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穿著顧家的居家拖鞋,看到我時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柔弱無害的微笑。
隨即像個女主人一樣側身讓我進去:
「是喬麥吧,快進去吧,斯年哥哥正在等你。」
我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徑直越過了她。
見到顧斯年,他語氣隨意:「哦,看見曉曉了?我媽讓她住過來的,說方便照顧。就當家Ťù⁹裡多了個伴,你別多想。」
既然是顧伯母的意思,我不好多過問什麼。
當然,我也相信顧斯年對我的感情。
不會因為隨便一個什麼人而改變。
可方曉曉像一滴悄無聲息滲入牆體的水。
起初不著痕跡,慢慢地,卻讓整面牆都變得潮湿而脆弱。
我和顧斯年慣用的家庭影院,她會抱著一摞習題冊,怯生生地問能不能借個角落的光學習。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顧斯年就替我答應了:「她隻是想找個安靜地方,你何必計較一個座位?」
我送顧斯年的限量鋼筆,方曉曉「不小心」摔壞了筆尖,一邊道歉一邊說願意打工賠償。
而顧斯年隻會覺得:「喬麥,她沒有惡意,就是有點笨手笨腳。」
我辛苦做的數學筆記,顧斯年看到後,贊不絕口。
可第二天,我卻看到方曉曉捧著我的那本筆記,在座位上誊抄。
顧斯年是這麼解釋的:「曉曉基礎差,想借去看看思路。你再寫一份不就得了?反正你腦子比她好使啊。」
自從方曉曉出現後,我的體諒被當成理所當然,我的空間被不斷擠壓,我的心血被隨意轉贈。
在顧斯年眼裡,我驕傲、大方,無堅不摧。
所以他始終不明白,為什麼我這麼不待見方曉曉。
當他又一次在我面前為方曉曉辯解後,終於忍不住說:「你跟一個需要靠資助才能上學的女孩子置什麼氣?大度一點。」
那一刻,我看著他。
忽然就覺得,他從來沒懂過我。
那不是一本練習冊,一個座位,或是一根鋼筆的事。
那是屬於我們的默契、空間和邊界,正在被另一個人肆無忌憚地模糊和侵犯。
我看著他理直氣壯地為方曉曉辯解,那一刻,我突然看清一個事實。
他那些令我著迷的灑脫,本質上是對一切的無所謂。
因為他擁有得太多,所以從不害怕失去。
這其中,也包括我。
就算他清楚地明白,
我不喜歡方曉曉,可他卻從沒改變過自己的態度。
很顯然,他並不在乎我的感受。
過去,我可以忍,但從現在起,我不想再當那個懂事的傻子了。
6
回到家裡,客廳隻亮著一盞暖黃的落地燈。
我媽坐在沙發上,穿著絲質睡袍。
她像一尊優雅的雕塑,與這個冰冷的家完美地融為一體。
聽見動靜,她抬起眼看我:「回來了?過來坐下,我們談談你升學的事。」
面前的茶幾上,擺著好幾份國外頂尖大學的 Offer。
每一份,都代表著一條通往世界頂尖物理殿堂的路。
也是一條,沒有顧斯年的路。
一前,我為了顧斯年,執意留在國內,和我媽起了無數次衝突。
而現在,我看著那些冊子,
心裡某個地方像是塵埃落定。
我打斷了她即將開始的長篇大論,直接開口:
「好。別說了,我答應你,出國讀書。」
我媽端著茶杯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頓,顯然沒料到我答應得如此幹脆。
她試探地問:「你和顧斯年吵架了?」
我沉默。
她的眼中掠過一絲了然,隨即,那絲了然被一種近乎冷酷的滿意所取代。
「很好。」
「這才是我的女兒,夠果斷。一點小情小愛,不能阻礙你規劃好的軌道。去更廣闊的天地,那裡才配得上你的能力。」
我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胸腔裡翻湧的酸楚和鈍痛都壓下去。
轉身匆匆上了樓。
關上房門,隔絕一切。
我一點點滑落,最終無力地坐在地毯上。
肩膀開始無法抑制地、細微地顫抖起來。
我不是冷酷無情的工具人。
割舍掉與顧斯年相連的過去和期許的未來,怎麼可能不疼?
7
昨晚淋了點雨,我毫無意外地感冒了,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天。
請了假沒去學校。
既然決定出國,少去一兩天學校,也無傷大雅。
傍晚,保姆阿姨端著粥進來,告訴我顧斯年傍晚來過,提著一壺姜湯,但被我媽打發走了。
自從我爸出軌後,我媽平等地恨所有男人。
我清楚地記得,她撞見顧斯年拉著我手時,極度失望的眼神。
我一度以為,她會拿出藤條,像往常一樣狠狠抽打我。
但我媽沒有,她隻是看著我,疲憊地嘆了口氣:
「算了,
你的感情,最終是你自己要去完成的課題。」
但她的話鋒又陡然轉厲:「但你給我記住,任何時候,你的前程,都比這些虛無縹緲的感情重要一百倍!別讓我對你的心血,毀在一個男人身上!」
當時我怎麼說的?
我驕傲地仰起頭,一字一句道:「我的前程和我的感情,並不衝突。顧斯年他不是阻礙,他是和我並肩站在一起的人。」
「我會證明,我的選擇沒有錯!」
現在想來,真是個天大的笑話。
我曾以為堅不可摧的感情,隻不過遇到一個方曉曉,便分崩離析。
我裹了裹毯子,縮進牆角。
手機一震,屏幕亮起,是顧斯年的消息。
他發來一張精心制作的冰島旅遊環線圖。
【別生氣了,小祖宗。我保證會好好陪你參加物理競ƭű̂₅賽,
你今天都沒來上課,好一點沒有?】
【看,冰島路線我都規劃好了,籤證也下來了,我們高考完就去!你期待好久的極光,開心嗎?】
【姜湯喝了嗎?我讓家裡阿姨專門熬的。】
躺了一天,我腦子有點昏沉。
看到這些消息,我沒有其他感覺,隻是想起一件事。
哦,我的護照還在他那裡。
8
我從床上起來,換了身衣服,直接去了顧家。
輕車熟路地輸入地下車庫的密碼。
卻看到了正準備出門的顧伯母。
她溫柔地嘆了口氣,輕飄飄地說:
「麥麥啊,你和斯年是不是鬧脾氣了?斯年這孩子,我們從小寵到大,是有點不太會說話。」
「你一向大氣,多包容他一點。你看曉曉那孩子,
就從來不跟斯年計較這些小事。她總說,斯年哥哥為她做的已經夠多了,她感激還來不及呢。」
「要知道,我們斯年那麼優秀,上趕著送上門的女孩子可不少哦。」
「好了,阿姨不多說了,還要出門做頭發,你上去吧。」
我恍然大悟地點點頭,真誠一笑:「阿姨,您今天可真是提醒我了。如果上趕著的都是方曉曉這樣的女孩子,那我是該早點放手,不然別人還以為我們是一個檔次的,那多掉價。」
說完,顧伯母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我越過她,徑直上了二樓。
拉開顧斯年的抽屜,我的護照果然在裡面。
底下,還壓著幾張紙。
抽出來一看,是三張打印好的電子機票行ẗű̂₌程單。
姓名那一欄,清清楚楚地印著:喬麥、顧斯年、方曉曉。
我錯愕了一瞬。
紙飄落到桌面上。
書桌上,還擺著我們去年物理競賽拿到一等獎時的合照。
照片裡的顧斯年搭著我的肩,我們倆都笑得燦爛。
我伸出手,面無表情地將那個相框扣倒。
「喬麥?」
顧斯年突然推門進來,看見我,他眼中先是閃過一絲驚喜。
隨即張開雙臂,想抱抱我。
「我就知道你會來。別鬧脾氣了,嗯?」
他語氣輕松,像是我們一間從沒發生過爭吵。
我側身避開,還是沒忍住,指著行程單問他:
「顧斯年,解釋一下。」
他看了眼機票:「哦,這個。曉曉一直想去冰島,但沒機會。我想著多個人熱鬧點,行程也不用變,就順手幫她也訂了。」
他觀察著我的臉色,
補充道:「你要真介意,我就讓她別去。」
我直視他:「這是我們說好的畢業旅行,兩個人的。」
「你買第三張票的時候,問過我一句嗎?沒有。」
「你擅自決定了,票買好了,才假模假式地來一句『你介意嗎』?」
「如果我說我介意,你是不是又要指責我小氣、無理取鬧、破壞氣氛?」
他頓了頓,神色隱隱有些惱怒:
「喬麥,我隻是覺得,這真的不是什麼大事。多個人而已,你何必……」
話音未落,門口傳來一聲細微的抽氣聲。
我抬眼看去,方曉曉突然出現在門口。
身上還穿著顧斯年的 T 恤。
下擺堪堪遮住大腿根,兩條腿光裸著,像是剛從床上起來。
嗯,
這款棕色的紀念 T 恤,是去年,我和顧斯年去 A 大夏令營時,我給他買的。
當時,我們相約一起考 A 大。
現在,他自己考去吧。
方曉曉怯生生地望著我們:
「是不是因為機票的事情?都是我不好,我不去了,你們不要因為我吵架。」
「我隻是,太喜歡冰島了,我出生在小縣城,從沒出過國……」
看著這張楚楚可憐的臉,心底那股熟悉的、黏膩的厭煩翻湧上來。
她出身如何,是我造成的嗎?
她想去冰島,非要橫插一腳別人的行程嗎?
我對著她,緩緩綻開一個無比清晰的笑容:
「方曉曉,你喜歡顧斯年,對吧?」
她的瞳孔驟然緊縮。
我沒給她繼續表演的機會。
「我把他讓給你了。別客氣,慢慢享用。」
「喬麥!」顧斯年生氣了,「你說話要經過大腦!我是什麼東西嗎,你讓來讓去?!」
「你是什麼東西,我不知道。」我轉過身看著他,「我倒想請問你,我的競賽名額,是什麼東西,你說讓就讓?我們的畢業旅行,是什麼東西,你說加個人就加?我花錢給你買的 T 恤,ṭůₚ是什麼東西,你隨便讓別人穿?顧斯年,在你把我的一切都當成可以隨意處置的東西時,怎麼就沒想過,被你隨意處置的我,又算是什麼東西?」
我看著他那副啞口無言的樣子。
心底湧起的,卻是前所未有的平靜和快意。
「顧斯年,我受夠了。」我拿起我的護照,朝他們晃了晃,然後一字一頓地說,「畢業旅行?你們二位,慢、慢、享、受。」
9
我從顧斯年家出來,
氣得頭暈,又去買了罐冰可樂。
手機一連震動了好幾下,全是顧斯年的名字。
我沒看,直接把他拉進了黑名單ţṻ₂。
我想了想,還是決定回學校上課。
雖然決定出國。
但高考是我奮鬥了整個青春的目標,我需要一個完整的句號。
而物理競賽,是我的興趣所在,既然報了名,我就要對它負責到底。
我和顧斯年、方曉曉的矛盾。
不能影響我的正常生活。
隔天一早,起床,方曉曉發了一條朋友圈:
【總有一天,我會名正言順地穿上這件 T 恤。謝謝你讓我知道,努力靠近一個人的意義是什麼,也讓我知道,不是所有的光都遙不可及。PS:小小的行李箱,裝著大大的期待和勇氣~[小太陽]】
配圖是那件棕色紀念衫,
被她整整齊齊地疊好,放在一個打開的行李箱旁邊。
我面無表情,將方曉曉也拉黑了。
顧斯年大概是真的認為,我們這次冷戰,也會像過去無數次一樣,隻要他稍微低頭,我就會心軟回頭。
早讀結束,他再一次堵住了我。
「還要氣多久?」
他嘆了口氣:
「我已經讓方曉曉搬到學校宿舍住了。」
「我也不知道你會這麼生氣,是我沒注意和別的女生保持距離。」
「喬麥,你別生氣了,我們和好,好不好?」
我沉默了一瞬。
想扇自己兩巴掌。
因為他的道歉,我竟有一絲心軟。
畢竟將近十年的感情,像刻在骨髓裡,斷起來是那麼地疼。
但長痛不如短痛,如果我此刻心軟,
那麼將來悲哀的隻會是我自己Ţų⁷。
我正要開口劃清界限。
可餘光中,我無意瞥見坐在後排的方曉曉,那淬了毒的眼睛,正SS盯著我。
於是,我話鋒一轉,對顧斯年笑道:
「先準備物理競賽吧。」
顧斯年見我態度松動,笑得得寸進尺:「都聽你的,我新拿了幾套卷子,這就發給你。」
他熟練地拿過我的手機。
解鎖,把自己加了回來。
10
那一後的幾天,顧斯年安分得像變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