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爸爸媽媽有一本相冊，裡面都是他們年輕時候的照片。
他們戴著各種不同的假發。
有趣的是，媽媽在那本相冊裡總是一身男裝，非常帥氣。
爸爸是男女裝都有，他本身就長得秀氣，女裝的爸爸讓我根本認不出來。
那時候我看著相冊上男裝的媽媽和女裝的爸爸，眼睛不停地在相冊和兩人之間掃過。
最後成功把自己繞暈了。
分不清到底媽媽是爸爸，還是爸爸是媽媽。
但我好久沒見過媽媽打扮自己了。
今天看見媽媽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的，我忽然覺得，媽媽就該這樣子才對。
打扮好的媽媽踩著一雙精致的高跟鞋，拉著我來到面包店，身後跟著爸爸。
今天店內還是那個店員。
媽媽用下巴點了點店員的方向：「是她嗎？
」
我點頭。
下午的面包店沒什麼人。
媽媽在店內轉了一圈，問我：「有什麼液體的嗎？」
我想了想：「最近好像出了瓶裝的茉莉奶綠和楊枝甘露。」
我不知道媽媽想做什麼。
她隻是淡定地拿了幾個面包到收銀臺結賬。
店員看到我，臉色有些不好。
她依舊問：「有會員卡嗎？」
媽媽說：「有，2113，周女士。」
店員沒說話，默默地在收銀臺的機器上操作扣款。
結完賬，媽媽忽然說：「再加一瓶楊枝甘露吧。」
飲料是最近新出的，放在收銀臺外面的一個冰櫃裡。
店員繞出收銀臺，從櫃子裡拿了瓶楊枝甘露遞給媽媽。
媽媽沒有接，她抱著雙臂，
上下打量了一番店員：「現在不用實體卡了？昨天對孩子不是挺厲害嗎？」
老板聽著不對勁，從後廚轉了出來。
她陪著笑對媽媽道：「不好意思啊女士，前幾天有孩子報了別人的卡號刷，店裡被原卡號主人找了責任，所以新定制了實體卡，店員問了一嘴，您的剛好沒領，今天給您。」
媽媽沒理老板。
她接過楊枝甘露，毫無預兆地打開，將一整瓶的飲料潑到她身上。
我瞬間震驚。
媽媽要飲料，是為了潑人？
老板理虧，打圓場讓店員去換衣服。
店員轉身就想走，爸爸卻開口：「我讓你走了嗎？我家女兒是偷東西的孩子嗎？道歉。」
爸爸現在的樣子很有不怒自威的感覺。
我看到店員瑟縮了一下，對著爸爸媽媽說：「對不起。
」
媽媽接話：「我們也算你家店裡老顧客了，開門做生意的就這麼欺負孩子嗎？對著我們倒是知道是非曲直了，你們那什麼話也能對著孩子說？」
爸爸擋在媽媽面前，把我推出來：「您不用給我們道歉，我們受什麼委屈了，給我家孩子道歉！我家孩子要是之後心裡有一點不舒服，都別想好過！」
店員最後頂著一身的飲料對我鞠躬。
爸爸媽媽強硬地把卡內剩餘的錢都退掉了。
我看著一向不太正經的爸爸媽媽。
我覺得，我才不是爸爸媽媽口中拯救世界身邊有人環繞的主角。
爸爸媽媽才是。
超級厲害的主角。
12
初中，我們還是沒有住上好學校的學區房。
我的成績不錯，但這裡就是嚴格按學區上學。
那些好的初中我達到標準了也進不去。
爸爸咬咬牙：「咱們住的地方都換了，能虧待悠悠上學嗎！」
他們把我送進了一所有名的私立。
這所學校的宣傳都是從各個地方挖來的有名老師。
初中是住校的，一星期才回家一次，吃喝全在學校。
學費挺貴，食堂更貴。
爸媽給我的生活費也特別多。
一周的生活費夠我買好多個小蛋糕。
我明顯感受到家裡的生活一下子又變得拮據了。
但我的跆拳道和繪畫課沒給我停。
我媽在外面擺攤的時間更長了。
爸爸明明是早上十點上班，一般來說八點四十出門就行。
但他也跟著媽媽一大早起來準備食材，幫媽媽一塊兒擺攤。
到點了他再開車去公司。
我想和爸媽說給我轉回公立吧。
私立太貴了。
普通的初中我一樣能好好學習。
但媽媽調出學校的宣傳貼跟我說：「你看你現在這學校，初中就有遊泳館，體育館那麼大，還有那麼多的課外活動，宿舍條件比好多大學都好，圖書館都有單獨一棟樓。」
「媽媽小時候看到體育中考還有遊泳的選項時就在想：真的有人報遊泳嗎？報了遊泳要去哪裡考試？我就沒見過泳池。」
「後來才知道，人家學校裡就帶了遊泳館，所以他們能選遊泳。我呢，就隻能老老實實跑八百。」
媽媽跟我分析了好久。
我好不容易接受了。
她忽然來了一句：「再說了，每個乙遊的主控或者乙女番的女主都會有個優秀有錢的青梅竹馬的，指不定你就在這學校遇見了呢。
」
「媽！」我已經懂了這些都是什麼意思，有些羞恥。
又來了！
我媽又開始了！
我扭頭轉向我爸：「爸！你看她！」
我爸正捧著個電腦不知道在鼓搗什麼。
他抬起頭，看向我媽：「嗯，看了，你媽美貌不減當年。」
我沒話說了。
13
私立學校有一點好。
隻要你成績夠好，你就有獎金，獎金還給得賊大方。
收到第一筆獎學金的時候我特別開心。
我想拿去補貼家用，但我覺得我爸媽不會要我的錢。
那這筆錢要怎麼用呢？
我有些猶豫。
前桌扭過來問我：「悠悠,你看番嗎？最近谷店上了新的盲袋，要不要一起去？」
我眼睛一亮。
當晚我回去就和爸媽說周六要和同學出門。
爸爸還給我轉了 500 塊錢。
說和同學出門看上什麼了就買。
我沒要,說自己發了獎學金。
「悠悠真棒！」媽媽沒問我發了多少,隻是一味地誇我。
晚上我悄悄到爸爸媽媽放谷子的房間。
拿著手機一個個搜都是些什麼 IP。
這些年他們沒怎麼添過新的。
我對這些也不是特別了解。
在前桌的幫助下,我跟著她買了好多標著日語的盲袋。
還有一些媽媽曾經玩的遊戲最近出的谷子。
我帶著一天的收獲，把所有的東西擺在客廳的茶幾上。
我有些忐忑。
爸爸媽媽會喜歡嗎？
這些忐忑在他們回來後驚喜的眼眸中消失不見。
「老公！」
媽媽捧著一個沒拆封的立牌親。
他們靠在一起,把盲袋一個個拆開。
好多角色,有很多甚至是我沒在他們的收藏中見過的。
但他們卻能馬上喊出角色的名字，如數家珍。
我猛然發現。
爸媽還是曾經的爸媽。
他們還是那樣喜愛著那些角色。
隻是因為我的到來讓他們暫時放下。
我在爸爸媽媽的笑容中相互說著晚安。
這次的房子隔音很好。
我不會知道那晚我隔壁的主臥，媽媽在爸爸懷裡紅了眼眶。
14
就像我六年級覺得的那樣。
人隻要參與過一次升學考,那麼下一次就會很快到來。
初中三年我拿了許多獎學金。
爸媽想繼續供我在本部的高中念書。
我知道,我們家現在住的那個房子,房東說打算賣掉了。
爸媽想買下來。
高中的學費比起初中隻多不少。
我拒絕了爸媽的意見。
堅持報考了市一高。
進入高中前,我正式拿到了黑帶二段的證書。
三段年紀不夠。
但我沒再繼續練了。
連繪畫課都沒繼續上。
市一高很卷，這裡的學生每一個都成績優異。
從小學到初中一向都是前幾名的我，到這裡也泯然眾人。
我的壓力不由得有些大。
爸媽察覺了我的情緒。
他們說：「悠悠，放寬心。」
我看著名次表上又一次下降的排名，
有些茫然。
「爸媽,你們養我付出了那麼多,花了那麼多錢,我要是考不上清北當不了主角,是不是特別蠢？」
媽媽摸了摸我的頭發：「怎麼會呢？爸爸媽媽養你不是應該的嗎？」
爸爸坐在一旁附和：「這個世界要是人人都花錢了就得成功,那要成功的人可有點太多了。」
「再說了，我家女兒本來就是主角,我和你媽心裡的主角。」
媽媽似是感悟到了什麼，煞有其事地點頭：「對！你本來就是爸爸媽媽心裡的主角，和你以後考不考得上好大學,有沒有好工作都沒有關系。」
「悠悠知道嗎？乙遊的終章都是愛自己，媽媽希望你也一樣。」
我最後還是沒考上清北,但也考了一所不錯的雙一流。
我這才發現。
我在市一高拼盡全力也隻能佔得中下遊。
但出了市一高,我已經是同齡人中的佼佼者。
家裡住的房子終於被我爸媽買下了。
他們和房東談好了分期付款，但每個月的房貸已經還得比較輕松。
媽媽的手和臉頰因為常年的外出擺攤變得有些粗糙。
他們給我辦了一個熱熱鬧鬧的升學宴。
請來的都是關系比較好的鄰居。
有幾個我沒怎麼見過的。
我媽說那是以前跟我爸一塊兒去漫展的時候認識的同好。
15
我媽送我去大學的時候哭得稀裡哗啦的。
我哭笑不得：「媽，我是去上學,又不是人沒了。」
我媽的巴掌拍到我的後背：「哎,就是想你。」
我也想她。
這確實是我有記憶以來第一次離我爸媽那麼遠。
遠到每年隻能等寒暑假才能見面。
可能是在市一高鍛煉出來的抗壓能力。
在大學我竟然沒有感受到無比的壓力。
我想可能是排在我前頭的大部分都去其他更好的學校了吧。
我爸沒再說什麼我會拯救世界的話。
時光會讓所有人長大，變得成熟。
我是。
我爸媽也是。
但我假期時拿著幾張漫展票給我爸媽時,他們開心得還像曾經在谷子街逛的樣子。
我媽的煎餅小攤還開著，但已經不是每天去了。
按我爸的意思是：「女兒上大學了，除了生活費也沒啥要花錢的地方了，該歇就歇。」
畢竟這些年我爸的工資是水漲船高。
他抱著公司的大腿發誓要幹到退休不松手。
年終獎一次次發下來甚至在我大三那年提前結清了房子剩下的尾款。
我按部就班跟著導師讀研，搞研究。
我爸媽也全力支持我。
隻不過我媽有時候會一臉惆悵：「我女兒的命定男主還不出現呢。」
二十三歲那年，我和同實驗室的一位男生談起了戀愛。
沒有轟轟烈烈，隻是水到渠成。
在日復一日地相處中忽然跟我表白。
我答應了。
本來要在放假時候帶回去給爸媽看看。
但一次我們聊天說起未來規劃的時候,我發現這人特大男子主義。
在他的規劃裡我的存在隻像是附屬品。
我跟我媽說了，果斷和他分了手。
我媽說：「分得好！戀愛關系裡就得把自己當女本位,下一個更乖。」
我畢業後又回到了我爸媽在的城市工作。
家裡的環境還是讓我更加舒適。
16
二十七歲那年,我還是沒有遇到合適的人。
身邊的人都在一個個結婚或者準備結婚。
我爸媽這倆從小就指望著我當主角的人，特別是我媽嘴上天天喊女兒的男主在哪的人，卻從來沒催過我的婚。
我好奇問他們。
我媽說：「我年輕時候還想和紙片人老公談一輩子呢！
「就喜歡口嗨一下怎麼了,愛結結不結拉倒唄，你哪天當拉拉我也不在乎。」
我爸煞有其事地點頭。
「做人吶，幸福開心最重要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