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一次都沒提過方曉曉。
她給他盛熱水,顧斯年看我一眼,沒接。
她為他跑腿買來早ẗŭ₁餐,顧斯年看我一眼,推開了。
她想幫他整理桌上凌亂的卷子,顧斯年看我一眼,自己伸手壓住,冷淡地說:「我來就好。」
我甚至有那麼一瞬間覺得,或許他真的在改變。
偶爾,我們會在一道難題上卡住,低聲討論,爭得面紅耳赤,最後又在解出答案的瞬間相視一笑。
那種默契,久違得讓我恍惚。
周三下午,A 大來我們學校宣講,顧斯年作為學生代表和老師們聊了很久。
我百無聊賴,隨手翻看了一下 A 大的宣傳冊。
他走回來,看見了,笑著抽走我手裡的宣傳冊,隨手扔在桌上:
「還看什麼?以你的成績,A 大閉著眼睛都能進。
到時候我們一起報醫學系,我還能幫你佔座。」
他似乎已經規劃好了一切,興致勃勃地繼續說:
「我們不住校,我已經在學校附近看好了一個公寓,到時候租下來,比宿舍自由多了,你啊,就美美地睡美容覺吧。」
他暢想著自由的未來,眼底帶著期待的光。
可他不知道,我的自由,是即將離開他。
競賽前一晚。
我們復習到深夜,萬籟俱寂,顧斯年電話突然瘋狂震動。
他接起電話,那頭傳來方曉曉帶著濃重哭腔:
「斯年哥……救救我,我被人打了在校醫務室,我發高燒了,好難受,咳咳……」
顧斯年臉色瞬間就變了。
他立刻起身,椅子和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方曉曉出事了,我得馬上去看她!」
我抬頭:「現在?明天就競賽了。」
「她們宿舍的老師呢?學校值班老師呢?學校應該有應急預案。」
「你能不能不要這麼冷血?」他惱怒又失望地看著我,「人命關天你還這麼計較!喬麥,我對你太失望了!」
我愣在原地。
顧斯年抓起外套就衝了出去。
桌上散落著他沒來得及收拾的草稿紙。
11
第二天,物理競賽,顧斯年遲到了十分鍾,眼底一片烏青。
再晚一點,他就無法進入考場了。
收卷時,我無意間瞥見,他最後一道大題,是空白的。
機器讀卡,結果很快就出來了。
我第一名。
而一向頂尖的顧斯年,
隻得了第五名,失去了保送資格。
我剛走出考場,就被他攔在了走廊。
他臉色陰沉,眼神裡混雜著失望和壓抑的怒火。
「喬麥,你有什麼不滿意,衝我來就好了,為什麼要用那種下三濫的手段去對付曉曉?」
我怔住了。
他繼續說:「她說你指使人潑她冷水,霸凌她,她才會高燒不退,差點引發肺炎。」
「你告訴我,是不是真的?」他聲音發顫,直勾勾地盯著我:「你說實話,我願意相信你。」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
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顧斯年,如果你真的信我,根本不會問我這個問題。」
我懶得多說什麼:「報警吧。讓警察來查,查監控,查指紋,查個一清二楚,看到底是誰在說謊。」
人群中,
看熱鬧的兩個女孩子,臉唰一下就白了。
她們對視一眼,異口同聲道:
「別報警。」
我認出來了,她們都是貧困生,和方曉曉關系還不錯。
其中一個低年級女孩,鼓足勇氣說:「是方曉曉自己用冷水潑湿了頭發和衣服!然後找到我們,給了我們一些錢,讓我們把喬麥欺負她的謠言傳出去。」
她們怕了,怕真的報警會鬧到學校,最後被開除。
顧斯年的臉色,一下就變了。
他慌張地看著我。
可我抓住了關鍵,問道:「方曉曉哪裡來的錢?」
就在這時,一個威嚴冷厲的聲音,從人群後方響了起來。
「顧斯年,你在這裡鬧什麼?」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
是顧斯年的父親。
這場競賽極其重要,
他推了會議,本想來給兒子慶賀。
沒想到,看到的卻是這樣一幕鬧劇。
顧伯父很快就弄明白了爭論的重點。
他讓助理去查。
沒多久,監控就調了出來。
別墅管家確認,方曉曉從顧伯母的首飾盒裡,拿走了一條金鏈和一對翡翠耳環。
還帶走了一些現金。
而那對翡翠耳環,是顧斯年外婆的遺物。
真相大白。
周圍一片S寂。
顧父難掩失望的神色,看著自己失魂落魄的兒子,聲音冷漠至極:「競賽第五?這就是你分心的結果!從今天起,禁足在家,高考結束前,不準踏出家門一步!」
「你的所有電子設備上交,由家庭教師監督復習!再讓我發現你和那個方曉曉有任何聯系,你就永遠給我滾出顧家!
」
顧斯年被助理拖走前,經過我的身邊,臉上滿是痛苦和悔恨:
「喬麥,我錯了。」
「我們 A 大見,我會用四年時光,證明我的真心。」
12
顧斯年被他爸帶走禁足,沒收了所有電子設備。
這大概是他這幾年受到最嚴厲的懲罰。
沒了手機也好,免得打擾我愉悅的心情。
我媽開心極了,為我辦了一場盛大的升學宴,宴請了一眾親友與相熟的媒體。
宴會進行到一半,顧伯母在無人的露臺拉住了我。
笑得有些勉強:「曉曉的事,是我們顧家看走了眼。」
「我也沒想到,那孩子看著文文靜靜,心思卻那麼歹毒。」
「不過啊,我們斯年對你,一直是認真的。你別為那些不入流的人和事,
同他置氣。」
她試圖安撫我:「你要知道,我們顧家的兒媳婦,自然是要門當戶對的。怎麼可能是方曉曉那種小門小戶、上不得臺面的女孩子?」
我聽著她這番高高在上的發言。
忽然覺得應付她真的好累。
隻能點點頭,表示贊同:「門當戶對確實很重要。我看今天宴會上,符合條件的千金小姐就不少。您幫斯年好好挑一挑吧。」
顧伯母臉上的笑容,瞬間就僵住了。
我沒再理會她,端起一杯果汁,轉身走回人群。
……
日子一天天過去,很快就到了高考。
考場外人山人海,每個家長臉上都寫滿了緊張。
我神態倒是輕松,這場考試,對我而言,更像是一場對青春的告別式。
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
我第一個走出考場。
剛走到校門口,就被一個身影攔住了。
是顧斯年。
他瘦了也黑了,眼神裡卻帶著一種久別重逢的、炙熱的光。
「麥麥!」他聲音裡滿是壓抑不住的喜悅,「考得怎麼樣?A 大肯定穩了吧?」
話音剛落,周圍幾個知道內情的同學,神色復雜地看過來。
一個幽怨的聲音,不合時宜地從顧斯年身後響了起來。
是方曉曉。
顧伯母到底還是不想鬧大,隻是讓她退還了財物,記了個大過處分。
此刻的她,像一個可憐的小尾巴,臉色蒼白地跟在顧斯年身後,似乎是想祈求他的原諒。
「斯年哥哥,你還不知道嗎?」
「喬麥早就拿到了國外大學的 Offer,她今天來高考,不過是走個過場,
玩玩而已!她根本就沒打算和你一起上 A 大!」
她轉向顧斯年,語氣悽楚,試圖去拉他的手。
「隻有我,斯年哥哥,隻有我會一直陪著你。」
顧斯年的臉色瞬間僵硬。
不可置信地看著我,用眼神向我求證。
我平靜地點了點頭。
下一秒,顧斯年臉色漸漸氣到漲紅。
他猛地抬起手。
「啪」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落在了方曉曉的臉上。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顧斯年痛苦萬分,悔不當初地罵道:
「都是因為你!麥麥才會走!都是因為你像個瘋子一樣纏著我!都是你在中間挑撥離間!她才會覺得這裡待不下去!都是你的錯!」
他像是瘋了一樣,還想抬腳去踹,已經癱軟在地的方曉曉。
「顧斯年,你住手!」我厲聲喝道,「想鬧出人命嗎!」
他這一腳如果真踹下去。
難保方曉曉不會脾髒破裂。
方曉曉情緒失控,突然卸下了所有偽裝,對著顧斯年嘶吼:「顧斯年,你又是什麼好東西,你們顧家資助我不過是為了一個好名聲,把我當成你們家慈善事業的活招牌!我告訴你們,我永遠恨你們!」
場面大亂,許多家長都圍了上來。
幾個男生反應過來,SS拉住已經失控的顧斯年。
13
顧伯父花了好多錢,才把這個新聞壓下去。
那天晚上,顧斯年像小時候一樣輕車熟路,翻上了我家二樓陽臺。
他臉上還帶著被顧伯父掌摑的紅痕,狼狽又固執地站在紗窗外。
隔著一層紗窗,我靜靜地看著他。
「麥麥。」他聲音沙啞,幾乎是在乞求,「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別走,好不好?再給我一次機會,都是方曉曉的錯,是她騙了我,是她……」
「顧斯年。」我打斷了他,「你不要把錯都推到她身上。」
「你口口聲聲說愛我,可方曉曉的哪次越界,不是你默許的?」我說,「沒有你的允許,她能穿你的 T 恤嗎?沒有你的允許,她能坐我的位置嗎?沒有你的允許,她能拿到我親手為你做的筆記嗎?」
「顧斯年,她的每一步試探,每一次越界,都是你點頭同意的。」
月光下,他的影子在微微發抖。
此刻,我心情很平靜:「在那場大雨裡,你在我跟她一間猶豫。你把我當成了什麼?一個可以被隨時拿來和別人比較的選項嗎?」
「你總覺得是別人破壞了你的幸福,
卻從不審視自己是否真正珍惜過、捍衛過、清晰地選擇過。你猶豫不決,卻把責任都推給身邊的人。這種不負責任的態度,比任何第三者的存在都更傷人,更致命。」
「顧斯年,我們一間的問題,從來都不是一個方曉曉。而是你。」
「就算沒有方曉曉,也會有王曉曉、李曉曉、陳曉曉。隻要你還是這樣,我們的結局,就永遠不會改變。」
我沒再看他,拉上了陽臺的窗簾,隔絕了他那張瞬間崩潰的臉。
他是什麼時候離開的,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從那一刻起,顧斯年這三個字,連同我整個熾熱又狼狽的青春,都被我徹底留在了身後。
14
顧斯年失魂落魄地回到家。
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整整一夜。
他看著書桌上的照片,喬麥和他笑得那麼刺眼。
他第一次,強迫自己去回憶那些被他當成小事的瞬間。
他想起喬麥看到競賽筆記被方曉曉誊抄時,那瞬間冰冷的眼神。
他想起喬麥在雨夜的車裡,戴上耳機,沉默地看著窗外的側臉。
他想起喬麥質問他三人行的機票時,失望至極的話語。
最後,他想起了喬麥剛剛說的話:
「我們一間的問題,從來都不是一個方曉曉,而是你。」
他一直以為,他看得清清楚楚。他要保護弱者,要維護公平,要讓所有人都好。
可直到此刻,他才恍然大悟。
他所謂的「公平」,是對喬麥最大的不公。
他所謂的「善良」,是對喬麥最殘忍的傷害。
他所謂的「灑脫」,是對喬麥最致命的無所謂。
悔恨像一隻無形的手,
緊緊攥住了他的心髒,痛到無法呼吸。
15
高考結束後,我單獨去了冰島,沉醉在美麗的極光裡。
顧斯年沒有發揮好,雖然上了 A 大,但不是自己想要的專業。
聽說他入學後,發Ťůₗ了瘋一樣努力。
最終在大四時,申請到了我所在的學校。
等他辦好一切,終於踏上異國的土地時,我已經提前修完了所有學分,拿到學位,回了國。
沒有按照我媽的要求,進入單位。
而是創立了屬於我自己的科技公司。
再次見到顧伯母,她臉上堆著我從未見過、討好的笑:
「麥麥,真沒想到,你現在這麼出色。阿姨真為你高興。斯年他……他也經常念叨你。」
我將一份項目數據報告推到她面前,
公事公辦地開口:「顧伯母,我們還是談談合作吧。你們公司的產品線和數據都落後了,收購的價值就那麼點,你看看能不能接受。」
她的笑容僵在臉上:「麥麥,我們兩家這麼多年的交情……」
我禮貌地笑了笑:「顧伯母,我現在的時間很寶貴,沒有別的事情,還請你先出去吧。」
最後,她臉色灰敗地籤下了字。
顧家衰敗,連帶著顧斯年的日子也不好過。
他最終選擇回國,在一個接著一個酒桌上拉生意,喝酒喝到酒精中毒。
至於方曉曉。
那記耳光,對她的耳膜造成了永久性損傷。
高考失利,她隻上了一個不好不壞的二本。
畢業後,就回了她原來那個小鎮。
再也沒有聽說過她的消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