔八年你才問我,有什麼意義呢?」
今夜,表兄因有事提前離席。
離開前他叮囑我小心,切莫與謝釗和殷珩糾纏。
我也是這麼想的。
「謝釗,我想你應該明白,當年在你決定退婚時,我們就沒了瓜葛。」
「你若還有自知之明,今日便不該攔我。」
看著臉上血色一點點褪去的謝釗。
我以為他懂了。
正想繞過他。
他卻突然神情激動:「我找過你的!阿梨,我找過你的!」
他上前一步。
看向我的眼神復雜,眸子深沉如墨。
「當年我隻是想退婚,從沒想過傷害你,聽聞殷家莊子燒了一場大火,我第一時間便趕去了,可我什麼都沒找到……」
「阿梨,我後悔了,我早就後悔了……」
「你能原諒我嗎?隻要你能原諒我,讓我做什麼都行,就算、就算休了江枕月……」
有些惡心。
雖然他三番兩次攔我,我隱隱能猜到為什麼。
但親耳聽他將原因說出口,我還是忍不住胸口泛起一陣厭惡。
我有些後悔了。
方才不該婉拒溫宜公主讓人送我的。
否則此刻也不至於除了震驚,一句斥責的話都想不出。
隻能喃喃:「有病,你瘋了!」
「阿梨,我……」
「阿梨姑娘。」
一道溫潤的男聲打斷謝釗。
循聲望去。
隻見六皇子楚鶴霄從門裡出來,一副與我十分相熟的模樣。
「太好了。」
「今日來的時候還好好的,方才要走,馬車卻不知怎的壞了,可否勞煩姑娘送我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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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皇子開口,
謝釗自然不敢忤逆。
隻能眼睜睜看著他坐上我的馬車。
直至再也看不見謝釗的身影,我才終於松下一口氣。
小聲道:「多謝殿下今日替我解圍。」
聞言,六皇子正襟危坐,耳尖漸漸染上薄紅。
「我並非有意偷聽,還請姑娘見諒。」
這麼說,便是他在門口站了許久,也聽了許久了。
「無妨的。」
我搖搖頭。
馬車雖然還算寬敞,但空間密閉。
驟然與人同乘,不善言辭的我還是有些局促。
說完這句便垂下眼眸。
六皇子應該也不是個長袖善舞的。
我不言,他不語。
氣氛一直沉默。
直到轱轆的車轍聲響了小半刻鍾,我才聽見他輕咳一聲。
「那個……方才謝釗說他後悔,姑娘你……會原諒他嗎?」
這個問題實在突兀。
我有些意外,忍不住抬頭看他。
隻見他耳尖薄紅又深了些許,但他眉頭微蹙,看我的眼神認真極了,不像隨意問的。
原諒嗎?
這個問題,回京前溫宜公主也問過。
她說:「阿梨,對男人來說得不到的永遠是最好的,一旦得到,天上雲貴瞬間變成地上泥。」
「回京之後,你的身份與從前大不一樣,無論出於何種心思,謝釗一定會來糾纏你的。」
「到時候你可會心軟?可會回頭?可有想好要如何做?」
初聽這番話,我隻覺得荒謬。
畢竟以S相逼退婚的人是謝釗。
嫌我毫無長處的人也是謝釗。
他愛極江枕月的樣子我見過。
他怎麼可能後悔呢?
可此話竟當真應驗了。
回頭嗎?
絕無可能。
畢竟……
「已經丟進沼澤地裡的東西,我怎麼可能回頭撿呢?」
說話間,馬車停下。
不知不覺,竟已到了家門口。
吩咐馬夫送六皇子回宮,我再次謝他,起身下車。
然而剛要入府,卻又聽他輕喚:「阿梨姑娘。」
聞聲回頭。
隻見車簾從裡面掀起一角。
露出六皇子那張如水中明月般溫潤的臉。
此刻,他緊皺的眉頭已經舒展了。
唇角微勾著。
「京城要起風了,你多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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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確起風了。
表兄因立下赫赫戰功,被聖人追封為「徵遠」將軍。
八年前,溫宜公主從安陽侯那兒收回的兵權,如今交到了表兄手中。
而我也因改造軍辎,助溫宜公主收復失城有功,被聖上嘉獎,賜予恩典。
這份恩典,被我換成一份斷親書,徹底斬斷與殷家的聯系,另立門戶。
兩件事一出,前來拜訪祝賀的人絡繹不絕。
謝釗和殷珩也來過幾次。
不過都被表兄攔下,我一次不曾見過。
但很快,他們就不再來了。
因為朝堂上發生了幾件大事。
一女子敲登聞鼓,狀告鹽運史中飽私囊、草菅人命。
此案震驚天子。
命人徹查,竟發現背後主謀是三皇子。
除此之外,還接二連三牽扯出五年前宿州河岸決堤的知州貪腐案,去年科考舞弊營私等數樁案子。
而涉案大臣竟有十數位之多。
其中便包括任職工部侍郎的殷珩,與身為戶部度支司郎中的謝釗。
因案件重大,聖人急怒之下重病。
於病榻上,終於在朝臣的諫言中立下太子,並將三皇子一案徹底交由太子偵辦。
但讓所有人意外的是,太子人選並非這些年因阿姊收復失城而聲望漸漲的六皇子。
而是溫宜公主本人。
立公主為儲君史無前例。
聖旨一出,瞬間在朝堂上引起軒然大波。
可溫宜公主雷霆手段,不過半月時間便查清三皇子案始末,鎮壓反對聲。
朝堂政事與我不大相幹。
但表兄很忙,因協助溫宜公主辦案,整日早出晚歸。
三皇子被貶為庶人終生幽禁,涉案大臣皆被下獄那天,表兄一臉凝重叮囑我。
「阿梨,京中不太平,你近日乖乖的,哪兒也不要去,知道嗎?」
「嗯。」
我當然知道。
但即便我不出門,麻煩也能找上我。
因為當天晚上,三皇子勾結禁軍造反了。
而叛軍入城的第一時間,江枕月便帶著一小隊人馬S進了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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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造反猝不及防,誰也沒有料到。
也沒人料到江枕月會那麼大膽,直接帶人S進來。
她帶的人不像訓練有素的禁軍。
更像無惡不作的山匪。
衝進府中後舉刀便S。
府中下人S的S,
傷的傷。
直到捉住我,她才吩咐:「住手。」
她是衝我來的。
命人將我綁起來後也不急著S。
隻將我推倒在地,居高臨下地看我,眼神發狠。
「殷梨,你既然走了,為什麼要回來?為什麼又要來和我爭呢?」
「聽謝釗說他後悔了,一直在找你,你很開心是不是?」
「看他冷落我,想要休了我與你重修舊好,你也很得意?是不是!」
她用力掐著我的下巴,塗了丹蔻的指甲幾乎陷進我的肉裡。
疼得我皺眉。
原來那天她也在,她聽見了謝釗的話。
可是……
「謝釗後悔和我有什麼關系?我為何要開心得意?」
「明明負心的人是他,
你不去與他對峙,為何要來質問我呢?」
我直直看著她的眼睛,語氣平靜。
大約沒從我臉上瞧出她想要的害怕。
江枕月的表情出現一瞬間的空白,但隨即嗤笑:「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
「你不就是恨我當年搶走謝釗,搶走哥哥,所以才特地和褚明月那個賤人聯手,在宴會上出盡風頭,讓他們瞧見你的脫胎換骨、與眾不同,好以此搶回她們的心和寵愛嗎?」
「呵,殷梨,你可真會演吶!把所有人都騙了!」
她一副了解我至極的模樣,語氣越來越兇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