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時候他們嫌我皺巴巴地醜。
五歲那年，他們忽然覺得我長得挺好看。
於是這哥姐倆兩手一拍，就覺著自己生了個主角。
我爸：「我閨女肯定是異能戰鬥番女主拯救世界！」
我媽：「胡說！我寶兒肯定是乙女番女主，未來有二三四五六個優秀女婿圍繞身邊。」
我：「有人考慮過我嗎？」
1
說實話，我覺得這個家裡最成熟的人可能是我。
我怎麼也想不明白我爸媽為什麼會當爸媽。
就像此時，他們又為了我會是什麼番的女主吵起來了。
我坐在沙發上，面無表情地叼著棒棒糖看著他倆。
兩人吵了半天沒吵出結果。
我爸衝進房間舉了一本《JUMP！
》出來，激動地指著封面上的熱血男主：「閨女！咱不聽你媽的，以後你就按這個路線發展，萬一哪天真世界末日了，咱們未雨綢繆！」
我看了看漫畫，又看了看我爸。
「爸爸，你是想讓我學會『螺旋丸』嗎？」
我爸一愣，馬上鬥志昂揚：「聽見了嗎老婆？她都知道『螺旋丸』！」
我媽不甘示弱，立刻調出部乙遊把手柄塞我手裡：「悠悠，別聽你爸的，媽媽跟你說……」
我默默把手柄放下，繼續吃我的棒棒糖。
晚上吃飯的時候，我爸媽還在激烈地討論我的「未來規劃」。
最終，他們一致達成結論——戰鬥番女主和乙女番女主最重要的都是得自己先厲害。
按照我媽的話說：「女主吸引到完美的男人也是自身就很優秀。
」
我爸也同意。
「沒水平的女主怎麼才能拯救世界，那不扯淡嗎？」
如何在新時代培養出一個優秀的孩子？
那肯定是學習。
這點我爸媽都認同。
晚上睡覺的時候我還能聽見我爸媽在客廳討論如何培養一個女主。
我翻了個身，默默把被子拉高。
2
第二天，我爸媽兩個人都頂著倆大黑眼圈。
「養小孩兒好難啊！」他們如是說。
這不怪他們。
新時代養我這種還沒開始上小學的小孩兒確實難。
我爸媽家裡都沒啥背景。
照他們的說法，他倆都是從山溝溝裡爬出來的。
畢業後也都曾努力了一段時間。
但後來發現，
都是當資本家的牛馬，假期多點才有動力活著。
於是爸媽全都辭掉了原來的工作，找了個薪資更低但假期多的。
他們覺得自己都算薪資水平不錯的了。
可一查，好一點的小學都得有學區房才能進去。
學區房，那得多貴啊。
「輸什麼都不能讓未來英雄輸在起跑線上啊！」
我爸大手一揮，也不貪戀那點假了，憑著以前的技術積累和工作經驗擠進大廠了。
我才五歲。
我不懂什麼是學區房。
我就隻知道我爸最近周末都不著家了。
好不容易我爸休息，爸媽帶著我出門逛商場。
逛著逛著，我又被爸媽帶進了常去的谷街。
我媽盯著一個個好看的鐵片子，咬著嘴唇喊老公。
我爸看著牆面上貼著的大大的一番賞。
我媽扯著我爸：「小島家的東西，貴得斯拉斯拉滴，走！」
我爸拉著我媽：「這些你都有了，別復數了，別看！」
我就在他們的拉扯間被當個包裹似地提來提去。
最後我被他們又帶上地鐵回家。
兩個大人全坐在地板上嘆氣。
我頭一歪，拉著他倆的手放在一起。
「爸爸媽媽，不是漢字的不買，太貴的不買，你們有了超過一個的不買。」
他們也不說話，嘴巴一噘全盯著我。
我想了想，說：「我是要拯救世界的未來女主，我要找完美的帥哥，你們得聽我的。」
我跑到擺著他們東西的架子前面：「要有大房子給帥哥叔叔們住。」
3
這我真沒胡說。
我每天聽過最多的話就是我爸媽說要給他們的鐵片子、亞克力子、黏土子做一個痛屋子。
但很不幸。
他倆結婚的時候拼盡全力拿下的房子就一個房間。
連我都還沒有單獨的屋子。
更別說我爸媽那群東西了。
大城市買谷子方便。
但房子是真的又小又貴。
畢竟大點的買不起。
就這一室一廳的小房子，倆人每個月都得還上好多的房貸。
為什麼我知道要還好多？
那還不是因為我媽每個月都得嚎叫這些錢能再買多少個老公。
爸媽不易。
小孩嘆氣。
「咱買，咱少買，咱收著點買。」
我語重心長。
聽懂了嗎爸媽們。
我猜他們是懂了的。
甚至有些懂得太深入了。
因為我發現，
我媽的老公們悄悄地少了。
她以前一個同樣圖案的鐵片子能買一盒。
現在我總能看見我媽含著不舍的目光把一個又一個鐵片子塞到紙盒裡給快遞員。
這時候的我不懂她。
隻是覺得家裡少了我媽喜歡的東西怪怪的。
哪裡怪，我說不出來。
我六歲的時候，本該去上小學的。
但那時候查得嚴。
不滿七周歲，不許入小學。
我媽說：「沒事兒，剛好咱房子也沒買上呢！」
他們聽說人家小孩兒小學就會好多東西。
比如隔壁的姜阿姨就總炫耀她女兒又參加了文藝匯演。
我爸一拍桌子：「咱閨女是要當大女主的！不能還比不上人家！」
那學啥呢？
我媽把她手機裡的遊戲全擺在我面前：「這主控是畫畫的，
這主控是做設計的，嗯也算畫畫，這主控是打架的，這主控是當老板的，哎呀這個還一下子學不了……」
最後我被送去美術班和跆拳道了。
按我爸的說法是：「要想拯救世界，必先勞其筋骨，餓就算了。」
至於美術。
我媽言之鑿鑿地說是因為遊戲主控的主業重合度這個最高。
但我明明聽到她和我爸蛐蛐：「等妞妞會畫畫就能給我做飯吃了，我苦不會畫畫久矣啊。」
4
給我送去學跆拳道的時候，我媽還擔心我這小身板不會馬上就被勸退吧。
到了地方才發現，這個年紀來學的比比皆是。
我媽反而松了一口氣。
越發覺得他們的決定沒有錯。
我家到底沒弄得到好小學的學區房。
這誰搞得到啊。
搞得到我們也不至於住這一室一廳了。
爸媽覺得我也不是男女不設防的年紀了。
但我家就那一張床。
我爸每天晚上下班回來都沒再進屋，就睡客廳沙發上。
我就在我家房子附近按規定的小學上學。
現在的小學不僅學生卷，家長更卷。
學校八點半上課，不允許早到。
下午五點放學，家長們還得輪流執勤站護學崗。
我爸公司離家裡單程通勤就得一小時，晚上加班更是家常便飯。
我媽工作離家倒不遠，上午送我去學校剛好去上班。
但下午沒法子，六點才下班。
我放學就到旁邊奶茶店裡坐著等我媽。
但護學崗讓我媽很頭疼。
每次家長執勤都有人負責點名，
確保學生接送路口的每個位置都有「家長志願者」。
這活還推不掉。
哪天不去，還得被老師在家長群裡艾特大名：【@程悠悠媽媽，@程悠悠爸爸，今日程悠悠家長護學崗空缺。】
【@全體成員，學校安排家長們進行執勤也是為了學生的安全考慮，如有家長不方便到校，可找親戚朋友替崗或自行調崗，不允許空崗。執勤家長請提前十五分鍾到崗，感謝各位家長的支持！】
我爸媽為這事兒唉聲嘆氣。
他們都是山溝溝裡爬出來的。
至少在這偌大的城市裡頭，沒什麼信任的親戚。
要說朋友倒是有，可大家都得上班啊。
最後我媽一拍腦袋想了個主意：「程子，咱們僱樓下王嬸替我們執勤吧！」
5
樓下王奶奶是個總樂呵呵的老太太。
我上幼兒園時候就經常給我東西吃。
「王嬸，我們也是沒法子了，家裡頭也沒個人，我跟程子都得上班。」
「就每周四下午去一趟就行，我每次給您 50 塊酬勞！」
王奶奶就自己一個人住。
除了過年，我沒怎麼見過她的子女。
她答應了。
我爸媽終於松了一口氣。
他們終於不在家長群被艾特了。
但這口氣沒松太久。
這年的冬天，雪來得格外地快。
老師又在家長群裡發通知：【@全體成員，近日積雪路滑，安全起見，不要讓老年人參加執勤，孩子的父母或年輕人參加護學崗，請及時關注群內消息，辛苦大家！】
王奶奶不能去了。
我媽沒法子了，隻能自己去。
本來我爸就每天加班到晚上半夜才回家了，總不能讓我爸天天請假去。
連續請了七個星期每周四提前下班的假。
我一年級那年的寒假。
我媽被辭了。
沒有賠償金。
也沒有年終獎。
我媽就被一紙解聘書失去了她的工作。
那天她來接我的時候都失魂落魄的。
我不太懂。
為什麼媽媽平時最喜歡喊能不能不上班，現在卻趴在爸爸懷裡哭。
我看見我爸一直拍著我媽的背，用另一隻手給她擦眼淚。
我太困了。
不知道那晚我爸媽都說了什麼。
隻知道第二天我媽又變成那個熟悉的咋咋呼呼的媽媽。
她嚷嚷著：「反正沒哪個工作能受得了上班的一到周四就跑的，
知道的是為了小孩兒，不知道的以為我天天趕著去吃瘋狂星期四呢！」
我媽要自己創業。
按她的話說：「今年妞妞學校要周四去，那升了年級呢？萬一改時間了怎麼辦？萬一學校忽然有什麼家長會要去怎麼辦？」
「給誰打工老板都不樂意幹活的天天請那麼多假。」
我爸最近下班回家都在跟著我媽埋頭研究做啥。
本來我媽想開個早餐店，但這個得起太早，就算做成了，她一個人也忙活不過來。
我爸最近有漲薪的消息，工作辛苦了點，但是穩定，福利好。
他們也沒打算讓我爸辭職一起幹。
直到我媽刷著了篇同人文，裡面男主是賣煎餅果子的便衣。
我媽靈感來了。
她火急火燎地下單工具。
感謝順順快遞大過年的也能送。
感謝工具店老板都準備收拾關門回家過年了，又在我媽一長溜子的【求求你了老板】、【我真的很需要很需要】、【再給我發一單吧，走順順到付就行】。
店家在臨放假最後一天的下午跑倉庫給我媽的單子打包了。
6
年後，我媽買了個小攤兒車。
賣煎餅果子。
「這個一個人也能做得來，妞妞學校有什麼事兒還能直接過去。」
她把小攤開在了地鐵口，那兒不用交攤位費，客流還多。
我媽做飯的手藝就不錯。
煎餅果子做得也好吃。
小攤剛出一個月。
我媽一算這一個月來的收入。
嘿！比她原來工資還多點。
她瞬間開心了。
我有點不忍心跟我媽說：「可是你原來一星期上五天班，
現在每天都出攤啊。」
除了天氣壞到攤真的擺不了。
我媽就沒怎麼休息過。
地鐵口離我學校挺近的。
我放學也不用坐在奶茶店去等我媽了，直接去攤子旁邊找她就行。
最開始我媽是不想讓我待的。
「悠悠走，媽媽先送你回去再過來。」
我不樂意。
還想給我媽幫忙。
