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治不好的病,幹嘛還要浪費錢?
老公吧嗒吧嗒抽煙:「就當為了孩子。」
我疲憊地閉上眼。
就在剛剛,我聽到他在病房外和兒子的話。
「沈阿姨明明借用我媽的身份上了大學、入了醫保,就連身份證都用的我媽的名字。」
「爸,隻要你一句話的事,沈阿姨就能把醫保卡借給我媽用。」
「她辛苦了一輩子,臨走時體面些,不行嗎?」
良久的沉默後,是何舟辭略顯痛苦的聲音。
「……或許,你媽走了,對我們都好。」
「我愛了你沈阿姨一輩子,卻因為偷拿了子喬的錄取通知書,不得不娶了她。」
「陪她演了這麼久恩愛夫妻。
現在,我終於不欠她了……」
1.
我重生了。
重生在高考前三個月。
悶熱的教室裡吊著吱呀作響的老式電扇。
沈薇薇一身碎花裙子,站在我和何舟辭的座位旁邊,咬著嘴唇細聲細氣:
「何舟辭,我這道題不太會,能不能幫我講一下?」
教室裡不少人抬起頭悄悄看著這一邊。
快高考了,每個人都在爭分奪秒,哪有時間管別人?
沈薇薇基礎差、理解力又慢,出了名的不招人待見。
——除了何舟辭。
上一世,為了不影響何舟辭學習,我主動包攬了給沈薇薇講題的任務。
後來,沈薇薇和何舟辭聯手考上大學,隻剩下我一個人孤零零落榜。
謝師宴上,沈薇薇言笑晏晏:「說起來,我能超常發揮,還要感謝子喬平時的幫助和鼓勵。」
「沒有她,也就沒有我的今天。」
她光芒萬丈,襯得我越發像個沒出息的醜小鴨。
我難受到要S,還因為沒學歷沒本事,被老公和孩子們嘲笑了一輩子。
隨著孩子們漸漸長大,他們不止一次當著沈薇薇的面讓我下不來臺:
「沈阿姨又漂亮又聰明,還是國企正式職工,我爸怎麼就看上了你?」
「媽,聽說你攤煎餅供我爸上大學,他才同意跟你在一起,是不是?」
「要是沈阿姨是我媽就好了……」
我的心被扎了一遍又一遍,換來的卻是老公不在意的回應。
「小孩子口無遮攔,也值當你這樣記仇?
」
「沈薇薇確實優秀,孩子們多跟她親近,也沒什麼不好。」
……
他是大學教授,為人清高固執,最煩這些家長裡短。
可直到現在,我才知道,他們的高高在上,不過是拿我當了鋪路石,還要裝成為我好。
我竟然被他們惡心了一輩子。
2.
「既然要講題,也不能厚此薄彼。」
我從座位上站起來,把座位讓給沈薇薇。
「大家還有什麼問題,都可以排隊問何舟辭。他可是咱們班的熱心腸,一定要帶著大家一起進步的。」
說完,我便坐到了前排沈薇薇的位置上。
「舟辭,你真的要給我們講題?算我一個!」
「還有我!我這道題不太會,你能不能單獨給我講講?
」
「舟辭……」
「舟辭……」
何舟辭的周圍瞬間圍滿了同學,甚至連沈薇薇都被擠了出去。
正式恢復高考不過三年,就連學校的老師都在備考。學生們依賴的大都是自學,難得有這麼個願意指點大家的,一個個跟打了雞血一樣。
我翻出卷了邊的課本,沉浸到自己的學習節奏中去。
以前帶孩子時,我也抓過孩子們的學習,知道哪裡是重點,出題方向有哪些。
但老大不願意跟我學。
「你一個高中肄業的學渣,哪會這麼復雜的題目?」
「我有這時間,還不如去問問我爸和沈阿姨。」
老二老三也對著我扮鬼臉,「媽媽笨,隻會攤煎餅,加減乘除都分不清!
」
我氣到要S,逮著他們一個個打屁股。
到最後,還是來家裡做客的沈薇薇救下了他們。
「子喬姐,國外現在都流行快樂教育。你這樣教孩子是不行的。」
何舟辭也揉著眉心,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子喬,你學歷不夠,以後教育孩子這種事,就不要插手了。」
他們一唱一和,就直接抹掉了我所有功勞。
後來的老大、老二和老三,一個個高不成低不就,都把罪責推到了我身上。
「爸,你學歷高、基因好,怎麼就找了我媽?」
「除了供我們吃喝,她還能教我們啥?連基因都帶壞了……」
……
他們不肯正眼看我一眼,因為在他們心裡,早就認定我隻是個半吊子學渣。
但,不是的。
我會解三角函數、會反函數,會知道受力分析、也懂得化學方程式。
我的筆記寫滿了課本的每一處角落,心得感悟更是隨手可見。
可沒有學歷這一條,足夠他們將我這個人徹底否定。
重來一次,我要抓緊每分每秒學習。
因為努力學習是我能想到的最快出路。
3.
一直學到下課鈴響,我才舒展了下胳膊。
一抬頭,我就看到沈薇薇正目光幽幽地看著我。
「何舟辭講完題了?那我回座位。」
我起身讓座,卻不想沈薇薇突然開始掉眼淚。
「陸子喬,你是故意的對不對?!」
「我不過是向何舟辭請教個問題,你至於讓大家一起排隊找他嗎?」
「你知不知道,
現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很寶貴?」
我唇角的笑漸漸斂下去,「沈薇薇,我給你臉了是不是?」
「你們的時間寶貴,我的時間就不寶貴了?」
「以前我給你講了多少題,你都不怕耽誤我的學習時間。現在何舟辭不過是把你放在了後面,你就不樂意了?」
「不過,以你的成績,學習反正是浪費時間。有這功夫,不如找個有潛力的老公。」
「我看,何舟辭就不錯。」
沈薇薇氣得渾身發抖。
她捂著那張清純的小臉,嗚嗚咽咽直哭。
何舟辭一把攬住了沈薇薇的肩膀,面露厭惡地看著我:「陸子喬,你欺負薇薇了?」
「快給她道歉!」
他護著沈薇薇時,眼中的緊張不似作假。
這是我從來沒有享受過的待遇。
哪怕我賣煎餅被地痞掀了攤子,哪怕我拿著菜刀跟地痞對峙,他都從來沒有替我出過頭。
「我好歹是個大學生,怎麼能跟他們這些地痞流氓混到一處?」
「人家怎麼不找別人的麻煩,隻找你的麻煩?做人做事先想想自己有什麼不對!」
「有這功夫在我面前抹眼淚,不如趕緊想辦法道歉!」
……
老公何舟辭的臉在這一刻,和面前的男人高度重合成一張咄咄逼人的嘴臉。
我不由笑出了眼淚。
直到現在我才看明白,他不過是個欺軟怕硬的軟蛋!
「何舟辭,我就欺負沈薇薇了,你能拿我怎麼辦?」
「打我,你敢嗎?」
我拎著凳子一角,一副拼命的架勢。
多年在街頭摸爬滾打的狠戾讓我這一刻像個實打實的潑婦。
何舟辭嚇破了膽。
「你!陸子喬,我沒想到你是這種人!」
「薇薇,我們走!」
何舟辭牽住沈薇薇的手腕,轉身就走。
眼看著快要走出教室,原本委屈巴巴的沈薇薇朝我瞥了一眼,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4.
我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學習當中。
八十年代初的校園可沒有二十年後的美好。
課桌是拼湊的破舊桌椅,桌角下墊著防止桌面傾斜的土磚。
每當刮風下雨,好幾個地方都會漏雨。
唯一的便利就是,村委會給學校扯了根專用的電線,安了昏黃的電燈和搖搖欲墜的吊扇。
這個時代的女娃娃,讀書的本來就少,能上高中的,更是少之又少。
很多學生為了爭取到學習的機會,
白天在地裡幹活,隻有晚上才跑到學校教室看會兒書。
我每次都是最晚一個離開的。
跟我一起晚走的,還有班主任趙爭鳴。
算算年紀,他比我們這些學生大不了五歲。
他本來就是下鄉知青,後來有機會調回城裡,卻為了我們這群孩子,放棄了。
「子喬,現在是麥收的季節,家裡本來就忙。學習很重要,但身體也不能落下。」
他遞給我一個捂得熱乎乎的雞蛋,「這個給你。」
「謝謝老師。不過,不用了。」
我擺擺手,「現在不吃學習的苦,將來肯定要吃生活的苦。」
「再熬一熬,熬到高考結束就好了。」
跟將來的苦比起來,現在的苦真的不算什麼。
「你這孩子,覺悟倒是高。」
趙老師感嘆了一句,
「咱們班,我最看好的,就是你和何舟辭。」
我有些恍神。
上一世,趙老師也說過類似的話。
不過,是在何舟辭和沈薇薇的謝師宴上。
「我還是那句話,咱們班,我最看好的,就是你和何舟辭。」
「子喬,一次落榜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你這輩子都不敢再直起腰來。」
後來,我攤煎餅、躲城管,卻在蹬著三輪飛奔時撞倒了趙老師。
煎餅糊糊灑了一地,燒火爐子將我的手燙得通紅,我卻不敢看趙老師一眼。
身後的城管叫囂著追上來,趙老師卻在最初的怔愣後,果斷站出來擋在我面前。
「這是我的學生。」
「有什麼事,跟我說就行。」
……
記憶模糊了雙眼,
我的嘴角高高翹起,「我知道的趙老師,這次,我不會給您丟臉。」
5.
夏天的雨說來就來。
我和同學們正在上體育課,豆大的雨點就砸了下來。
「誰家的小麥還沒搶收完?大家趕緊回家幫忙!」
趙老師的聲音隔著大風,聽不真切。
同學們一哄而散。
我也跟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自家地裡跑。
爸媽拉著二輪木板車,車上堆滿了高高的麥穗,用雨布苫著往家推。
泥濘的路面湿滑不堪,我上手去推,腳底陷進泥地裡。
爸爸看見我淋著雨,笑得暢快,「喬喬怎麼沒上課?」
「趙老師讓我們回來收麥。」
我悶著頭往前使勁。
三個人齊心協力將最後一車麥穗運進門洞,
我這才有時間拍打身上的泥濘。
雨地裡,何舟辭的媽林桂英推著二輪木板車,見著我就問,有沒有看見何舟辭?
「沒看見。」
我躲在門洞下避雨,絲毫沒有搭把手的意思。
「這孩子,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林桂英被澆得狼狽,膠皮雨鞋陷進深深的泥溝裡。
上一世也是一樣,為了讓自家兒子有出息,她從來不讓何舟辭沾手家裡的活。
「我家舟辭的手是要握筆杆子的,哪能幹這種髒活兒?」
「倒是陸家姑娘,上那麼多學幹什麼?不如學點納鞋底做衣服來得實在。」
我爸媽實誠,每次聽到這話,都跟著笑。
就連這種大雨裡搶收的活兒,十次有九次,也是先顧何家,再顧自己家。
可就是這份實在,
讓林桂英越發瞧不起我們。
尤其在何舟辭考上大學後,她看我越發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我兒子是大學生。你嫁給他,是你高攀了。」
「連看孩子這種小事也做不好,真是蠢笨如豬!」
「我要是你,直接吊S自己得了!」
……
她罵了我很多年。在她眼裡,兒媳婦就該像沈薇薇那樣體體面面,有文化、有正式工作。
隻有這樣,才能配得上她的寶貝兒子。
可直到她臨終不能動彈,都是我在給她擦屎擦尿。
她口中的好兒子、好姑娘,卻隻遠遠看她一眼,都要捂住口鼻……
現在,時光逆轉,我早已不是那個被磋磨得不成樣子的兒媳婦。
我是陸家姑娘,
陸子喬。
眼睜睜看著她站在大雨裡,一邊用塑料布苫小麥,一邊罵我:「沒點眼力見的東西,還不快過來幫嬸子一把!」
「都是莊稼人,嬸子卻連這點事都幹不好,真是蠢笨如豬。」
「我要是你,直接吊S自己得了!」
「你——你——你……!」
林桂英氣到手抖,直罵我是喪天良的貨!
「你爸媽就是這麼教你的?你的書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我有沒有讀到狗肚子裡不知道,你兒子真是讀書讀到狗肚子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